第21章 無聲的鳶尾花
明昭一夜沒睡。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慘白的光痕。
像一道傷口，橫亘在黑暗裡。
唇上還在隱隱作痛。
不是傷口那種痛——顧凜舟的吻雖然兇狠，但並沒有咬破她。
是一種更深、更鈍的痛，從嘴唇蔓延到心口，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指尖冰涼。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她以為早就把他從心裡連根拔起了。
可今天這一吻，像一把鐵鍬，狠狠刨開她精心掩埋的過去，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根。
原來那些感情從未死去。
它們只是冬眠了，在心底最深處，等著一個契機，破土而出。
「明昭，你完了。」她對自己說，聲音在黑暗裡輕得像嘆息。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暖暖搖醒的。
「媽媽，起床啦！太陽曬屁股啦！」
明昭睜開眼睛，看到女兒圓圓的臉蛋湊在眼前。
她強打起精神，坐起來，揉了揉發痛的額角。
「媽媽，你眼睛好紅。」言初站在門口，小聲說。
「沒事，昨天沒睡好。」明昭下床，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今天媽媽送你們去幼兒園，好不好？」
「好！」暖暖歡呼。
送完孩子，明昭慢吞吞地往工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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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蘇珊——昨天她落荒而逃，合同肯定黃了。
那是蘇珊盼了很久的機會，就這麼被她搞砸了。
推開工坊的門時，明昭已經做好了被責怪的準備。
可迎接她的，是蘇珊一個大大的擁抱。
「明昭！你太棒了！」蘇珊激動得聲音都在抖，「顧氏的人一早就來了，把簽好的合同送過來了！而且……而且預付款也打過來了，比合同上寫的多了百分之二十！」
明昭愣住了，像聽不懂這些話。
「你說什麼？」
「合同啊！顧總簽字了！」蘇珊拉著她到櫃檯前，翻開文件夾，「你看，白紙黑字，蓋了章的！而且對方說了，以後有類似的需求都優先找我們合作！」
明昭看著那份合同。
最後一頁上，是顧凜舟龍飛鳳舞的簽名。
她認得那個字跡，以前不知道看過多少遍——他簽的文件，她整理的；他寫的便條，她收著的。
可現在，這個簽名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他什麼意思？
昨天那樣羞辱她，今天又爽快地簽了合同？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把她當什麼？
「明昭？你怎麼了？」蘇珊注意到她的不對勁，「臉色這麼差？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沒事。」明昭扯出一個笑，「合同簽了就好。」
「太好了！」蘇珊握住她的手，「這下咱們工坊就能擴大規模了！明昭，這都是你的功勞！等有機會，我們一定要好好謝謝顧總！」
話音剛落，門上的風鈴響了。
蘇珊抬頭，眼睛瞬間亮起來：「說曹操曹操到！顧總！」
蘇珊，看到這份合同後，內心十分感激，就在網上搜索了很多顧凜舟的資料，包括他的照片，想著日後好好感謝一番，所以今天一眼就認出來了。
明昭僵硬地轉過身。
顧凜舟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挺拔。他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比昨天的正裝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隨性。
而他身邊，沈墨晗挽著他的手臂，笑靨如花。
她穿了條鵝黃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雪白，長發鬆松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說不出的嬌俏可人。
「舟，就是這裡。」沈墨晗抬頭看顧凜舟，眼睛裡像盛著星星，「我聽同學說，這家店的東西特別有靈氣，每一件都是手工做的。」
顧凜舟「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店裡，最後落在明昭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陌生人。
明昭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貨架。
「顧總，歡迎歡迎！」蘇珊熱情地迎上去，「真是巧了，我們剛才還在說，要好好謝謝顧總呢！」
沈墨晗笑著說：「蘇珊姐是吧？我是沈墨晗，聽明昭提過你。你們這個店真不錯，裝修得很有味道。」
「過獎了過獎了。」蘇珊笑得合不攏嘴，「二位今天來是……」
「哦，我說想開逛逛，舟就陪我來了。」沈墨晗笑著說道開口，「我知道你們店裡的東西別致，想挑幾件送人。」
「那太好了！」蘇珊轉向明昭，「明昭，你來給顧總和沈小姐介紹一下吧，畢竟很多設計都是你做的。」
明昭的後背僵住了。
她不想去。
一點都不想。
她不想站在顧凜舟和沈墨晗面前，像個導購一樣介紹產品。
不想看他們親密的姿態，不想聽他們溫柔的低語。
可她不能拒絕。
這是工作，是她和蘇珊的事業。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職業的微笑：「顧總，墨晗，這邊請。」
沈墨晗鬆開顧凜舟的手臂，走到貨架前。
她看得很仔細，時不時拿起一件東西把玩，詢問材質和工藝。
顧凜舟跟在她身後，偶爾點點頭，很少說話。
明昭機械地介紹著。
這是薰衣草香皂，用普羅旺斯進口的薰衣草精油；這是手工編織的圍巾，用的是蘇格蘭羊絨；這是陶瓷杯，上面的花紋是手繪的……
她的聲音很平穩，吐字清晰，像背過很多遍的台詞。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抖，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這個好漂亮。」沈墨晗停在首飾櫃前，拿起一條項鍊。
那是條銀質的項鍊，吊墜是一朵鳶尾花，花瓣舒展，線條流暢。
花心鑲了一顆很小的藍寶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是鳶尾花。」明昭說，「在法國，鳶尾花是光明和自由的象徵。」
「光明和自由……」沈墨晗喃喃重複，轉頭看顧凜舟，「舟，你覺得好看嗎？」
顧凜舟走過來，看了一眼：「還不錯。」
「我想要。」沈墨晗把項鍊舉到他面前，撒嬌地說，「你送給我好不好？就當……就當慶祝我順利畢業的禮物？」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
明昭的心提了起來。
她盯著那朵鳶尾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有一條鳶尾花的項鍊。
後來那條項鍊丟了。
丟在一個錯誤的夜晚，再也找不回來。
「好。」顧凜舟說。
明昭的心像被狠狠擰了一把，疼得她差點站不穩。
沈墨晗開心地笑了，把項鍊遞給明昭：「明昭，能幫我戴上嗎？」
明昭接過項鍊，手指冰涼。
她走到沈墨晗身後，撩起她的長髮。
沈墨晗的脖頸很白，皮膚細膩，鎖骨精緻。
明昭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沒扣上搭扣。
「我來吧。」顧凜舟突然說。
他從明昭手裡接過項鍊，站到沈墨晗身後。
他的動作很熟練，三兩下就扣好了。
手指不經意間擦過沈墨晗的後頸，沈墨晗輕輕顫了一下，臉微微紅了。
「好了。」顧凜舟退後一步。
沈墨晗轉過身，撫摸著胸前的吊墜，眼睛裡閃著光：「好看嗎？」
「好看。」顧凜舟說。
明昭別過臉，看向窗外。
陽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發酸。
明昭強迫自己轉回頭，看向那朵鳶尾花。
吊墜在沈墨晗胸前晃啊晃，藍寶石一閃一閃，像在嘲笑她的狼狽。
「這條項鍊……靈感來自莫奈的畫。」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莫奈晚年畫了很多鳶尾花，他說鳶尾花是『光的女兒』。所以我在設計的時候，想突出那種……那種在光里綻放的感覺。」
「光的女兒……」沈墨晗輕聲重複，「真美。舟，你說是不是？」
顧凜舟沒回答。
他正看著明昭，目光很深，很深。
明昭避開他的視線，繼續說：「鳶尾花的花語是『信仰、希望、勇氣和智慧』。在古希臘神話里，鳶尾花是彩虹女神伊里絲的化身，她連接著天與地，神與人。」
她像是在背書，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說一個字，心就空一塊。
沈墨晗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
她轉向顧凜舟，聲音軟軟的：「舟，你也給我講講嘛，你不是對希臘神話很有研究嗎？」
顧凜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伊里絲是眾神的信使，她帶著橄欖枝，飛越天空，連接奧林匹斯山和人間。她的彩虹之路，是神與人之間的橋樑。」
「所以鳶尾花也象徵著溝通和理解。」沈墨晗接話，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凜舟，「就像你和我，雖然一個在商界，一個在學界，但總能理解彼此的想法，對不對？」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昭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觀眾，在看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
男女主角郎才女貌，情深意切，而她這個路人甲，連台詞都說不利索。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抱歉，我去下洗手間。」她低聲說，轉身就走。
洗手間在店鋪最裡面，要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
明昭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眼圈發紅，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臉頰。
水很冰，冰得她打了個寒顫。
可再冰的水，也澆不滅心裡的火。
那是嫉妒的火，是委屈的火，是恨自己不爭氣的火。
她憑什麼嫉妒？
顧凜舟從來就不是她的。
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他和誰在一起，送誰禮物，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只是他的……前助理？前外甥女？前……情人？
什麼都不是。
明昭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紅得可怕，像哭過一樣。
可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
眼淚好像在三年前就流幹了，剩下的只有乾涸的疼痛。
她在洗手間待了十分鐘，直到情緒稍微平復，才推門出去。
走廊很暗，只有盡頭的一扇小窗透進一點光。
明昭低著頭往前走，突然，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大力按在了牆上。
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顧凜舟。
他把她兩隻手舉過頭頂，單手扣住，另一隻手撐在她耳邊的牆上。
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混著一點淡淡的菸草味。
「明小姐，」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對我有意見？」
明昭的心臟狂跳。
她想掙脫，可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沒有。」她說，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沒有？」顧凜舟湊得更近，呼吸噴在她臉上，「那你為什麼一直躲著我？為什麼不敢看我？嗯？」
明昭別過臉：「顧總想多了。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顧凜舟笑了，笑聲里滿是諷刺，「是因為我簽了合同，還是因為墨晗？」
明昭的心一緊。
她抬起眼，看著他。
走廊的光線很暗，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像黑夜裡的寒星，冷冷地、執著地看著她。
「顧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合同的事，謝謝你。至於沈小姐……你們很般配，如果你沒有和小姨的婚約，我會真心祝福你們。可是你現在算什麼？」
顧凜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明昭以為時間都靜止了。
然後，他突然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和昨天的吻不同，這個吻很輕，很慢，像在試探，像在確認。
他的唇瓣冰涼，貼著她的，輕輕摩挲。
明昭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在工坊的走廊里，在隨時可能有人經過的地方，吻她。
她開始掙扎，可他的手扣得更緊。
他的吻漸漸加深，從輕柔到兇狠，像暴風雨席捲而來。
他撬開她的牙關，舌尖探進去，舔舐她口腔的每一寸。
明昭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應該推開他，應該給他一巴掌，應該大喊救命。
可她的身體像被施了咒，動彈不得。
只有心臟在瘋狂地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顧凜舟的吻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頸上。
他的牙齒輕輕啃咬著她的皮膚，留下一串細密的刺痛。
「顧凜舟……」明昭終於找回聲音，帶著哭腔，「你放開我……」
顧凜舟停下來，抬起頭看她。
他的眼睛很紅，像熬了很久的夜，又像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明昭，」他開口，聲音嘶啞，「怎麼辦？我還是忘不了你。」
明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大顆大顆的，滾燙的，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抖得厲害，像風中的落葉。
顧凜舟鬆開她的手，把她緊緊摟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頭，手臂箍著她的腰，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三年了……」他低聲說，聲音悶悶的，「我等了你三年。我以為我能放下，可是不行……再次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又瘋了！」
明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攥緊他的衣襟，指甲陷進布料里。
她該恨他的。
恨他當年的冷漠，恨他昨天的羞辱，恨他今天的糾纏。
可她恨不起來。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那些壓抑了三年的感情，那些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痛苦，那些她以為只有自己記得的過去……他都記得。
「媽媽？」
一個稚嫩的童音突然響起。
明昭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她猛地推開顧凜舟，轉過頭。
走廊盡頭，暖暖站在那裡，懷裡抱著個毛絨兔子，大眼睛裡滿是困惑和……恐懼。
「媽媽，你在幹什麼？」暖暖的聲音帶著哭腔，「壞叔叔，你放開我媽媽！」
顧凜舟如遭雷擊。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小女孩。
暖暖，昨天送他紙鶴的那個小女孩。
圓圓的臉，亮亮的眼睛，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她是……明昭的女兒？
明昭衝過去，把暖暖抱進懷裡：「暖暖別怕，媽媽沒事……」
「他欺負你！」暖暖指著顧凜舟，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咬你脖子！我看到了！」
明昭的臉瞬間煞白。
她捂住暖暖的眼睛，語無倫次地哄著：「沒有，叔叔沒有欺負媽媽……我們在……在玩遊戲……」
「什麼遊戲要咬脖子？」暖暖哭得更凶了，「媽媽騙人！他就是壞叔叔！」
顧凜舟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他看著明昭抱著那個小女孩，看著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看著明昭慌亂地安撫她。
他想起昨天，暖暖送他紙鶴時的笑容。想起她說：「這個可以給人帶去好運和快樂。」
可現在，他在她眼裡，是「壞叔叔」。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蘇珊的聲音響起：「暖暖？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明昭？你們在……」
聲音戛然而止。
蘇珊站在走廊入口，看著眼前的場景——明昭抱著哭泣的暖暖，顧凜舟站在一旁，臉色蒼白。
空氣中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和……情慾。
「蘇珊，」明昭先反應過來，聲音發顫，「麻煩你……麻煩你先帶暖暖出去。」
蘇珊愣了一下，趕緊走過來，從明昭懷裡接過暖暖：「好好，我們先出去。暖暖乖，不哭了啊……」
暖暖被抱走了，哭聲漸漸遠去。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死一樣的寂靜。
明昭慢慢轉過身，看向顧凜舟。
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腫，嘴唇被他吻得嫣紅，脖子上還有幾個明顯的紅痕。
「顧總，」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要飄散在空氣里，「請你離開。」
顧凜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問，那個孩子是誰的？
可他不敢問。怕聽到答案，怕那個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明昭……」
「顧凜舟，」明昭打斷他，抬起眼，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們早就結束了。在三年前，在你對我說『像條被主人扔掉的狗』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現在，你也看到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說完，她轉身，一步一步往走廊那頭走。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像三年前，她走出顧家老宅時一樣。
決絕，又孤勇。
顧凜舟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拐角。走廊里很暗，只有那扇小窗透進的光，在地上投出一片慘白的光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和她的眼淚。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這樣哭過。
那時她還小，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
他路過，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她摟著他的脖子，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肩膀上，抽抽噎噎地說：「凜舟哥哥，疼……」
他當時怎麼說的？
他說：「哭什麼，又沒死。」
現在想想，他真是個混蛋。
一直都是。
顧凜舟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
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像他的心。
他慢慢轉身，往反方向走。
推開後門，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見沈墨晗站在街對面，正朝他揮手。
她胸前，那朵鳶尾花的吊墜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光明和自由。
多好的寓意。
可對他而言，那光太刺眼，那自由……太奢侈。
顧凜舟深吸一口氣，穿過街道，走向沈墨晗。
【第二十一章·完】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慘白的光痕。
像一道傷口，橫亘在黑暗裡。
唇上還在隱隱作痛。
不是傷口那種痛——顧凜舟的吻雖然兇狠，但並沒有咬破她。
是一種更深、更鈍的痛，從嘴唇蔓延到心口，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指尖冰涼。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她以為早就把他從心裡連根拔起了。
可今天這一吻，像一把鐵鍬，狠狠刨開她精心掩埋的過去，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根。
原來那些感情從未死去。
它們只是冬眠了，在心底最深處，等著一個契機，破土而出。
「明昭，你完了。」她對自己說，聲音在黑暗裡輕得像嘆息。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暖暖搖醒的。
「媽媽，起床啦！太陽曬屁股啦！」
明昭睜開眼睛，看到女兒圓圓的臉蛋湊在眼前。
她強打起精神，坐起來，揉了揉發痛的額角。
「媽媽，你眼睛好紅。」言初站在門口，小聲說。
「沒事，昨天沒睡好。」明昭下床，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今天媽媽送你們去幼兒園，好不好？」
「好！」暖暖歡呼。
送完孩子，明昭慢吞吞地往工坊走。
本書首發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蘇珊——昨天她落荒而逃，合同肯定黃了。
那是蘇珊盼了很久的機會，就這麼被她搞砸了。
推開工坊的門時，明昭已經做好了被責怪的準備。
可迎接她的，是蘇珊一個大大的擁抱。
「明昭！你太棒了！」蘇珊激動得聲音都在抖，「顧氏的人一早就來了，把簽好的合同送過來了！而且……而且預付款也打過來了，比合同上寫的多了百分之二十！」
明昭愣住了，像聽不懂這些話。
「你說什麼？」
「合同啊！顧總簽字了！」蘇珊拉著她到櫃檯前，翻開文件夾，「你看，白紙黑字，蓋了章的！而且對方說了，以後有類似的需求都優先找我們合作！」
明昭看著那份合同。
最後一頁上，是顧凜舟龍飛鳳舞的簽名。
她認得那個字跡，以前不知道看過多少遍——他簽的文件，她整理的；他寫的便條，她收著的。
可現在，這個簽名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他什麼意思？
昨天那樣羞辱她，今天又爽快地簽了合同？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把她當什麼？
「明昭？你怎麼了？」蘇珊注意到她的不對勁，「臉色這麼差？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沒事。」明昭扯出一個笑，「合同簽了就好。」
「太好了！」蘇珊握住她的手，「這下咱們工坊就能擴大規模了！明昭，這都是你的功勞！等有機會，我們一定要好好謝謝顧總！」
話音剛落，門上的風鈴響了。
蘇珊抬頭，眼睛瞬間亮起來：「說曹操曹操到！顧總！」
蘇珊，看到這份合同後，內心十分感激，就在網上搜索了很多顧凜舟的資料，包括他的照片，想著日後好好感謝一番，所以今天一眼就認出來了。
明昭僵硬地轉過身。
顧凜舟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挺拔。他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比昨天的正裝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隨性。
而他身邊，沈墨晗挽著他的手臂，笑靨如花。
她穿了條鵝黃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雪白，長發鬆松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說不出的嬌俏可人。
「舟，就是這裡。」沈墨晗抬頭看顧凜舟，眼睛裡像盛著星星，「我聽同學說，這家店的東西特別有靈氣，每一件都是手工做的。」
顧凜舟「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店裡，最後落在明昭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陌生人。
明昭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貨架。
「顧總，歡迎歡迎！」蘇珊熱情地迎上去，「真是巧了，我們剛才還在說，要好好謝謝顧總呢！」
沈墨晗笑著說：「蘇珊姐是吧？我是沈墨晗，聽明昭提過你。你們這個店真不錯，裝修得很有味道。」
「過獎了過獎了。」蘇珊笑得合不攏嘴，「二位今天來是……」
「哦，我說想開逛逛，舟就陪我來了。」沈墨晗笑著說道開口，「我知道你們店裡的東西別致，想挑幾件送人。」
「那太好了！」蘇珊轉向明昭，「明昭，你來給顧總和沈小姐介紹一下吧，畢竟很多設計都是你做的。」
明昭的後背僵住了。
她不想去。
一點都不想。
她不想站在顧凜舟和沈墨晗面前，像個導購一樣介紹產品。
不想看他們親密的姿態，不想聽他們溫柔的低語。
可她不能拒絕。
這是工作，是她和蘇珊的事業。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職業的微笑：「顧總，墨晗，這邊請。」
沈墨晗鬆開顧凜舟的手臂，走到貨架前。
她看得很仔細，時不時拿起一件東西把玩，詢問材質和工藝。
顧凜舟跟在她身後，偶爾點點頭，很少說話。
明昭機械地介紹著。
這是薰衣草香皂，用普羅旺斯進口的薰衣草精油；這是手工編織的圍巾，用的是蘇格蘭羊絨；這是陶瓷杯，上面的花紋是手繪的……
她的聲音很平穩，吐字清晰，像背過很多遍的台詞。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抖，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這個好漂亮。」沈墨晗停在首飾櫃前，拿起一條項鍊。
那是條銀質的項鍊，吊墜是一朵鳶尾花，花瓣舒展，線條流暢。
花心鑲了一顆很小的藍寶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是鳶尾花。」明昭說，「在法國，鳶尾花是光明和自由的象徵。」
「光明和自由……」沈墨晗喃喃重複，轉頭看顧凜舟，「舟，你覺得好看嗎？」
顧凜舟走過來，看了一眼：「還不錯。」
「我想要。」沈墨晗把項鍊舉到他面前，撒嬌地說，「你送給我好不好？就當……就當慶祝我順利畢業的禮物？」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
明昭的心提了起來。
她盯著那朵鳶尾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有一條鳶尾花的項鍊。
後來那條項鍊丟了。
丟在一個錯誤的夜晚，再也找不回來。
「好。」顧凜舟說。
明昭的心像被狠狠擰了一把，疼得她差點站不穩。
沈墨晗開心地笑了，把項鍊遞給明昭：「明昭，能幫我戴上嗎？」
明昭接過項鍊，手指冰涼。
她走到沈墨晗身後，撩起她的長髮。
沈墨晗的脖頸很白，皮膚細膩，鎖骨精緻。
明昭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沒扣上搭扣。
「我來吧。」顧凜舟突然說。
他從明昭手裡接過項鍊，站到沈墨晗身後。
他的動作很熟練，三兩下就扣好了。
手指不經意間擦過沈墨晗的後頸，沈墨晗輕輕顫了一下，臉微微紅了。
「好了。」顧凜舟退後一步。
沈墨晗轉過身，撫摸著胸前的吊墜，眼睛裡閃著光：「好看嗎？」
「好看。」顧凜舟說。
明昭別過臉，看向窗外。
陽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發酸。
明昭強迫自己轉回頭，看向那朵鳶尾花。
吊墜在沈墨晗胸前晃啊晃，藍寶石一閃一閃，像在嘲笑她的狼狽。
「這條項鍊……靈感來自莫奈的畫。」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莫奈晚年畫了很多鳶尾花，他說鳶尾花是『光的女兒』。所以我在設計的時候，想突出那種……那種在光里綻放的感覺。」
「光的女兒……」沈墨晗輕聲重複，「真美。舟，你說是不是？」
顧凜舟沒回答。
他正看著明昭，目光很深，很深。
明昭避開他的視線，繼續說：「鳶尾花的花語是『信仰、希望、勇氣和智慧』。在古希臘神話里，鳶尾花是彩虹女神伊里絲的化身，她連接著天與地，神與人。」
她像是在背書，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說一個字，心就空一塊。
沈墨晗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
她轉向顧凜舟，聲音軟軟的：「舟，你也給我講講嘛，你不是對希臘神話很有研究嗎？」
顧凜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伊里絲是眾神的信使，她帶著橄欖枝，飛越天空，連接奧林匹斯山和人間。她的彩虹之路，是神與人之間的橋樑。」
「所以鳶尾花也象徵著溝通和理解。」沈墨晗接話，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凜舟，「就像你和我，雖然一個在商界，一個在學界，但總能理解彼此的想法，對不對？」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昭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觀眾，在看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
男女主角郎才女貌，情深意切，而她這個路人甲，連台詞都說不利索。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抱歉，我去下洗手間。」她低聲說，轉身就走。
洗手間在店鋪最裡面，要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
明昭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眼圈發紅，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臉頰。
水很冰，冰得她打了個寒顫。
可再冰的水，也澆不滅心裡的火。
那是嫉妒的火，是委屈的火，是恨自己不爭氣的火。
她憑什麼嫉妒？
顧凜舟從來就不是她的。
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他和誰在一起，送誰禮物，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只是他的……前助理？前外甥女？前……情人？
什麼都不是。
明昭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紅得可怕，像哭過一樣。
可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
眼淚好像在三年前就流幹了，剩下的只有乾涸的疼痛。
她在洗手間待了十分鐘，直到情緒稍微平復，才推門出去。
走廊很暗，只有盡頭的一扇小窗透進一點光。
明昭低著頭往前走，突然，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大力按在了牆上。
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顧凜舟。
他把她兩隻手舉過頭頂，單手扣住，另一隻手撐在她耳邊的牆上。
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質香，混著一點淡淡的菸草味。
「明小姐，」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對我有意見？」
明昭的心臟狂跳。
她想掙脫，可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沒有。」她說，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沒有？」顧凜舟湊得更近，呼吸噴在她臉上，「那你為什麼一直躲著我？為什麼不敢看我？嗯？」
明昭別過臉：「顧總想多了。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顧凜舟笑了，笑聲里滿是諷刺，「是因為我簽了合同，還是因為墨晗？」
明昭的心一緊。
她抬起眼，看著他。
走廊的光線很暗，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像黑夜裡的寒星，冷冷地、執著地看著她。
「顧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合同的事，謝謝你。至於沈小姐……你們很般配，如果你沒有和小姨的婚約，我會真心祝福你們。可是你現在算什麼？」
顧凜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明昭以為時間都靜止了。
然後，他突然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和昨天的吻不同，這個吻很輕，很慢，像在試探，像在確認。
他的唇瓣冰涼，貼著她的，輕輕摩挲。
明昭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在工坊的走廊里，在隨時可能有人經過的地方，吻她。
她開始掙扎，可他的手扣得更緊。
他的吻漸漸加深，從輕柔到兇狠，像暴風雨席捲而來。
他撬開她的牙關，舌尖探進去，舔舐她口腔的每一寸。
明昭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應該推開他，應該給他一巴掌，應該大喊救命。
可她的身體像被施了咒，動彈不得。
只有心臟在瘋狂地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顧凜舟的吻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頸上。
他的牙齒輕輕啃咬著她的皮膚，留下一串細密的刺痛。
「顧凜舟……」明昭終於找回聲音，帶著哭腔，「你放開我……」
顧凜舟停下來，抬起頭看她。
他的眼睛很紅，像熬了很久的夜，又像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明昭，」他開口，聲音嘶啞，「怎麼辦？我還是忘不了你。」
明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大顆大顆的，滾燙的，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抖得厲害，像風中的落葉。
顧凜舟鬆開她的手，把她緊緊摟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頭，手臂箍著她的腰，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三年了……」他低聲說，聲音悶悶的，「我等了你三年。我以為我能放下，可是不行……再次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又瘋了！」
明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攥緊他的衣襟，指甲陷進布料里。
她該恨他的。
恨他當年的冷漠，恨他昨天的羞辱，恨他今天的糾纏。
可她恨不起來。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那些壓抑了三年的感情，那些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痛苦，那些她以為只有自己記得的過去……他都記得。
「媽媽？」
一個稚嫩的童音突然響起。
明昭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她猛地推開顧凜舟，轉過頭。
走廊盡頭，暖暖站在那裡，懷裡抱著個毛絨兔子，大眼睛裡滿是困惑和……恐懼。
「媽媽，你在幹什麼？」暖暖的聲音帶著哭腔，「壞叔叔，你放開我媽媽！」
顧凜舟如遭雷擊。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小女孩。
暖暖，昨天送他紙鶴的那個小女孩。
圓圓的臉，亮亮的眼睛，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她是……明昭的女兒？
明昭衝過去，把暖暖抱進懷裡：「暖暖別怕，媽媽沒事……」
「他欺負你！」暖暖指著顧凜舟，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咬你脖子！我看到了！」
明昭的臉瞬間煞白。
她捂住暖暖的眼睛，語無倫次地哄著：「沒有，叔叔沒有欺負媽媽……我們在……在玩遊戲……」
「什麼遊戲要咬脖子？」暖暖哭得更凶了，「媽媽騙人！他就是壞叔叔！」
顧凜舟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他看著明昭抱著那個小女孩，看著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看著明昭慌亂地安撫她。
他想起昨天，暖暖送他紙鶴時的笑容。想起她說：「這個可以給人帶去好運和快樂。」
可現在，他在她眼裡，是「壞叔叔」。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蘇珊的聲音響起：「暖暖？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明昭？你們在……」
聲音戛然而止。
蘇珊站在走廊入口，看著眼前的場景——明昭抱著哭泣的暖暖，顧凜舟站在一旁，臉色蒼白。
空氣中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和……情慾。
「蘇珊，」明昭先反應過來，聲音發顫，「麻煩你……麻煩你先帶暖暖出去。」
蘇珊愣了一下，趕緊走過來，從明昭懷裡接過暖暖：「好好，我們先出去。暖暖乖，不哭了啊……」
暖暖被抱走了，哭聲漸漸遠去。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死一樣的寂靜。
明昭慢慢轉過身，看向顧凜舟。
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紅腫，嘴唇被他吻得嫣紅，脖子上還有幾個明顯的紅痕。
「顧總，」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要飄散在空氣里，「請你離開。」
顧凜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問，那個孩子是誰的？
可他不敢問。怕聽到答案，怕那個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明昭……」
「顧凜舟，」明昭打斷他，抬起眼，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們早就結束了。在三年前，在你對我說『像條被主人扔掉的狗』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現在，你也看到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說完，她轉身，一步一步往走廊那頭走。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像三年前，她走出顧家老宅時一樣。
決絕，又孤勇。
顧凜舟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拐角。走廊里很暗，只有那扇小窗透進的光，在地上投出一片慘白的光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和她的眼淚。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這樣哭過。
那時她還小，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
他路過，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她摟著他的脖子，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肩膀上，抽抽噎噎地說：「凜舟哥哥，疼……」
他當時怎麼說的？
他說：「哭什麼，又沒死。」
現在想想，他真是個混蛋。
一直都是。
顧凜舟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
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像他的心。
他慢慢轉身，往反方向走。
推開後門，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見沈墨晗站在街對面，正朝他揮手。
她胸前，那朵鳶尾花的吊墜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光明和自由。
多好的寓意。
可對他而言，那光太刺眼，那自由……太奢侈。
顧凜舟深吸一口氣，穿過街道，走向沈墨晗。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