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心口的三杯烈酒
明昭推開通往十六樓的玻璃門時，手心全是汗。
她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蘇珊昨晚幫她挑了半小時衣服，最後拍板這套：「夠專業，又不失柔美。小昭，這可是咱們開業以來最大的單子，一定要拿下。」
是啊，最大的單子。顧氏英國分公司要定製一批高端禮品，送給重要客戶。光是初步預算，就夠「晨曦工坊」運轉兩年。
明昭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走向前台。地毯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整個樓層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
「您好，我找顧總。預約了十點半，姓明。」她的聲音很穩，練了一早上。
前台小姐抬頭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職業微笑：「明小姐是吧？顧總在辦公室，我帶您過去。」
走廊很長，兩邊是透明的玻璃隔間，裡面的人都在忙碌。明昭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心跳卻越來越快。
三年了。
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倫敦這麼大，七百多萬人，哪那麼容易遇見。
可命運就是這麼可笑。你越躲，它越要把你推到對方面前。
「就是這裡。」前台小姐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顧總，明小姐到了。」
「進。」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明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推開門，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泰晤士河。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影。
顧凜舟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講電話。他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三年不見，他的背影好像更挺拔了，也……更冷了。
明昭站在原地，等著。
「……嗯，就這麼辦。」顧凜舟掛了電話，轉過身。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了。
顧凜舟的眼睛很深，像不見底的寒潭。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過——驚訝？憤怒？還是別的什麼？明昭看不懂，也不想懂。
「顧總。」她先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我是『晨曦工坊』的代表，來談合作的事。」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像有實質，一寸一寸掃過她的臉，她的頭髮，她身上的套裝。
明昭覺得渾身不自在，像被扒光了站在這裡。
「坐。」他終於開口，指了指沙發。
明昭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合同和樣品。她的手有點抖，悄悄在膝蓋上蹭了蹭。
「這是我們根據貴公司要求設計的方案。」她把文件夾推過去，「樣品也帶來了，您可以看看。」
顧凜舟在辦公桌後坐下，翻開文件夾。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翻頁的沙沙聲，和明昭自己如雷的心跳。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合同上。這一單很重要，蘇珊為了爭取這個機會，前前後後跑了半個月。她不能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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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顧氏？為什麼偏偏是他？
「設計不錯。」顧凜舟終於開口，合上文件夾，「尤其是『雨後花園』系列，很有特色。」
「謝謝。」明昭乾巴巴地說。
「但是價格偏高。」顧凜舟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比市場同類產品高出百分之二十。」
「因為我們用的是全天然原料，手工製作，產量有限。」明昭早就準備好了說辭，「而且每一件都有獨立編號，包裝也是定製設計。顧總，您要送的是高端客戶，他們不會在意多花一點錢，但會在意獨一無二的體驗。」
她說得很流利，像背過很多遍。事實上也確實是——昨晚對著鏡子練到半夜。
顧凜舟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明小姐很會說話。」
不是「明昭」，是「明小姐」。
明昭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我說的是事實。」她迎上他的目光，「如果顧總覺得價格不合適，我們可以……」
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穿一身香檳色連衣裙，長發微卷，妝容精緻。她手裡拿著個文件夾，看都沒看明昭，徑直走向顧凜舟。
「舟，這份文件需要你簽個字。」女人的聲音很甜，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等你半天了，中午一起吃飯？」
顧凜舟接過文件，掃了一眼，簽上名字：「嗯。」
女人這才注意到沙發上的明昭。她轉過頭，眼睛突然睜大：「明昭？」
明昭也愣住了。
沈墨晗。她在研究生院的同學，同一個導師，但不同專業。聽說家境很好，父親是部隊首長，在英國讀書只是鍍金，畢業後就要回去接手家族生意。
「墨晗。」明昭站起來，勉強笑笑，「好巧。」
「天哪，真的是你！」沈墨晗走過來，親熱地拉住她的手，「我聽說你開了個手工作坊，沒想到就是『晨曦』！舟，」她轉向顧凜舟，「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們學院的大才女！教授們可喜歡她了，去年的畢業設計展，她的作品還被校董看中了呢。」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看著明昭。
那眼神很深，深得讓人心慌。
「對了對了，」沈墨晗繼續說，語氣裡帶著羨慕，「校董的兒子，那個叫威廉的，不是還追過你嗎？那陣仗，玫瑰鋪滿了整個圖書館廣場，我們都驚呆了。」
明昭的臉微微發燙。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威廉追了她兩個月，送花送禮物，天天在教室門口等她。
她明確拒絕了三次，最後對方才罷休。
「都是過去的事了。」她輕聲說，想把手抽回來。
可沈墨晗握得很緊：「你在哪兒高就呢？不會就是『晨曦』吧？」
「我是『晨曦』的合伙人之一。」明昭說，「今天來談合作的。」
「哦——」沈墨晗拖長了音，看向顧凜舟，「那可得好好談談。明昭很厲害的，你們合作肯定不會虧。」
顧凜舟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確實在談。」
明昭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
她拿出合同，推到顧凜舟面前：「顧總，如果您對方案和價格沒有異議，我們可以簽字了。」
顧凜舟拿起合同，卻沒看，而是看向她：「明小姐急什麼？」
「下午還有別的事。」明昭說。
「是嗎？」顧凜舟把合同放下，「簽字可以，但有個條件。」
明昭的心提了起來：「什麼條件？」
「請我吃頓飯。」顧凜舟往後一靠，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眼裡沒有笑意，「合作要有誠意，一頓飯不過分吧？」
明昭愣住了。
沈墨晗「噗嗤」笑出來：「這個主意好！請客算我一個，好歹是校友，我也得沾沾光。」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明昭看著顧凜舟，看著他眼底那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刁難她，故意讓她難堪。
可她不能拒絕。
這一單對蘇珊太重要了。
為了爭取這個機會，蘇珊喝了多少酒，賠了多少笑臉，她都知道。
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人恩怨，毀了這個機會。
「……好。」她聽見自己說，「顧總想吃什麼？」
顧凜舟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刺骨。
午餐訂在一家米其林餐廳。
包廂很私密，落地窗外是泰晤士河景。服務生上了前菜，又倒了酒。
明昭坐在顧凜舟對面，沈墨晗坐在他旁邊。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舟，你嘗嘗這個鵝肝，做得不錯。」沈墨晗切了一小塊，很自然地送到顧凜舟嘴邊。
顧凜舟張嘴吃了，點點頭：「還行。」
明昭低下頭，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刀叉碰在盤子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她從來沒見顧凜舟這樣過。
即使當年和林晚晴在一起，他也是客氣疏離的，從不會在公共場合有這麼親密的舉動。
可對沈墨晗……他好像很縱容。
沈墨晗說話時，他會側耳傾聽；
沈墨晗笑時，他嘴角也會微微上揚。
那種自然，那種默契，裝不出來。
「明昭，你怎麼不吃？」沈墨晗突然問，「不合胃口嗎？」
「沒有，很好吃。」明昭抬起頭，擠出一個笑。
「那就好。對了，你那個工坊現在怎麼樣？我上次路過，看到店裡挺熱鬧的。」
「還可以，剛起步。」
「工作很辛苦吧？」沈墨晗說，「我聽同學說，你很不容易了。」
明昭握著刀叉的手緊了緊：「習慣了。」
顧凜舟一直沒說話，只是慢慢喝著酒。他的目光偶爾掃過明昭，像蜻蜓點水，一觸即走。
飯吃到一半，沈墨晗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抱歉地說：「導師的電話，我得接一下。」
她拿著手機出去了。
包廂里只剩下明昭和顧凜舟。
空氣突然凝固了。
明昭低著頭，盯著盤子裡的食物。
她能感覺到顧凜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針，扎得她渾身不舒服。
「顧總，」她先開口，聲音有點干，「飯也吃了，現在可以簽字了嗎？」
顧凜舟沒回答，而是晃了晃酒杯：「明小姐酒量不錯？」
「什麼？」
「剛才那杯紅酒，你一口就幹了。」顧凜舟看著她，「以前沒見你這麼能喝。」
明昭的心一沉。
她是故意的。
喝酒壯膽，也……麻痹自己。
「工作需要。」她簡短地說。
「是嗎？」顧凜舟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那為了工作，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明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顧總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顧凜舟慢條斯理地說，「既然要合作，總得讓我看到你的誠意。剛才那杯不算，現在，」他指了指桌上的醒酒器，「把這三杯喝了，我就簽字。」
醒酒器里還有大半瓶紅酒，深紅色的液體在玻璃瓶里晃動。
明昭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好陌生。
他不是她認識的顧凜舟。
她認識的顧凜舟，高傲，冷淡，但不會這麼……惡劣。
「怎麼，不敢？」顧凜舟挑眉。
明昭沒說話。
她拿起醒酒器，倒了三杯酒。
杯子很大，一杯至少三兩。
她端起第一杯，仰頭喝了。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她嗆了一下，臉瞬間紅了。
第二杯。
她的手開始抖，但還是喝完了。
第三杯。
酒液從嘴角溢出來，她用手背擦了擦，繼續喝。
喝完最後一滴，她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抬起發紅的眼睛：「現在可以簽字了嗎？」
顧凜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看著明昭紅透的臉，看著她倔強的眼神，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她為了一個合同，可以這麼作踐自己？
為了錢？為了事業？還是為了那個叫蘇珊的朋友？
那他呢？
他算什麼？
三年的等待，就換來她一句「顧總」？
「明昭，」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你就這麼想要這個合同？」
明昭想站起來，可酒勁上來了，頭重腳輕。
她扶著桌子，努力穩住身體：「是，我很想要。所以顧總，請簽字。」
顧凜舟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她骨頭生疼。
「顧凜舟，你幹什麼！」明昭掙扎。
明昭愣住了。
「紅顏知己？」顧凜舟湊近她，呼吸噴在她臉上，帶著酒氣，「外甥女嗎？嗯？」
明昭的心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那些舊傷疤，被他一寸一寸揭開，血淋淋的。
「我……我沒管你。」她偏過頭，聲音發抖，「我只是……只是替小姨不值。」
「不值？」顧凜舟笑了，笑聲里滿是諷刺，「林晚晴都沒說不值，你算什麼？」
是啊，她算什麼？
一個過去式。
一個不該存在的錯誤。
明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她恨自己沒用，恨自己還會為他哭。
「顧凜舟，」她睜開眼，看著他的眼睛，「簽字吧。簽了字，我馬上走，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顧凜舟最後的理智。
他猛地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明昭的眼睛瞬間睜大。
她反應過來，開始拼命掙扎。
可顧凜舟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不讓她逃。
他的吻很兇，帶著三年的憤怒、委屈、思念。
他撬開她的牙關，舌尖探進去，像是要吞噬她，把她整個人都吞進肚子裡。
明昭咬他，用力咬。
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可顧凜舟只是頓了一下，吻得更深了。
她捶打他的背，用盡全身力氣。可他的身體像堵牆，紋絲不動。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他想了她一千多個日夜。
想她笑起來的樣子，想她哭起來的樣子，想她跟在他身後喊「凜舟哥哥」的樣子。
可她現在就在他懷裡，卻這麼抗拒他。
為什麼？憑什麼？
明昭終於哭出聲來。
不是啜泣，是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哭。眼淚洶湧而出，混著血腥味，鹹得發苦。
顧凜舟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鬆開她，看著她滿臉的淚痕，看著她紅腫的唇，看著她眼裡破碎的光。
明昭推開他，踉踉蹌蹌地往後退。
她抹了把臉，轉身就跑。
門被摔上，發出巨響。
顧凜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
嘴裡還有血腥味，唇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他慢慢走到桌邊，拿起那瓶酒，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但比不上心裡的苦。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
車流如織，人來人往。
他看見明昭從大樓里跑出來，跌跌撞撞地攔了輛計程車，上車走了。
那麼狼狽，那麼倉皇。
像逃命一樣。
顧凜舟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幹了什麼？
他把她逼哭了。
像三年前一樣，他又一次把她逼到了絕境。
可是……可是她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罵他？為什麼不打他耳光？
她就那麼想要那個合同？
為了錢，連尊嚴都可以不要？
顧凜舟直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合同。
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設計確實很好，每一處細節都看得出用心。
價格雖然偏高，但配得上這個品質。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顧總。」特助的聲音傳來。
「兩件事。」顧凜舟的聲音很啞，「第一，『晨曦工坊』的合同我簽了，你把款打過去，按最高規格合作。」
「第二，」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幫我查清楚，明昭這三年的所有情況。她住在哪兒，在哪兒上學，工坊的經營狀況……所有。」
掛斷電話，顧凜舟坐回椅子上。
他摸了摸嘴唇，那裡被她咬破了，還在滲血。
很疼，但疼得清醒。
三年了，他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
可今天見到她，他才發現，那些感情不是淡了，是沉到了心底最深處，成了執念，成了魔障。
他放不下。
既然放不下，那就不放了。
明昭，你逃了三年，夠了。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逃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顧凜舟坐在黑暗裡，手裡拿著那隻粉色的紙鶴。
紙鶴的翅膀被他捏得有些皺了，但依然立著。
帶來好運和快樂嗎？
他苦笑。
如果真有這種魔力，他希望，這一次，他還能有機會。
【第二十章·完】
她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蘇珊昨晚幫她挑了半小時衣服，最後拍板這套：「夠專業，又不失柔美。小昭，這可是咱們開業以來最大的單子，一定要拿下。」
是啊，最大的單子。顧氏英國分公司要定製一批高端禮品，送給重要客戶。光是初步預算，就夠「晨曦工坊」運轉兩年。
明昭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走向前台。地毯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整個樓層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
「您好，我找顧總。預約了十點半，姓明。」她的聲音很穩，練了一早上。
前台小姐抬頭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職業微笑：「明小姐是吧？顧總在辦公室，我帶您過去。」
走廊很長，兩邊是透明的玻璃隔間，裡面的人都在忙碌。明昭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心跳卻越來越快。
三年了。
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倫敦這麼大，七百多萬人，哪那麼容易遇見。
可命運就是這麼可笑。你越躲，它越要把你推到對方面前。
「就是這裡。」前台小姐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顧總，明小姐到了。」
「進。」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明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推開門，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泰晤士河。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影。
顧凜舟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講電話。他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三年不見，他的背影好像更挺拔了，也……更冷了。
明昭站在原地，等著。
「……嗯，就這麼辦。」顧凜舟掛了電話，轉過身。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了。
顧凜舟的眼睛很深，像不見底的寒潭。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過——驚訝？憤怒？還是別的什麼？明昭看不懂，也不想懂。
「顧總。」她先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我是『晨曦工坊』的代表，來談合作的事。」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像有實質，一寸一寸掃過她的臉，她的頭髮，她身上的套裝。
明昭覺得渾身不自在，像被扒光了站在這裡。
「坐。」他終於開口，指了指沙發。
明昭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合同和樣品。她的手有點抖，悄悄在膝蓋上蹭了蹭。
「這是我們根據貴公司要求設計的方案。」她把文件夾推過去，「樣品也帶來了，您可以看看。」
顧凜舟在辦公桌後坐下，翻開文件夾。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翻頁的沙沙聲，和明昭自己如雷的心跳。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合同上。這一單很重要，蘇珊為了爭取這個機會，前前後後跑了半個月。她不能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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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顧氏？為什麼偏偏是他？
「設計不錯。」顧凜舟終於開口，合上文件夾，「尤其是『雨後花園』系列，很有特色。」
「謝謝。」明昭乾巴巴地說。
「但是價格偏高。」顧凜舟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比市場同類產品高出百分之二十。」
「因為我們用的是全天然原料，手工製作，產量有限。」明昭早就準備好了說辭，「而且每一件都有獨立編號，包裝也是定製設計。顧總，您要送的是高端客戶，他們不會在意多花一點錢，但會在意獨一無二的體驗。」
她說得很流利，像背過很多遍。事實上也確實是——昨晚對著鏡子練到半夜。
顧凜舟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明小姐很會說話。」
不是「明昭」，是「明小姐」。
明昭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我說的是事實。」她迎上他的目光，「如果顧總覺得價格不合適，我們可以……」
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穿一身香檳色連衣裙，長發微卷，妝容精緻。她手裡拿著個文件夾，看都沒看明昭，徑直走向顧凜舟。
「舟，這份文件需要你簽個字。」女人的聲音很甜，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等你半天了，中午一起吃飯？」
顧凜舟接過文件，掃了一眼，簽上名字：「嗯。」
女人這才注意到沙發上的明昭。她轉過頭，眼睛突然睜大：「明昭？」
明昭也愣住了。
沈墨晗。她在研究生院的同學，同一個導師，但不同專業。聽說家境很好，父親是部隊首長，在英國讀書只是鍍金，畢業後就要回去接手家族生意。
「墨晗。」明昭站起來，勉強笑笑，「好巧。」
「天哪，真的是你！」沈墨晗走過來，親熱地拉住她的手，「我聽說你開了個手工作坊，沒想到就是『晨曦』！舟，」她轉向顧凜舟，「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們學院的大才女！教授們可喜歡她了，去年的畢業設計展，她的作品還被校董看中了呢。」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看著明昭。
那眼神很深，深得讓人心慌。
「對了對了，」沈墨晗繼續說，語氣裡帶著羨慕，「校董的兒子，那個叫威廉的，不是還追過你嗎？那陣仗，玫瑰鋪滿了整個圖書館廣場，我們都驚呆了。」
明昭的臉微微發燙。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威廉追了她兩個月，送花送禮物，天天在教室門口等她。
她明確拒絕了三次，最後對方才罷休。
「都是過去的事了。」她輕聲說，想把手抽回來。
可沈墨晗握得很緊：「你在哪兒高就呢？不會就是『晨曦』吧？」
「我是『晨曦』的合伙人之一。」明昭說，「今天來談合作的。」
「哦——」沈墨晗拖長了音，看向顧凜舟，「那可得好好談談。明昭很厲害的，你們合作肯定不會虧。」
顧凜舟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確實在談。」
明昭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
她拿出合同，推到顧凜舟面前：「顧總，如果您對方案和價格沒有異議，我們可以簽字了。」
顧凜舟拿起合同，卻沒看，而是看向她：「明小姐急什麼？」
「下午還有別的事。」明昭說。
「是嗎？」顧凜舟把合同放下，「簽字可以，但有個條件。」
明昭的心提了起來：「什麼條件？」
「請我吃頓飯。」顧凜舟往後一靠，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眼裡沒有笑意，「合作要有誠意，一頓飯不過分吧？」
明昭愣住了。
沈墨晗「噗嗤」笑出來：「這個主意好！請客算我一個，好歹是校友，我也得沾沾光。」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明昭看著顧凜舟，看著他眼底那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刁難她，故意讓她難堪。
可她不能拒絕。
這一單對蘇珊太重要了。
為了爭取這個機會，蘇珊喝了多少酒，賠了多少笑臉，她都知道。
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人恩怨，毀了這個機會。
「……好。」她聽見自己說，「顧總想吃什麼？」
顧凜舟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刺骨。
午餐訂在一家米其林餐廳。
包廂很私密，落地窗外是泰晤士河景。服務生上了前菜，又倒了酒。
明昭坐在顧凜舟對面，沈墨晗坐在他旁邊。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舟，你嘗嘗這個鵝肝，做得不錯。」沈墨晗切了一小塊，很自然地送到顧凜舟嘴邊。
顧凜舟張嘴吃了，點點頭：「還行。」
明昭低下頭，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刀叉碰在盤子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她從來沒見顧凜舟這樣過。
即使當年和林晚晴在一起，他也是客氣疏離的，從不會在公共場合有這麼親密的舉動。
可對沈墨晗……他好像很縱容。
沈墨晗說話時，他會側耳傾聽；
沈墨晗笑時，他嘴角也會微微上揚。
那種自然，那種默契，裝不出來。
「明昭，你怎麼不吃？」沈墨晗突然問，「不合胃口嗎？」
「沒有，很好吃。」明昭抬起頭，擠出一個笑。
「那就好。對了，你那個工坊現在怎麼樣？我上次路過，看到店裡挺熱鬧的。」
「還可以，剛起步。」
「工作很辛苦吧？」沈墨晗說，「我聽同學說，你很不容易了。」
明昭握著刀叉的手緊了緊：「習慣了。」
顧凜舟一直沒說話，只是慢慢喝著酒。他的目光偶爾掃過明昭，像蜻蜓點水，一觸即走。
飯吃到一半，沈墨晗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抱歉地說：「導師的電話，我得接一下。」
她拿著手機出去了。
包廂里只剩下明昭和顧凜舟。
空氣突然凝固了。
明昭低著頭，盯著盤子裡的食物。
她能感覺到顧凜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針，扎得她渾身不舒服。
「顧總，」她先開口，聲音有點干，「飯也吃了，現在可以簽字了嗎？」
顧凜舟沒回答，而是晃了晃酒杯：「明小姐酒量不錯？」
「什麼？」
「剛才那杯紅酒，你一口就幹了。」顧凜舟看著她，「以前沒見你這麼能喝。」
明昭的心一沉。
她是故意的。
喝酒壯膽，也……麻痹自己。
「工作需要。」她簡短地說。
「是嗎？」顧凜舟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那為了工作，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明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顧總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顧凜舟慢條斯理地說，「既然要合作，總得讓我看到你的誠意。剛才那杯不算，現在，」他指了指桌上的醒酒器，「把這三杯喝了，我就簽字。」
醒酒器里還有大半瓶紅酒，深紅色的液體在玻璃瓶里晃動。
明昭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好陌生。
他不是她認識的顧凜舟。
她認識的顧凜舟，高傲，冷淡，但不會這麼……惡劣。
「怎麼，不敢？」顧凜舟挑眉。
明昭沒說話。
她拿起醒酒器，倒了三杯酒。
杯子很大，一杯至少三兩。
她端起第一杯，仰頭喝了。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她嗆了一下，臉瞬間紅了。
第二杯。
她的手開始抖，但還是喝完了。
第三杯。
酒液從嘴角溢出來，她用手背擦了擦，繼續喝。
喝完最後一滴，她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抬起發紅的眼睛：「現在可以簽字了嗎？」
顧凜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看著明昭紅透的臉，看著她倔強的眼神，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她為了一個合同，可以這麼作踐自己？
為了錢？為了事業？還是為了那個叫蘇珊的朋友？
那他呢？
他算什麼？
三年的等待，就換來她一句「顧總」？
「明昭，」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你就這麼想要這個合同？」
明昭想站起來，可酒勁上來了，頭重腳輕。
她扶著桌子，努力穩住身體：「是，我很想要。所以顧總，請簽字。」
顧凜舟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她骨頭生疼。
「顧凜舟，你幹什麼！」明昭掙扎。
明昭愣住了。
「紅顏知己？」顧凜舟湊近她，呼吸噴在她臉上，帶著酒氣，「外甥女嗎？嗯？」
明昭的心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那些舊傷疤，被他一寸一寸揭開，血淋淋的。
「我……我沒管你。」她偏過頭，聲音發抖，「我只是……只是替小姨不值。」
「不值？」顧凜舟笑了，笑聲里滿是諷刺，「林晚晴都沒說不值，你算什麼？」
是啊，她算什麼？
一個過去式。
一個不該存在的錯誤。
明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她恨自己沒用，恨自己還會為他哭。
「顧凜舟，」她睜開眼，看著他的眼睛，「簽字吧。簽了字，我馬上走，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顧凜舟最後的理智。
他猛地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明昭的眼睛瞬間睜大。
她反應過來，開始拼命掙扎。
可顧凜舟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不讓她逃。
他的吻很兇，帶著三年的憤怒、委屈、思念。
他撬開她的牙關，舌尖探進去，像是要吞噬她，把她整個人都吞進肚子裡。
明昭咬他，用力咬。
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可顧凜舟只是頓了一下，吻得更深了。
她捶打他的背，用盡全身力氣。可他的身體像堵牆，紋絲不動。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他想了她一千多個日夜。
想她笑起來的樣子，想她哭起來的樣子，想她跟在他身後喊「凜舟哥哥」的樣子。
可她現在就在他懷裡，卻這麼抗拒他。
為什麼？憑什麼？
明昭終於哭出聲來。
不是啜泣，是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哭。眼淚洶湧而出，混著血腥味，鹹得發苦。
顧凜舟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鬆開她，看著她滿臉的淚痕，看著她紅腫的唇，看著她眼裡破碎的光。
明昭推開他，踉踉蹌蹌地往後退。
她抹了把臉，轉身就跑。
門被摔上，發出巨響。
顧凜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
嘴裡還有血腥味，唇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他慢慢走到桌邊，拿起那瓶酒，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但比不上心裡的苦。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
車流如織，人來人往。
他看見明昭從大樓里跑出來，跌跌撞撞地攔了輛計程車，上車走了。
那麼狼狽，那麼倉皇。
像逃命一樣。
顧凜舟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幹了什麼？
他把她逼哭了。
像三年前一樣，他又一次把她逼到了絕境。
可是……可是她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罵他？為什麼不打他耳光？
她就那麼想要那個合同？
為了錢，連尊嚴都可以不要？
顧凜舟直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合同。
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設計確實很好，每一處細節都看得出用心。
價格雖然偏高，但配得上這個品質。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顧總。」特助的聲音傳來。
「兩件事。」顧凜舟的聲音很啞，「第一，『晨曦工坊』的合同我簽了，你把款打過去，按最高規格合作。」
「第二，」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幫我查清楚，明昭這三年的所有情況。她住在哪兒，在哪兒上學，工坊的經營狀況……所有。」
掛斷電話，顧凜舟坐回椅子上。
他摸了摸嘴唇，那裡被她咬破了，還在滲血。
很疼，但疼得清醒。
三年了，他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
可今天見到她，他才發現，那些感情不是淡了，是沉到了心底最深處，成了執念，成了魔障。
他放不下。
既然放不下，那就不放了。
明昭，你逃了三年，夠了。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逃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顧凜舟坐在黑暗裡，手裡拿著那隻粉色的紙鶴。
紙鶴的翅膀被他捏得有些皺了，但依然立著。
帶來好運和快樂嗎？
他苦笑。
如果真有這種魔力，他希望，這一次，他還能有機會。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