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擦肩而過的紙鶴
倫敦的秋天來得早，才九月底，空氣里就帶了涼意。
顧凜舟從車上下來，抬頭看了眼面前的建築——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三層小樓，紅磚牆爬滿了常春藤，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花體英文：「晨曦工坊」。
他今天本來不用來這裡的。
分公司開業典禮在明天，今天下午原計劃是見幾個本地合作方。
但昨晚看文件時，那個工坊的名字在眼前晃了一夜，早上醒來，鬼使神差地就讓司機改了路線。
「顧總，要通知他們老闆出來接嗎？」助理在一旁小聲問。
「不用。」顧凜舟推開玻璃門，「隨便看看。」
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一股混合著精油和乾花的香氣撲面而來。
店裡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原木貨架上整齊擺放著各種手工藝品：手工皂用牛皮紙包著，繫著麻繩；香薰蠟燭裝在粗陶罐里；還有編織籃、陶瓷杯、印花桌布……每樣東西都透著股質樸的溫暖。
顧凜舟慢慢地走著，目光掃過那些商品。
他很少逛這種小店，顧家宅子裡的一切都是定製或名牌，精緻，但也冰冷。
不像這裡，每樣東西都有手作的痕跡，不那麼完美，卻有溫度。
「先生，需要幫忙嗎？」
一個年輕女孩從櫃檯後站起來，約莫二十出頭，扎著馬尾，笑起來有酒窩。
「隨便看看。」顧凜舟說。
「那您隨意，有需要叫我。」女孩又坐回去，繼續整理貨架。
顧凜舟走到最裡面的貨架前，那裡擺著一系列淡藍色包裝的產品，標籤上寫著「雨後花園」。
他拿起一塊手工皂，湊近聞了聞——是青草、泥土和一點點檸檬的味道，很清新，像雨後的早晨。
不知為什麼，這個味道讓他心裡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系列是我們二老板設計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語氣裡帶著自豪，「她說靈感來自英國雨季後的花園，那種萬物復甦的味道。」
顧凜舟「嗯」了一聲，把肥皂放回去。
他想問問老闆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問了又如何？就算真的是……
他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開。
三年來，他悄悄派人找過，他並不想做什麼，只想知道她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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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出境記錄，沒有銀行流水，什麼都沒有。
後來他也就放棄了——既然她鐵了心要消失，他又何必執著？
只是偶爾，在某個相似的場景里，在某個相似的味道里，心還是會鈍鈍地疼一下。
像舊傷，平時不覺得，一碰就疼。
「叔叔，您能讓一讓嗎？」
一個稚嫩的童音從腳邊傳來。
顧凜舟低頭，看見一個小女孩坐在地板上，正仰頭看他。
約莫四五歲的樣子，圓圓的臉蛋，眼睛又大又亮，扎著兩個小揪揪，其中一個歪歪扭扭的，碎頭髮貼在額頭上。
她手裡拿著幾張彩紙，正在折什麼東西。
顧凜舟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謝謝叔叔。」小女孩低下頭，繼續忙活。
她折得很認真，小眉頭微微皺著，舌頭不自覺地吐出來一點。
顧凜舟站在那兒，看著她手裡的動作。
折一下，壓平，再折一下。
那動作……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在鄉下，也有個小女孩喜歡坐在地板上摺紙。
她折千紙鶴，折星星，折一切能折的東西。
折好了就裝在玻璃罐里，寶貝似的抱著，說要送給凜舟哥哥。
他那時覺得幼稚，從沒正眼看過。
後來那個玻璃罐一直放在他書房抽屜里，一放就是十幾年。
直到三年前的那個晚上，他一顆一顆拆開那些紙星星，才看見裡面藏著的一顆顆真心。
「你在折什麼？」顧凜舟聽見自己問。
小女孩抬起頭，眨眨眼：「紙鶴呀。媽媽說，紙鶴可以帶去好運和快樂。」
紙鶴。
顧凜舟的呼吸滯了一下。
「叔叔，你怎麼了？」小女孩歪著頭看他，「你不開心嗎？」
顧凜舟沒說話。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給。」小女孩站起來，把剛折好的紙鶴遞到他面前，「這個送給你。媽媽說，這個可以給人帶去好運和快樂喲！」
小小的紙鶴，淡粉色的，翅膀還沒完全展開，像剛學會飛的小鳥。
顧凜舟伸出手，指尖觸到紙鶴的瞬間，輕微地抖了一下。
「暖暖！你又坐地上，髒不髒呀？」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顧凜舟猛地轉身。
不是她。
是個二十多歲的英國女人，棕色的捲髮，圍著圍裙，手裡拿著塊抹布。
她走過來，抱起小女孩：「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坐地上，會著涼的。」
「我在摺紙鶴送給叔叔。」小女孩指著顧凜舟。
女人這才注意到顧凜舟，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先生，這孩子皮得很。您是來買東西的？」
顧凜舟點點頭，把紙鶴握在手心裡：「隨便看看。」
「那您隨意，有需要叫我就行。」女人抱著孩子往後面走，「暖暖乖，跟我去洗手，該吃點心啦。」
「叔叔再見！」小女孩趴在女人肩上，朝他揮揮手。
顧凜舟也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女人和孩子消失在門帘後，店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風鈴偶爾叮咚響一聲。
顧凜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紙鶴。
粉色的紙在掌心顯得格外脆弱，好像一用力就會捏碎。
暖暖。
那個小女孩叫暖暖。
他想起很多年前，明昭說過的話。
那時他們還是少年，坐在顧家老宅的屋檐下看雨。
她說：「凜舟哥哥，以後如果我有了女兒，我要叫她暖暖。因為……因為我覺得溫暖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他當時嗤之以鼻：「矯情。」
現在想起來，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心口上。
顧凜舟深吸一口氣，把紙鶴小心地放進西裝內袋。
紙鶴貼著胸口，薄薄的一片，卻好像有千斤重。
他又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後拿了幾塊「雨後花園」的香皂去結帳。
「這個系列賣得很好。」收銀的女孩邊打包邊說，「很多客人說味道很特別，能讓人想起小時候。」
「你們老闆……」顧凜舟頓了頓，「很有才華。」
「是啊，我們老闆特別厲害。」女孩眼睛亮起來，「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要讀書，還要管店裡的事。我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顧凜舟的手指僵了一下：「兩個孩子？」
「嗯，雙胞胎，一兒一女，特別可愛。」女孩把包裝好的袋子遞給他，「尤其是女兒暖暖，就是剛才摺紙鶴的那個，嘴可甜了，見人就笑。」
顧凜舟接過袋子，沒再問什麼。
走出店門時，風鈴又響了一聲，清脆，悠長，像某種告別。
司機等在路邊，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門。
顧凜舟坐進去，把紙袋放在一旁。
「回酒店嗎，顧總？」
「嗯。」
車子緩緩駛入車流。
顧凜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眼前卻還是那個小女孩的樣子——圓圓的臉，亮亮的眼睛，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還有那隻粉色的紙鶴。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紙鶴還在。
帶來好運和快樂嗎？
他苦笑著搖搖頭。
如果這世上真有這種東西，他希望她能分到多一些。
至於他……他不配。
下午四點半，明昭匆匆推開工坊的門。
「抱歉抱歉，今天導師拖堂了。」她邊脫外套邊對櫃檯後的安娜說——就是上午那個女孩，現在在工坊做兼職。
「沒事，今天客人不多。」安娜笑著說，「不過上午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奇怪的客人？」明昭把包放下，開始整理貨架。
「嗯，一個亞洲男人，穿得特別正式，西裝革履的，看著就像大人物。他在店裡轉了很久，最後買了三塊『雨後花園』的香皂。」
明昭手裡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就恢復了：「可能是來出差的吧。」
「不止呢。」安娜壓低聲音，「他還跟暖暖說話了。暖暖送了他一隻紙鶴，他接過去的時候，表情……怎麼說呢，特別複雜，好像要哭了一樣。」
明昭的手指收緊，一塊香皂差點從手裡滑落。
「媽媽！」
暖暖從後面跑出來，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明昭蹲下身，把女兒摟進懷裡：「今天乖不乖呀？」
「乖！我還幫安娜姐姐整理了貨架呢。」暖暖得意地說，「對了媽媽，今天店裡來了個怪叔叔。」
「怪叔叔？」
「嗯，他不愛笑，看起來好嚴肅。但是他的眼睛……」暖暖歪著頭想了想，「他的眼睛很溫柔。我送他紙鶴的時候，他接過去，眼睛裡有光在閃。」
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穩住聲音，儘量平靜地問：「那個叔叔長什麼樣？」
「嗯……高高的，帥帥的，穿黑衣服。說話的聲音很好聽，但是……但是好像很累的樣子。」暖暖眨眨眼，「媽媽，你認識他嗎？」
明昭搖搖頭，把女兒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不認識。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就像你和哥哥，性格也不一樣呀。」
「也對哦。」暖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哥哥今天在學校又被老師表揚了，說他畫的畫有創意。」
「是嗎？那我們晚上好好慶祝一下。」
說話間，言初也背著書包從後面出來了。
他比暖暖安靜，看見明昭，只是走過來，輕輕抱了抱她。
「媽媽，你今天累嗎？」他問，聲音小小的。
「不累。」明昭摸摸他的頭，「看到你們就不累了。」
晚飯是在店裡的小廚房做的。
陳嬸今天去參加朋友的婚禮，明昭就簡單做了意面和沙拉。
四個人圍著小桌子吃飯，暖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言初偶爾插一句，明昭和蘇珊笑著聽。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
吃完飯，明昭收拾廚房，兩個孩子在外面寫作業。
水龍頭嘩嘩地流，她洗著盤子，思緒卻飄遠了。
亞洲男人，西裝，嚴肅，眼神溫柔。
會是他嗎？
應該不是。
世界這麼大，哪有那麼巧的事。
而且就算真的是他，又怎麼樣呢？三年了，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了。
她現在有暖暖，有言初，有學業，有事業。
她的世界很小，但很滿，滿得裝不下過去那些糾葛。
「媽媽，我作業寫完了。」言初走進來，把作業本遞給她檢查。
明昭擦乾手，接過本子。言初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像他的人一樣，沉穩，認真。
「寫得很好。」她笑著親了親兒子的額頭。
言初臉微微紅了，但眼睛亮亮的。
晚上八點，工坊打烊。明昭和蘇珊鎖好門，一人牽一個孩子往家走。
夜色溫柔，風很輕，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媽媽，你看，星星。」暖暖指著天空。
明昭抬頭，深藍色的天幕上，果然有幾顆星星在閃。
「媽媽，你說爸爸會不會也在看星星？」暖暖突然問。
明昭的心猛地一縮。
這是暖暖第一次主動問起爸爸。以前她也問過，明昭總是含糊地搪塞過去。孩子漸漸長大，有些問題，終究是躲不過的。
「也許吧。」她輕聲說，「每個人都在看同一片天空。」
「那爸爸為什麼不來找我們？」言初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敲在明昭心上。
她停下腳步，蹲下身，看著兩個孩子。
路燈的光照在他們臉上，兩張小臉那麼像，眼睛都亮晶晶的，等著她的答案。
「爸爸……」明昭深吸一口氣，「爸爸有他自己的生活。就像媽媽有你們，有工作，有學業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他不想我們嗎？」暖暖問。
明昭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給暖暖整理衣領：「想不想……媽媽也不知道。但是暖暖，言初，你們要記住，這世界上有很多種愛。爸爸媽媽對孩子的愛，朋友之間的愛，還有自己對自己的愛。你們有媽媽的愛，有陳爺爺陳奶奶的愛，有蘇珊阿姨的愛……這些愛加起來，已經很多很多了，對不對？」
兩個孩子點點頭。
「所以，不要糾結誰愛我們少一點。」明昭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我們要珍惜愛我們的人，也要好好愛自己。這才是最重要的。」
暖暖似懂非懂，但還是很用力地點頭。言初沒說話，只是把小臉埋在明昭肩上，輕輕蹭了蹭。
回到家，哄睡孩子們後，明昭回到自己房間。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月光，在書桌前坐下。
抽屜里有一個鐵盒子，她很少打開。
今晚卻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鑰匙。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些舊物：外婆的照片，大學的畢業證書，還有……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紙星星和紙鶴。
那是很多年前，她折給顧凜舟的。曾經在鄉下，她送給他一瓶，他嘴上說著嫌棄，但表情卻溫和了許多。
後來她離開老家去顧凜舟的城市上大學時，又折了一瓶，想再送給他一次，換回曾經的時光，只是再也沒有送出去的機會。
明昭拿起一顆星星，在指尖轉動。彩紙已經褪色了，但摺痕依然清晰。
她想起白天安娜說的話，想起暖暖描述的「怪叔叔」。
會不會真的是他？
如果是他，他看到暖暖時，會想到什麼？看到那些紙鶴時，又會想到什麼？
明昭搖搖頭，把星星放回罐子裡，蓋上蓋子。
不想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她現在的生活很好，平靜，充實，有目標，有希望。這就夠了。
至於顧凜舟……如果他真的來了英國，真的偶然走進了她的店，那也只是偶然。
倫敦這麼大，他們不會再遇見了。
就算遇見了，又怎樣呢？
她已經不是當年的明昭，他也不是當年的顧凜舟。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三年的時光，更是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教堂的鐘聲響起，一下，兩下，在夜空中迴蕩。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這樣一個夜晚，她站在鄉下院子裡看月亮。
那時她想，如果能一直這樣，看著月亮，想著凜舟哥哥，該多好。
現在她明白了，月亮永遠都在，但人總是要往前走的。
就像她，往前走，不回頭。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明昭拉上窗簾，回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五星級酒店的套房裡，顧凜舟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塊「雨後花園」的香皂。
他湊近聞了聞，那個味道讓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鄉下老宅雨後的花園，想起那個喜歡在雨後散步的小姑娘，想起她頭髮上沾著雨珠的樣子。
還有今天那個叫暖暖的小女孩。
顧凜舟從內袋裡拿出那隻粉色的紙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紙鶴靜靜地立在那裡，小小的，脆弱的，卻好像承載著千斤重的回憶。
他想起小女孩說的話：「這個可以給人帶去好運和快樂。」
如果真有這種魔力，他希望，所有的好運和快樂，都給那個他弄丟了的人。
至於他自己……
顧凜舟苦笑一聲，把香皂放回紙袋裡。
他不配。
【第十九章·完】
顧凜舟從車上下來，抬頭看了眼面前的建築——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三層小樓，紅磚牆爬滿了常春藤，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花體英文：「晨曦工坊」。
他今天本來不用來這裡的。
分公司開業典禮在明天，今天下午原計劃是見幾個本地合作方。
但昨晚看文件時，那個工坊的名字在眼前晃了一夜，早上醒來，鬼使神差地就讓司機改了路線。
「顧總，要通知他們老闆出來接嗎？」助理在一旁小聲問。
「不用。」顧凜舟推開玻璃門，「隨便看看。」
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一股混合著精油和乾花的香氣撲面而來。
店裡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原木貨架上整齊擺放著各種手工藝品：手工皂用牛皮紙包著，繫著麻繩；香薰蠟燭裝在粗陶罐里；還有編織籃、陶瓷杯、印花桌布……每樣東西都透著股質樸的溫暖。
顧凜舟慢慢地走著，目光掃過那些商品。
他很少逛這種小店，顧家宅子裡的一切都是定製或名牌，精緻，但也冰冷。
不像這裡，每樣東西都有手作的痕跡，不那麼完美，卻有溫度。
「先生，需要幫忙嗎？」
一個年輕女孩從櫃檯後站起來，約莫二十出頭，扎著馬尾，笑起來有酒窩。
「隨便看看。」顧凜舟說。
「那您隨意，有需要叫我。」女孩又坐回去，繼續整理貨架。
顧凜舟走到最裡面的貨架前，那裡擺著一系列淡藍色包裝的產品，標籤上寫著「雨後花園」。
他拿起一塊手工皂，湊近聞了聞——是青草、泥土和一點點檸檬的味道，很清新，像雨後的早晨。
不知為什麼，這個味道讓他心裡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系列是我們二老板設計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語氣裡帶著自豪，「她說靈感來自英國雨季後的花園，那種萬物復甦的味道。」
顧凜舟「嗯」了一聲，把肥皂放回去。
他想問問老闆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問了又如何？就算真的是……
他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開。
三年來，他悄悄派人找過，他並不想做什麼，只想知道她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明昭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出境記錄，沒有銀行流水，什麼都沒有。
後來他也就放棄了——既然她鐵了心要消失，他又何必執著？
只是偶爾，在某個相似的場景里，在某個相似的味道里，心還是會鈍鈍地疼一下。
像舊傷，平時不覺得，一碰就疼。
「叔叔，您能讓一讓嗎？」
一個稚嫩的童音從腳邊傳來。
顧凜舟低頭，看見一個小女孩坐在地板上，正仰頭看他。
約莫四五歲的樣子，圓圓的臉蛋，眼睛又大又亮，扎著兩個小揪揪，其中一個歪歪扭扭的，碎頭髮貼在額頭上。
她手裡拿著幾張彩紙，正在折什麼東西。
顧凜舟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謝謝叔叔。」小女孩低下頭，繼續忙活。
她折得很認真，小眉頭微微皺著，舌頭不自覺地吐出來一點。
顧凜舟站在那兒，看著她手裡的動作。
折一下，壓平，再折一下。
那動作……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在鄉下，也有個小女孩喜歡坐在地板上摺紙。
她折千紙鶴，折星星，折一切能折的東西。
折好了就裝在玻璃罐里，寶貝似的抱著，說要送給凜舟哥哥。
他那時覺得幼稚，從沒正眼看過。
後來那個玻璃罐一直放在他書房抽屜里，一放就是十幾年。
直到三年前的那個晚上，他一顆一顆拆開那些紙星星，才看見裡面藏著的一顆顆真心。
「你在折什麼？」顧凜舟聽見自己問。
小女孩抬起頭，眨眨眼：「紙鶴呀。媽媽說，紙鶴可以帶去好運和快樂。」
紙鶴。
顧凜舟的呼吸滯了一下。
「叔叔，你怎麼了？」小女孩歪著頭看他，「你不開心嗎？」
顧凜舟沒說話。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給。」小女孩站起來，把剛折好的紙鶴遞到他面前，「這個送給你。媽媽說，這個可以給人帶去好運和快樂喲！」
小小的紙鶴，淡粉色的，翅膀還沒完全展開，像剛學會飛的小鳥。
顧凜舟伸出手，指尖觸到紙鶴的瞬間，輕微地抖了一下。
「暖暖！你又坐地上，髒不髒呀？」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顧凜舟猛地轉身。
不是她。
是個二十多歲的英國女人，棕色的捲髮，圍著圍裙，手裡拿著塊抹布。
她走過來，抱起小女孩：「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坐地上，會著涼的。」
「我在摺紙鶴送給叔叔。」小女孩指著顧凜舟。
女人這才注意到顧凜舟，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先生，這孩子皮得很。您是來買東西的？」
顧凜舟點點頭，把紙鶴握在手心裡：「隨便看看。」
「那您隨意，有需要叫我就行。」女人抱著孩子往後面走，「暖暖乖，跟我去洗手，該吃點心啦。」
「叔叔再見！」小女孩趴在女人肩上，朝他揮揮手。
顧凜舟也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女人和孩子消失在門帘後，店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風鈴偶爾叮咚響一聲。
顧凜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紙鶴。
粉色的紙在掌心顯得格外脆弱，好像一用力就會捏碎。
暖暖。
那個小女孩叫暖暖。
他想起很多年前，明昭說過的話。
那時他們還是少年，坐在顧家老宅的屋檐下看雨。
她說：「凜舟哥哥，以後如果我有了女兒，我要叫她暖暖。因為……因為我覺得溫暖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他當時嗤之以鼻：「矯情。」
現在想起來，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心口上。
顧凜舟深吸一口氣，把紙鶴小心地放進西裝內袋。
紙鶴貼著胸口，薄薄的一片，卻好像有千斤重。
他又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後拿了幾塊「雨後花園」的香皂去結帳。
「這個系列賣得很好。」收銀的女孩邊打包邊說，「很多客人說味道很特別，能讓人想起小時候。」
「你們老闆……」顧凜舟頓了頓，「很有才華。」
「是啊，我們老闆特別厲害。」女孩眼睛亮起來，「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要讀書，還要管店裡的事。我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顧凜舟的手指僵了一下：「兩個孩子？」
「嗯，雙胞胎，一兒一女，特別可愛。」女孩把包裝好的袋子遞給他，「尤其是女兒暖暖，就是剛才摺紙鶴的那個，嘴可甜了，見人就笑。」
顧凜舟接過袋子，沒再問什麼。
走出店門時，風鈴又響了一聲，清脆，悠長，像某種告別。
司機等在路邊，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門。
顧凜舟坐進去，把紙袋放在一旁。
「回酒店嗎，顧總？」
「嗯。」
車子緩緩駛入車流。
顧凜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眼前卻還是那個小女孩的樣子——圓圓的臉，亮亮的眼睛，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還有那隻粉色的紙鶴。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紙鶴還在。
帶來好運和快樂嗎？
他苦笑著搖搖頭。
如果這世上真有這種東西，他希望她能分到多一些。
至於他……他不配。
下午四點半，明昭匆匆推開工坊的門。
「抱歉抱歉，今天導師拖堂了。」她邊脫外套邊對櫃檯後的安娜說——就是上午那個女孩，現在在工坊做兼職。
「沒事，今天客人不多。」安娜笑著說，「不過上午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奇怪的客人？」明昭把包放下，開始整理貨架。
「嗯，一個亞洲男人，穿得特別正式，西裝革履的，看著就像大人物。他在店裡轉了很久，最後買了三塊『雨後花園』的香皂。」
明昭手裡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就恢復了：「可能是來出差的吧。」
「不止呢。」安娜壓低聲音，「他還跟暖暖說話了。暖暖送了他一隻紙鶴，他接過去的時候，表情……怎麼說呢，特別複雜，好像要哭了一樣。」
明昭的手指收緊，一塊香皂差點從手裡滑落。
「媽媽！」
暖暖從後面跑出來，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明昭蹲下身，把女兒摟進懷裡：「今天乖不乖呀？」
「乖！我還幫安娜姐姐整理了貨架呢。」暖暖得意地說，「對了媽媽，今天店裡來了個怪叔叔。」
「怪叔叔？」
「嗯，他不愛笑，看起來好嚴肅。但是他的眼睛……」暖暖歪著頭想了想，「他的眼睛很溫柔。我送他紙鶴的時候，他接過去，眼睛裡有光在閃。」
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穩住聲音，儘量平靜地問：「那個叔叔長什麼樣？」
「嗯……高高的，帥帥的，穿黑衣服。說話的聲音很好聽，但是……但是好像很累的樣子。」暖暖眨眨眼，「媽媽，你認識他嗎？」
明昭搖搖頭，把女兒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不認識。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就像你和哥哥，性格也不一樣呀。」
「也對哦。」暖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哥哥今天在學校又被老師表揚了，說他畫的畫有創意。」
「是嗎？那我們晚上好好慶祝一下。」
說話間，言初也背著書包從後面出來了。
他比暖暖安靜，看見明昭，只是走過來，輕輕抱了抱她。
「媽媽，你今天累嗎？」他問，聲音小小的。
「不累。」明昭摸摸他的頭，「看到你們就不累了。」
晚飯是在店裡的小廚房做的。
陳嬸今天去參加朋友的婚禮，明昭就簡單做了意面和沙拉。
四個人圍著小桌子吃飯，暖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言初偶爾插一句，明昭和蘇珊笑著聽。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
吃完飯，明昭收拾廚房，兩個孩子在外面寫作業。
水龍頭嘩嘩地流，她洗著盤子，思緒卻飄遠了。
亞洲男人，西裝，嚴肅，眼神溫柔。
會是他嗎？
應該不是。
世界這麼大，哪有那麼巧的事。
而且就算真的是他，又怎麼樣呢？三年了，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了。
她現在有暖暖，有言初，有學業，有事業。
她的世界很小，但很滿，滿得裝不下過去那些糾葛。
「媽媽，我作業寫完了。」言初走進來，把作業本遞給她檢查。
明昭擦乾手，接過本子。言初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像他的人一樣，沉穩，認真。
「寫得很好。」她笑著親了親兒子的額頭。
言初臉微微紅了，但眼睛亮亮的。
晚上八點，工坊打烊。明昭和蘇珊鎖好門，一人牽一個孩子往家走。
夜色溫柔，風很輕，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媽媽，你看，星星。」暖暖指著天空。
明昭抬頭，深藍色的天幕上，果然有幾顆星星在閃。
「媽媽，你說爸爸會不會也在看星星？」暖暖突然問。
明昭的心猛地一縮。
這是暖暖第一次主動問起爸爸。以前她也問過，明昭總是含糊地搪塞過去。孩子漸漸長大，有些問題，終究是躲不過的。
「也許吧。」她輕聲說，「每個人都在看同一片天空。」
「那爸爸為什麼不來找我們？」言初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敲在明昭心上。
她停下腳步，蹲下身，看著兩個孩子。
路燈的光照在他們臉上，兩張小臉那麼像，眼睛都亮晶晶的，等著她的答案。
「爸爸……」明昭深吸一口氣，「爸爸有他自己的生活。就像媽媽有你們，有工作，有學業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他不想我們嗎？」暖暖問。
明昭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給暖暖整理衣領：「想不想……媽媽也不知道。但是暖暖，言初，你們要記住，這世界上有很多種愛。爸爸媽媽對孩子的愛，朋友之間的愛，還有自己對自己的愛。你們有媽媽的愛，有陳爺爺陳奶奶的愛，有蘇珊阿姨的愛……這些愛加起來，已經很多很多了，對不對？」
兩個孩子點點頭。
「所以，不要糾結誰愛我們少一點。」明昭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我們要珍惜愛我們的人，也要好好愛自己。這才是最重要的。」
暖暖似懂非懂，但還是很用力地點頭。言初沒說話，只是把小臉埋在明昭肩上，輕輕蹭了蹭。
回到家，哄睡孩子們後，明昭回到自己房間。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月光，在書桌前坐下。
抽屜里有一個鐵盒子，她很少打開。
今晚卻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鑰匙。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些舊物：外婆的照片，大學的畢業證書，還有……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紙星星和紙鶴。
那是很多年前，她折給顧凜舟的。曾經在鄉下，她送給他一瓶，他嘴上說著嫌棄，但表情卻溫和了許多。
後來她離開老家去顧凜舟的城市上大學時，又折了一瓶，想再送給他一次，換回曾經的時光，只是再也沒有送出去的機會。
明昭拿起一顆星星，在指尖轉動。彩紙已經褪色了，但摺痕依然清晰。
她想起白天安娜說的話，想起暖暖描述的「怪叔叔」。
會不會真的是他？
如果是他，他看到暖暖時，會想到什麼？看到那些紙鶴時，又會想到什麼？
明昭搖搖頭，把星星放回罐子裡，蓋上蓋子。
不想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她現在的生活很好，平靜，充實，有目標，有希望。這就夠了。
至於顧凜舟……如果他真的來了英國，真的偶然走進了她的店，那也只是偶然。
倫敦這麼大，他們不會再遇見了。
就算遇見了，又怎樣呢？
她已經不是當年的明昭，他也不是當年的顧凜舟。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三年的時光，更是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教堂的鐘聲響起，一下，兩下，在夜空中迴蕩。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這樣一個夜晚，她站在鄉下院子裡看月亮。
那時她想，如果能一直這樣，看著月亮，想著凜舟哥哥，該多好。
現在她明白了，月亮永遠都在，但人總是要往前走的。
就像她，往前走，不回頭。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明昭拉上窗簾，回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五星級酒店的套房裡，顧凜舟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塊「雨後花園」的香皂。
他湊近聞了聞，那個味道讓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鄉下老宅雨後的花園，想起那個喜歡在雨後散步的小姑娘，想起她頭髮上沾著雨珠的樣子。
還有今天那個叫暖暖的小女孩。
顧凜舟從內袋裡拿出那隻粉色的紙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紙鶴靜靜地立在那裡，小小的，脆弱的，卻好像承載著千斤重的回憶。
他想起小女孩說的話：「這個可以給人帶去好運和快樂。」
如果真有這種魔力，他希望，所有的好運和快樂，都給那個他弄丟了的人。
至於他自己……
顧凜舟苦笑一聲，把香皂放回紙袋裡。
他不配。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