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各自的一千多個日夜
英國的雨總是下得沒完沒了。
明昭抱著剛領到的教材從圖書館出來，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她的劉海。她騰出手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加快腳步往幼兒園方向走。
已經下午四點半了，暖暖和言初該下課了。
這三年，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表，精確到每分鐘。
早上六點起床，給孩子們做早餐，送他們去幼兒園，然後趕九點的課。
下午接孩子，做飯，陪他們玩一會兒，等他們睡了，再打開電腦寫論文到深夜。
累嗎？
累。
有時候累得坐在公交車上都能睡著。
可心裡是踏實的。
那種踏實，是踩在實地上，一寸一寸自己掙來的踏實。
「明昭！」
有人喊她。
明昭回頭，看見同學安娜追上來，是個金髮碧眼的英國姑娘，性格開朗得很。
「走這麼快幹嘛？」安娜喘著氣，「明天小組討論的材料你準備了嗎？」
「準備了，晚上發你郵箱。」明昭笑笑，「我得去接孩子了。」
「哦對，差點忘了你是超人媽媽。」安娜眨眨眼，「說真的，我太佩服你了。又要讀書又要帶孩子，怎麼做到的？」
怎麼做到的？
明昭想起三年前剛回來時的日子。
那時她白天在蘇珊的工藝品店幫忙，晚上哄睡孩子後開始自學備考。
有次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時身上披著陳嬸悄悄給蓋的毯子，桌上還放了杯熱牛奶。
陳嬸說：「小昭，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她說：「陳嬸，我不拼不行。」
是真的不行。
她忘不了在顧家老宅的那些夜晚，忘不了林晚晴溫婉笑容下的試探，忘不了顧凜舟看她時那種輕蔑的眼神——像看一件用舊了的擺設。
那些眼神扎在她心裡，成了最深的刺，也成了最強的動力。
她要活出個人樣來。
不是誰的附屬，不是誰的影子，就是她自己，明昭。
「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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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園門口，暖暖第一個看見她，像只小鳥一樣撲過來。
小丫頭今年五歲了，長高了一大截，兩條小辮子在腦後甩啊甩。
「慢點跑。」明昭接住她，摸摸她的頭。
言初跟在後面，步子穩穩的，背著小書包。
他比暖暖安靜，但眼睛亮，什麼都看在眼裡。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明昭一手牽一個，往公交站走。
「老師表揚我了！」暖暖搶著說，「我畫的畫被貼在牆上了，畫的是媽咪和我還有哥哥，還有陳爺爺陳奶奶，還有蘇珊阿姨！」
言初小聲補充：「還有後院那棵蘋果樹。」
「是嗎？暖暖真棒。」明昭心裡暖烘烘的。
「哥哥也很棒。」暖暖說，「他數學得了滿分，全班就他一個！」
明昭看向言初，兒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朵尖微微泛紅。
「言初真厲害。」她柔聲說。
公交車上人不多，明昭讓兩個孩子坐裡面，自己坐在靠過道的位置。
窗外的雨還在下，玻璃上蒙了一層水汽。
暖暖用手指在上面畫畫，言初則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媽咪。」言初突然開口，「我們什麼時候能住自己的房子？」
明昭愣了愣。
這三年，他們一直借住在蘇珊父母家。陳伯陳嬸對他們極好，從沒收過房租，只說「就當多了兩個孫子孫女」。
但明昭每個月都會把一半工資悄悄塞進陳嬸的買菜錢里——她知道不夠，但這是她的心意。
「很快了。」她摸摸言初的頭，「等媽咪畢業，找到正式工作，我們就去看房子。」
「要看有院子的。」暖暖插話，「可以種花，還可以養只小狗！」
「好，都依你們。」
話雖這麼說，明昭心裡卻在算帳。
這三年，她靠著獎學金、打工收入和蘇珊店裡的分成，攢下了一些錢，但要在這邊付首付，還差得遠。
可她不能讓孩子們失望。
回家路上，他們在街角的麵包店停了一下。
明昭買了三個剛出爐的牛角包——這是每周五的慣例，算是給孩子們的獎勵。
「明小姐，又來接孩子啊？」麵包店的老闆娘已經認識她了，邊裝袋邊閒聊，「聽說你快畢業了？」
「下個月答辯。」明昭接過麵包，「順利的話就能拿到學位了。」
「真不容易。」老闆娘感嘆，「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能把書讀出來。你是我見過最拼的姑娘。」
明昭笑笑，沒說話。
拼嗎？也許吧。
但她知道，這世上比她拼的人多了去了。
至少她還有蘇珊，有陳伯陳嬸，有這兩個懂事的孩子。
比起三年前在顧氏當助理時，雖然表面光鮮，實則如履薄冰的日子，現在的辛苦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也是踏踏實實屬於自己的。
到家時，陳嬸已經做好了晚飯。
簡單的土豆燉肉，清炒西蘭花，還有一鍋番茄蛋湯。
「回來了？快洗手吃飯。」陳嬸接過明昭手裡的教材，「今天雨大，沒淋濕吧？」
「沒，我有傘。」
飯桌上很熱鬧。暖暖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事，言初偶爾補充幾句。
陳伯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時不時插句話。
蘇珊今天回來得早，也坐下來一起吃飯。
「店裡今天接了個大單。」蘇珊邊吃邊說，「是個酒店集團，要定製一批手工皂做客房用品。明昭，你設計的那個『雨後花園』系列，他們特別喜歡。」
明昭眼睛一亮：「真的？」
「那當然。所以啊，」蘇珊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畢業後來店裡全職吧，我們一起把品牌做大。分紅比例我們再談，肯定比你出去找工作強。」
明昭心裡感動。
這三年，蘇珊幫了她太多。不僅讓她在店裡兼職，還支持她做自己的設計。
那些手工皂的配方、包裝設計，很多都是明昭課餘時間琢磨出來的。
「蘇珊，我……」
「別急著感動。」蘇珊擺擺手，「我也是為了店裡好。你的設計有靈氣，咱們合作是雙贏。」
陳嬸也幫腔：「就是，小昭，蘇珊不是外人，你就應了吧。孩子們還小，你在熟悉的地方工作，時間也靈活些。」
明昭看著桌上這些人的臉——蘇珊期待的眼神，陳嬸慈祥的笑容，陳伯從報紙後投來的關切目光，還有兩個孩子懵懂但明亮的眼睛。
她重重點頭：「好。」
晚飯後，明昭收拾廚房，陳嬸在一旁幫忙。
「小昭啊，」陳嬸突然開口，「有句話，陳嬸憋了很久了。」
「您說。」
「這三年來，你從來沒提過孩子們的父親。」陳嬸洗著碗，聲音很輕，「陳嬸不是要打聽什麼，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太苦了。」
明昭擦桌子的手頓了頓。
苦嗎？
其實比起在國內愛而不得的苦，現在的苦是甜的。
至少，她的每一分付出都是為了自己和孩子們，不是為了討好誰，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陳嬸，我不苦。」她笑笑，「我有暖暖和言初，有你們，現在學位也快拿到了，工作也有了著落。我很知足。」
「那你……」陳嬸猶豫了一下，「就沒想過再找個人？你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一個人。」
明昭沉默了幾秒。
這三年來，不是沒有人對她示好。
同學裡，鄰居里，甚至蘇珊店裡來的客人，都有對她表示過好感的。
可她一律禮貌地回絕了。
不是還想著顧凜舟。
而是她太清楚，現在的自己，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經營一段感情。
她的心已經被分成三塊——一塊給學業，一塊給工作，最大的一塊，給兩個孩子。
至於愛情……那太奢侈了。
「以後再說吧。」她輕聲說，「現在我只想好好把孩子們帶大，把日子過穩了。」
陳嬸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哄睡孩子們後，明昭回到自己房間。
書桌上攤著畢業論文的草稿，還有厚厚一摞參考書。她泡了杯濃茶，在桌前坐下。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清清冷冷的。
她打開電腦，開始修改論文的最後一章。
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偶爾走神時，她會想起三年前的那些事。
想起顧凜舟冷漠的眼神，想起林晚晴溫柔卻疏離的笑容，想起自己在顧家老宅里蹲著哭泣的那個夜晚。
那些記憶已經褪色了，不再有當初的尖銳疼痛，只剩下淡淡的、像舊照片一樣的模糊影像。
她不再恨顧凜舟，也不恨林晚晴。
甚至，她感謝那段經歷——如果不是被逼到絕境，她可能永遠沒有勇氣跳出那個華麗卻冰冷的牢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導師發來的郵件，關於論文的修改意見。
明昭收回思緒，專注地看了起來。
與此同時，地球的另一端，顧氏集團總部大樓的頂層會議室里，燈火通明。
顧凜舟坐在長桌的一端，聽著下屬匯報英國分公司的籌備情況。
「倫敦辦公室已經裝修完畢，團隊也組建完成。下個月正式掛牌運營。」市場總監翻著PPT，「按照顧總的指示，我們第一階段主攻高端酒店和奢侈品零售渠道。」
顧凜舟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三年時間，他變了很多。
不是外貌——三十歲的他依然英俊挺拔，是那種穿上西裝就能上財經雜誌封面的長相。
變的是氣質，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像結了冰的湖面，深不見底，也暖不起來。
「顧總，」一個年輕的高管小心翼翼地問，「開業典禮您要親自去嗎？」
顧凜舟抬眼看了他一下：「看行程。」
「好的，那我先安排著。」
會議結束後，眾人魚貫而出。
顧凜舟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河。
三年前，他也常常這樣站在窗前，看這座城市，想那個人。
現在他很少想了。
不是忘了，而是把那份想念壓在了最深處，像埋進地底的種子，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三年，他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工作。
顧氏的版圖擴張了一倍不止，從亞洲到歐洲，再到北美，處處都有顧氏的分公司。
他雷厲風行，手段凌厲，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不留情面。
父親顧振東已經半退休，公司的事基本都交給了他。
林家那邊，婚約已取消，顧凜舟明確表示近幾年不考慮結婚。
林建國雖不滿，但顧氏如今的勢力已經不需要仰仗林家鼻息，他也只能忍下這口氣。
至於林晚晴……顧凜舟給她在顧氏安排了個閒職，待遇優厚，但碰不到核心業務。
她來找過他幾次，哭過鬧過，最後也都消停了。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沒有誰離了誰活不下去。
顧凜舟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郵箱。
有一封來自英國的郵件，是分公司的周報。他快速瀏覽著，目光突然停在某一行上。
「……已與本地多家手工藝品工作室建立合作意向，其中包括『晨曦工坊』，該工作室主打天然手工皂和香薰產品，設計獨特，在當地有一定口碑……」
晨曦工坊。
顧凜舟盯著這四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他不知道這個工作室。
英國有成千上萬家這樣的小型手工作坊，沒什麼特別的。
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多看了幾眼。
也許是因為「晨曦」這兩個字——破曉時分的光，黑暗之後的第一縷亮。
就像很多年前，有個女孩總喜歡早起，坐在院子裡看日出。她說，一天裡她最喜歡清晨，因為一切都還沒開始，一切都還有可能。
那時他笑她傻。
現在想想，她一直都是那樣的人——無論多難，都相信天會亮，相信還有明天。
顧凜舟關掉郵件，揉了揉眉心。
他很少讓自己沉浸在回憶里。
回憶是奢侈品，是軟肋，是他現在最不需要的東西。
手機響了，是特助打來的：「顧總，明天飛倫敦的航班是上午十點，需要我七點到您家接您嗎？」
「不用，我自己開車去機場。」
「好的。另外，林小姐剛才來電話，問您明天有沒有時間一起吃晚飯。」
「沒時間。」
「明白。」
掛了電話，顧凜舟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很少喝酒，除非特別累的時候。
今天就是特別累的一天——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裡那種空蕩蕩的累。
好像爬上了一座很高的山，站在山頂四顧，卻發現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
三年前，他以為只要足夠強大，就能扭轉一切。
現在他足夠強大了，可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來。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顧凜舟舉起杯，對著虛空，輕輕碰了一下。
像是在敬誰，又像是在告別。
然後他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可再烈的酒，也暖不了那顆冷了太久的心。
在英國，明昭終於改完了論文的最後一稿。
她點擊發送，看著郵件顯示「已送達」，長長地舒了口氣。
三年了。
這三年，她像一隻蝸牛，背著沉重的殼，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得很慢，很辛苦，但每一步都踏踏實實。
現在，終於要到山頂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雨後清新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第十八章·完】
明昭抱著剛領到的教材從圖書館出來，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她的劉海。她騰出手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加快腳步往幼兒園方向走。
已經下午四點半了，暖暖和言初該下課了。
這三年，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表，精確到每分鐘。
早上六點起床，給孩子們做早餐，送他們去幼兒園，然後趕九點的課。
下午接孩子，做飯，陪他們玩一會兒，等他們睡了，再打開電腦寫論文到深夜。
累嗎？
累。
有時候累得坐在公交車上都能睡著。
可心裡是踏實的。
那種踏實，是踩在實地上，一寸一寸自己掙來的踏實。
「明昭！」
有人喊她。
明昭回頭，看見同學安娜追上來，是個金髮碧眼的英國姑娘，性格開朗得很。
「走這麼快幹嘛？」安娜喘著氣，「明天小組討論的材料你準備了嗎？」
「準備了，晚上發你郵箱。」明昭笑笑，「我得去接孩子了。」
「哦對，差點忘了你是超人媽媽。」安娜眨眨眼，「說真的，我太佩服你了。又要讀書又要帶孩子，怎麼做到的？」
怎麼做到的？
明昭想起三年前剛回來時的日子。
那時她白天在蘇珊的工藝品店幫忙，晚上哄睡孩子後開始自學備考。
有次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時身上披著陳嬸悄悄給蓋的毯子，桌上還放了杯熱牛奶。
陳嬸說：「小昭，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她說：「陳嬸，我不拼不行。」
是真的不行。
她忘不了在顧家老宅的那些夜晚，忘不了林晚晴溫婉笑容下的試探，忘不了顧凜舟看她時那種輕蔑的眼神——像看一件用舊了的擺設。
那些眼神扎在她心裡，成了最深的刺，也成了最強的動力。
她要活出個人樣來。
不是誰的附屬，不是誰的影子，就是她自己，明昭。
「媽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
幼兒園門口，暖暖第一個看見她，像只小鳥一樣撲過來。
小丫頭今年五歲了，長高了一大截，兩條小辮子在腦後甩啊甩。
「慢點跑。」明昭接住她，摸摸她的頭。
言初跟在後面，步子穩穩的，背著小書包。
他比暖暖安靜，但眼睛亮，什麼都看在眼裡。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明昭一手牽一個，往公交站走。
「老師表揚我了！」暖暖搶著說，「我畫的畫被貼在牆上了，畫的是媽咪和我還有哥哥，還有陳爺爺陳奶奶，還有蘇珊阿姨！」
言初小聲補充：「還有後院那棵蘋果樹。」
「是嗎？暖暖真棒。」明昭心裡暖烘烘的。
「哥哥也很棒。」暖暖說，「他數學得了滿分，全班就他一個！」
明昭看向言初，兒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朵尖微微泛紅。
「言初真厲害。」她柔聲說。
公交車上人不多，明昭讓兩個孩子坐裡面，自己坐在靠過道的位置。
窗外的雨還在下，玻璃上蒙了一層水汽。
暖暖用手指在上面畫畫，言初則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媽咪。」言初突然開口，「我們什麼時候能住自己的房子？」
明昭愣了愣。
這三年，他們一直借住在蘇珊父母家。陳伯陳嬸對他們極好，從沒收過房租，只說「就當多了兩個孫子孫女」。
但明昭每個月都會把一半工資悄悄塞進陳嬸的買菜錢里——她知道不夠，但這是她的心意。
「很快了。」她摸摸言初的頭，「等媽咪畢業，找到正式工作，我們就去看房子。」
「要看有院子的。」暖暖插話，「可以種花，還可以養只小狗！」
「好，都依你們。」
話雖這麼說，明昭心裡卻在算帳。
這三年，她靠著獎學金、打工收入和蘇珊店裡的分成，攢下了一些錢，但要在這邊付首付，還差得遠。
可她不能讓孩子們失望。
回家路上，他們在街角的麵包店停了一下。
明昭買了三個剛出爐的牛角包——這是每周五的慣例，算是給孩子們的獎勵。
「明小姐，又來接孩子啊？」麵包店的老闆娘已經認識她了，邊裝袋邊閒聊，「聽說你快畢業了？」
「下個月答辯。」明昭接過麵包，「順利的話就能拿到學位了。」
「真不容易。」老闆娘感嘆，「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能把書讀出來。你是我見過最拼的姑娘。」
明昭笑笑，沒說話。
拼嗎？也許吧。
但她知道，這世上比她拼的人多了去了。
至少她還有蘇珊，有陳伯陳嬸，有這兩個懂事的孩子。
比起三年前在顧氏當助理時，雖然表面光鮮，實則如履薄冰的日子，現在的辛苦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也是踏踏實實屬於自己的。
到家時，陳嬸已經做好了晚飯。
簡單的土豆燉肉，清炒西蘭花，還有一鍋番茄蛋湯。
「回來了？快洗手吃飯。」陳嬸接過明昭手裡的教材，「今天雨大，沒淋濕吧？」
「沒，我有傘。」
飯桌上很熱鬧。暖暖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事，言初偶爾補充幾句。
陳伯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時不時插句話。
蘇珊今天回來得早，也坐下來一起吃飯。
「店裡今天接了個大單。」蘇珊邊吃邊說，「是個酒店集團，要定製一批手工皂做客房用品。明昭，你設計的那個『雨後花園』系列，他們特別喜歡。」
明昭眼睛一亮：「真的？」
「那當然。所以啊，」蘇珊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畢業後來店裡全職吧，我們一起把品牌做大。分紅比例我們再談，肯定比你出去找工作強。」
明昭心裡感動。
這三年，蘇珊幫了她太多。不僅讓她在店裡兼職，還支持她做自己的設計。
那些手工皂的配方、包裝設計，很多都是明昭課餘時間琢磨出來的。
「蘇珊，我……」
「別急著感動。」蘇珊擺擺手，「我也是為了店裡好。你的設計有靈氣，咱們合作是雙贏。」
陳嬸也幫腔：「就是，小昭，蘇珊不是外人，你就應了吧。孩子們還小，你在熟悉的地方工作，時間也靈活些。」
明昭看著桌上這些人的臉——蘇珊期待的眼神，陳嬸慈祥的笑容，陳伯從報紙後投來的關切目光，還有兩個孩子懵懂但明亮的眼睛。
她重重點頭：「好。」
晚飯後，明昭收拾廚房，陳嬸在一旁幫忙。
「小昭啊，」陳嬸突然開口，「有句話，陳嬸憋了很久了。」
「您說。」
「這三年來，你從來沒提過孩子們的父親。」陳嬸洗著碗，聲音很輕，「陳嬸不是要打聽什麼，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太苦了。」
明昭擦桌子的手頓了頓。
苦嗎？
其實比起在國內愛而不得的苦，現在的苦是甜的。
至少，她的每一分付出都是為了自己和孩子們，不是為了討好誰，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陳嬸，我不苦。」她笑笑，「我有暖暖和言初，有你們，現在學位也快拿到了，工作也有了著落。我很知足。」
「那你……」陳嬸猶豫了一下，「就沒想過再找個人？你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一個人。」
明昭沉默了幾秒。
這三年來，不是沒有人對她示好。
同學裡，鄰居里，甚至蘇珊店裡來的客人，都有對她表示過好感的。
可她一律禮貌地回絕了。
不是還想著顧凜舟。
而是她太清楚，現在的自己，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經營一段感情。
她的心已經被分成三塊——一塊給學業，一塊給工作，最大的一塊，給兩個孩子。
至於愛情……那太奢侈了。
「以後再說吧。」她輕聲說，「現在我只想好好把孩子們帶大，把日子過穩了。」
陳嬸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哄睡孩子們後，明昭回到自己房間。
書桌上攤著畢業論文的草稿，還有厚厚一摞參考書。她泡了杯濃茶，在桌前坐下。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清清冷冷的。
她打開電腦，開始修改論文的最後一章。
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偶爾走神時，她會想起三年前的那些事。
想起顧凜舟冷漠的眼神，想起林晚晴溫柔卻疏離的笑容，想起自己在顧家老宅里蹲著哭泣的那個夜晚。
那些記憶已經褪色了，不再有當初的尖銳疼痛，只剩下淡淡的、像舊照片一樣的模糊影像。
她不再恨顧凜舟，也不恨林晚晴。
甚至，她感謝那段經歷——如果不是被逼到絕境，她可能永遠沒有勇氣跳出那個華麗卻冰冷的牢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導師發來的郵件，關於論文的修改意見。
明昭收回思緒，專注地看了起來。
與此同時，地球的另一端，顧氏集團總部大樓的頂層會議室里，燈火通明。
顧凜舟坐在長桌的一端，聽著下屬匯報英國分公司的籌備情況。
「倫敦辦公室已經裝修完畢，團隊也組建完成。下個月正式掛牌運營。」市場總監翻著PPT，「按照顧總的指示，我們第一階段主攻高端酒店和奢侈品零售渠道。」
顧凜舟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三年時間，他變了很多。
不是外貌——三十歲的他依然英俊挺拔，是那種穿上西裝就能上財經雜誌封面的長相。
變的是氣質，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像結了冰的湖面，深不見底，也暖不起來。
「顧總，」一個年輕的高管小心翼翼地問，「開業典禮您要親自去嗎？」
顧凜舟抬眼看了他一下：「看行程。」
「好的，那我先安排著。」
會議結束後，眾人魚貫而出。
顧凜舟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河。
三年前，他也常常這樣站在窗前，看這座城市，想那個人。
現在他很少想了。
不是忘了，而是把那份想念壓在了最深處，像埋進地底的種子，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三年，他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工作。
顧氏的版圖擴張了一倍不止，從亞洲到歐洲，再到北美，處處都有顧氏的分公司。
他雷厲風行，手段凌厲，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不留情面。
父親顧振東已經半退休，公司的事基本都交給了他。
林家那邊，婚約已取消，顧凜舟明確表示近幾年不考慮結婚。
林建國雖不滿，但顧氏如今的勢力已經不需要仰仗林家鼻息，他也只能忍下這口氣。
至於林晚晴……顧凜舟給她在顧氏安排了個閒職，待遇優厚，但碰不到核心業務。
她來找過他幾次，哭過鬧過，最後也都消停了。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沒有誰離了誰活不下去。
顧凜舟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郵箱。
有一封來自英國的郵件，是分公司的周報。他快速瀏覽著，目光突然停在某一行上。
「……已與本地多家手工藝品工作室建立合作意向，其中包括『晨曦工坊』，該工作室主打天然手工皂和香薰產品，設計獨特，在當地有一定口碑……」
晨曦工坊。
顧凜舟盯著這四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他不知道這個工作室。
英國有成千上萬家這樣的小型手工作坊，沒什麼特別的。
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多看了幾眼。
也許是因為「晨曦」這兩個字——破曉時分的光，黑暗之後的第一縷亮。
就像很多年前，有個女孩總喜歡早起，坐在院子裡看日出。她說，一天裡她最喜歡清晨，因為一切都還沒開始，一切都還有可能。
那時他笑她傻。
現在想想，她一直都是那樣的人——無論多難，都相信天會亮，相信還有明天。
顧凜舟關掉郵件，揉了揉眉心。
他很少讓自己沉浸在回憶里。
回憶是奢侈品，是軟肋，是他現在最不需要的東西。
手機響了，是特助打來的：「顧總，明天飛倫敦的航班是上午十點，需要我七點到您家接您嗎？」
「不用，我自己開車去機場。」
「好的。另外，林小姐剛才來電話，問您明天有沒有時間一起吃晚飯。」
「沒時間。」
「明白。」
掛了電話，顧凜舟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很少喝酒，除非特別累的時候。
今天就是特別累的一天——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裡那種空蕩蕩的累。
好像爬上了一座很高的山，站在山頂四顧，卻發現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
三年前，他以為只要足夠強大，就能扭轉一切。
現在他足夠強大了，可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來。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顧凜舟舉起杯，對著虛空，輕輕碰了一下。
像是在敬誰，又像是在告別。
然後他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可再烈的酒，也暖不了那顆冷了太久的心。
在英國，明昭終於改完了論文的最後一稿。
她點擊發送，看著郵件顯示「已送達」，長長地舒了口氣。
三年了。
這三年，她像一隻蝸牛，背著沉重的殼，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得很慢，很辛苦，但每一步都踏踏實實。
現在，終於要到山頂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雨後清新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