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空蕩的迴響
天剛蒙蒙亮，顧凜舟就醒了。
其實他整夜沒怎麼睡，輾轉反側，眼前晃來晃去的都是昨晚明昭那雙眼睛。她站在老槐樹下，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眼睛裡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一片一片往下掉，可她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當時他說了什麼來著？
——「像條被主人扔掉的狗。」
話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可驕傲讓他收不回去。
他想看她哭，看她求饒，看她說她後悔了——後悔當初在醫院天台上說的那些絕情的話，後悔對他的冷淡疏離。
可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得可怕。
後來她走了，背影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卻沒有回頭。
顧凜舟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宿醉的感覺還在，腦子裡像有把錘子在敲。
他摸過手機，屏幕乾乾淨淨，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簡訊。
什麼都沒有。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說消失就消失，乾淨利落得讓人心慌。
他洗漱完，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打領帶。
手有點抖，試了幾次都沒系好。
最後乾脆扯下來扔在一邊，隨手從衣櫃裡抽了條林晚晴送的那條——米白色的，手工織的，針腳細細密密。
林晚晴昨天說：「凜舟，你戴這條最好看。」
他當時笑了笑，沒說話。
現在看著鏡子裡那個繫著米白圍巾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
這不像他。或者說，這不像他想成為的那個人。
出門時，管家迎上來：「少爺，早餐準備好了。」
「不吃了。」顧凜舟腳步沒停，「我出去一趟。」
司機等在門口，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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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凜舟坐進去，報了個地址——明昭租的那棟公寓樓。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顧凜舟抬眼。
「沒、沒什麼。」司機趕緊發動車子，「就是……那個小區有點舊，路窄，車可能開不進去。」
「那就停在路口。」
一路上，顧凜舟都看著窗外。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晨跑的人擦肩而過。他想起年少時，明昭每次看到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跑過來，脆生生地喊：「凜舟哥哥！」
那時她還會這樣叫他。
現在長大了，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顧總」。
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像隔了層玻璃牆。
車子在巷口停下。顧凜舟推門下車，對司機說：「在這兒等。」
巷子確實窄，兩邊是老式的六層樓，牆皮斑駁，有些地方爬滿了爬山虎。明昭住的那棟在最裡面，樓下有個小賣部，這會兒還沒開門。
顧凜舟順著樓梯往上走。樓道里很暗，感應燈壞了，他摸出手機照亮。五樓，右手邊那扇門。
他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抬手，敲門。
「咚咚咚。」
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沒人應。
他又敲，這次重了些：「明昭，開門。」
還是沒動靜。
顧凜舟的眉頭皺起來。他拿出手機，撥她的號碼。聽筒里傳來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關機？
他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她在躲他？昨晚說那些話，她果然還是往心裡去了，現在連見都不願見他？
「明昭！」他用力拍門，門板震得哐哐響，「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我們談談！」
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睡眼惺忪的：「誰啊？大清早的吵什麼吵？」
顧凜舟壓著火：「我找明昭。」
「明昭？」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那姑娘走了啊，拖著箱子走了。」
走了？
顧凜舟愣在原地，像是沒聽懂這兩個字的意思：「走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退租了，不回來了唄。」老太太有點不耐煩，「她把鑰匙都還給我了，說押金不要了。你是她什麼人啊？找她有事？」
「她什麼時候走的？」顧凜舟的聲音有些發緊，「去哪兒了？」
「我哪知道去哪兒了。」老太太打了個哈欠，「就說要出遠門，不回來了。哎，你這小伙子，長得挺體面，怎麼聽不懂人話呢？她走了，不在裡邊，你敲破門也沒用。」
門「砰」地關上了。
樓道里又恢復了安靜。顧凜舟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手還懸在半空，像是忘了收回來。
走了？
就這麼走了？
連聲招呼都不打，說走就走？
他突然覺得可笑。
這段時間，他以為他掌控著一切，掌控著他們的關係，掌控著她的去留。
他以為只要他願意，她就會一直在那裡，像從前那樣，跟在他身後，「凜舟哥哥、凜舟哥哥」地叫個不停。
哪怕他斥責她，冷落她，她也會固執地留在他的視線里。
可現在呢？
她走了。
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顧凜舟的拳頭慢慢握緊，指甲陷進掌心，刺刺地疼。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腳步很重，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回到車上，司機小心翼翼地問：「顧總，回公司嗎？」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車子駛向公司。
顧凜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昨晚她說的話——「顧總滿意就好。」語氣那麼平靜，那麼疏離，像在跟陌生人說話。
他當時以為她在賭氣。
現在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到公司時，正好是上班時間。電梯裡擠滿了人，見到他進來，紛紛打招呼：「顧總早。」
顧凜舟面無表情地點頭，按下樓層鍵。
電梯上行，數字一跳一跳。他突然想起，明昭剛來公司時，有次加班到很晚，電梯壞了，她不敢一個人爬樓梯，給他打電話，聲音怯怯的：「凜舟哥哥，電梯壞了……我害怕。你」
他當時在應酬，隨口說：「那就等修好了再下來。」
後來他應酬完回公司取文件，發現她還在辦公室里，趴在桌上睡著了。桌上攤著沒做完的報表，電腦屏幕還亮著。
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叫醒她，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後關燈離開了。
那時他怎麼想的？
好像覺得，她反正會等他。無論多久，她都會等。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顧凜舟走出電梯，徑直往辦公區走。助理迎上來：「顧總，上午的會議……」
「推遲。」顧凜舟腳步沒停。
「可是……」
「我說推遲！」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把助理嚇了一跳。
辦公區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抬頭看過來，又趕緊低下頭，假裝忙碌。
顧凜舟沒理會那些目光，繼續往前走。明昭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她喜歡陽光，說曬太陽會讓心情變好。
他走到那個位置前，停下了。
工位是空的。
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電腦屏幕黑著，鍵盤擺得整整齊齊，文件筐里空空如也。
連她平時放在桌上的那盆多肉也不見了——那是她從英國帶回來的，說是能防輻射，其實長得歪歪扭扭的，一點也不好看。
她全都帶走了。
或者說，她根本沒留下任何東西。
顧凜舟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工位，突然覺得心裡也空了一塊。
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吹得桌上的便簽紙嘩啦嘩啦響。
他伸手按住，看到便簽紙上一行清秀的小字——「明天記得交季度報告」。
是她的字跡。
他認得。
她的字總是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
顧凜舟拿起那張便簽紙，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它揉成一團，握在手心裡。
紙團硌得掌心發疼，可他握得更緊了。
「顧總？」
有人輕聲叫他。
顧凜舟轉頭，是行政部的主管，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王。
「王姐。」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明昭的東西……都收拾走了？」
王姐點點頭，表情有點複雜：「昨天下午人事部通知的，說她已經離職了。我就讓保潔把工位清理了一下。她自己的東西……好像本來就不多，一個小紙箱就裝走了。」
一個小紙箱。
她在這裡，留下的就只是一個小紙箱的東西。
顧凜舟突然想笑。笑自己可笑，笑自己自作多情，笑自己以為她離不開他，其實是他離不開她。
「知道了。」他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顧凜舟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螞蟻一樣的人和車。
這個位置是他花了兩年時間爭取來的，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可以掌控很多東西。
可他卻掌控不了她的去留。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明昭時的情景。那時她才十歲，跟著她外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扎著馬尾辮，怯生生地躲在外婆身後，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像小鹿。
他當時十五歲，正是叛逆的年紀，更因為爺爺把他丟在鄉下而生氣，所以顯得冷漠。對其他人一概不理。可她卻不知怎麼，總喜歡跟在他後面，脆生生地喊：「凜舟哥哥，等等我！」
他不耐煩：「別跟著我。」
她就站在原地，眼睛紅紅的，卻還是小聲說：「凜舟哥哥，你走慢點，我跟不上。」
後來顧凜舟被爺爺接了回去。
而他也和明昭失去了聯繫。
再後來就是兩年前，顧凜舟當兵回來，和林晚晴訂婚。
顧凜舟閉上眼睛，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來醫院天台那天。她站在欄杆邊，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顧凜舟，我們到此為止吧。」
他當時氣瘋了，抓住她的手腕：「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愛你了。」她看著他，眼睛裡乾乾淨淨，沒有恨，也沒有愛，像看一個陌生人，「我們兩清了。」
「兩清？」他冷笑，「明昭，你以為感情是說清就能清的嗎？」
「那要怎樣？」她反問，「你要娶林晚晴，我要過我的生活。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何必互相折磨？」
他無話可說。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顧家需要林家的支持，他需要林晚晴這個「未婚妻」來鞏固地位。
這是從他出生就註定要走的路，他沒得選。
可他還是不甘心。
憑什麼？憑什麼他就要犧牲自己的感情？憑什麼她就不能等他？
所以他折磨她，冷落她，看她痛苦，看她掙扎，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她在乎他。
現在她走了，他才明白，他折磨的不是她，是自己。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顧凜舟沒接。電話響了一會兒，停了。接著是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晚晴」。
他看了一眼，按了靜音。
門被輕輕敲響。助理的聲音傳進來：「顧總，林小姐來了。」
顧凜舟皺眉：「讓她進來。」
門開了，林晚晴走進來，手裡提著個精緻的食盒。她今天穿了身淺紫色的套裝，妝容精緻，笑容溫柔：「凜舟，我給你帶了早餐。王媽熬的粥，你最愛喝的。」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粥的香氣飄出來。
顧凜舟沒動，只是看著她。
林晚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捋了捋頭髮：「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顧凜舟移開視線，「謝謝。」
「跟我還客氣什麼。」林晚晴走過來，想挽他的手臂，卻被他輕輕避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晚晴。」顧凜舟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們的婚期，能推遲嗎？」
林晚晴的臉色變了：「推遲？為什麼？請柬都發出去了，酒店也訂好了，爸爸和顧伯伯那邊……」
「就說是我的意思。」顧凜舟打斷她，「我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做什麼？」林晚晴的聲音有些抖，「凜舟，你是不是……還想著明昭？」
顧凜舟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林晚晴的眼圈紅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還是忘不了她。可是凜舟，你清醒一點，她是我們的外甥女，你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她是你的外甥女，不是我的外甥女。」顧凜舟的聲音冷下來，「她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可名義上她就是！」林晚晴提高聲音，「顧爺爺和顧伯伯不會同意的，林家也不會同意！你要為了她，毀掉顧林兩家的合作嗎？」
又是合作，又是利益。
顧凜舟突然覺得累。
這兩年，他聽夠了這些話。
為了合作，為了利益，他必須娶林晚晴，必須放棄明昭，必須做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可他得到了什麼？
一個空蕩蕩的工位，一扇敲不開的門，還有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心。
「出去。」他說。
林晚晴愣住：「什麼？」
「我說，出去。」顧凜舟轉過身，背對著她，「我想一個人靜靜。」
林晚晴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跑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世界又安靜了。
顧凜舟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食盒裡的粥還冒著熱氣，可他一點胃口都沒有。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這座繁華的城市。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每個人都在為了生活奔波。
而他，顧凜舟，顧家的繼承人，擁有很多人羨慕的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得像個傀儡。
家族的利益，父親的期望，未婚妻的體面……他一直在為別人活，從來沒為自己活過。
明昭說得對，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是因為她不夠好，而是因為他不夠勇敢。
他不敢反抗，不敢爭取，不敢為了她放棄那些虛妄的東西。
所以他活該失去她。
顧凜舟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那邊很快接通，是個威嚴的聲音：「凜舟，有事？」
「爸。」顧凜舟開口，聲音很穩，「我想跟您談談。」
「談什麼？」
「談顧氏未來的發展方向，談我在公司的權限，談……」他頓了頓，「我和林晚晴的婚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晚上回家說。」
「好。」
掛了電話，顧凜舟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重新拿起那張寫著「明天記得交季度報告」的便簽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它展開，撫平。
然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空相框，把便簽紙放進去，蓋上背板。
相框擺在辦公桌上，正對著他。
他看著那行字，看著看著，突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但眼神很堅定。
明昭走了，帶走了她的一切。
可她也留下了什麼——留下了他必須面對的現實，留下了他不能再逃避的勇氣。
他不是要去找她回來。
至少現在不是。
因為他知道，現在的他，還沒有資格站在她面前。
他需要變得更強，強到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強到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
顧凜舟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郵件。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很清脆，一下一下，像在叩問未來。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的戰爭，也才剛剛打響。
【第十七章·完】
其實他整夜沒怎麼睡，輾轉反側，眼前晃來晃去的都是昨晚明昭那雙眼睛。她站在老槐樹下，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眼睛裡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一片一片往下掉，可她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當時他說了什麼來著？
——「像條被主人扔掉的狗。」
話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可驕傲讓他收不回去。
他想看她哭，看她求饒，看她說她後悔了——後悔當初在醫院天台上說的那些絕情的話，後悔對他的冷淡疏離。
可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得可怕。
後來她走了，背影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卻沒有回頭。
顧凜舟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宿醉的感覺還在，腦子裡像有把錘子在敲。
他摸過手機，屏幕乾乾淨淨，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簡訊。
什麼都沒有。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說消失就消失，乾淨利落得讓人心慌。
他洗漱完，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打領帶。
手有點抖，試了幾次都沒系好。
最後乾脆扯下來扔在一邊，隨手從衣櫃裡抽了條林晚晴送的那條——米白色的，手工織的，針腳細細密密。
林晚晴昨天說：「凜舟，你戴這條最好看。」
他當時笑了笑，沒說話。
現在看著鏡子裡那個繫著米白圍巾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
這不像他。或者說，這不像他想成為的那個人。
出門時，管家迎上來：「少爺，早餐準備好了。」
「不吃了。」顧凜舟腳步沒停，「我出去一趟。」
司機等在門口，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車門。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顧凜舟坐進去，報了個地址——明昭租的那棟公寓樓。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顧凜舟抬眼。
「沒、沒什麼。」司機趕緊發動車子，「就是……那個小區有點舊，路窄，車可能開不進去。」
「那就停在路口。」
一路上，顧凜舟都看著窗外。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晨跑的人擦肩而過。他想起年少時，明昭每次看到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跑過來，脆生生地喊：「凜舟哥哥！」
那時她還會這樣叫他。
現在長大了，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顧總」。
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像隔了層玻璃牆。
車子在巷口停下。顧凜舟推門下車，對司機說：「在這兒等。」
巷子確實窄，兩邊是老式的六層樓，牆皮斑駁，有些地方爬滿了爬山虎。明昭住的那棟在最裡面，樓下有個小賣部，這會兒還沒開門。
顧凜舟順著樓梯往上走。樓道里很暗，感應燈壞了，他摸出手機照亮。五樓，右手邊那扇門。
他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抬手，敲門。
「咚咚咚。」
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沒人應。
他又敲，這次重了些：「明昭，開門。」
還是沒動靜。
顧凜舟的眉頭皺起來。他拿出手機，撥她的號碼。聽筒里傳來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關機？
他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她在躲他？昨晚說那些話，她果然還是往心裡去了，現在連見都不願見他？
「明昭！」他用力拍門，門板震得哐哐響，「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我們談談！」
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睡眼惺忪的：「誰啊？大清早的吵什麼吵？」
顧凜舟壓著火：「我找明昭。」
「明昭？」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那姑娘走了啊，拖著箱子走了。」
走了？
顧凜舟愣在原地，像是沒聽懂這兩個字的意思：「走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退租了，不回來了唄。」老太太有點不耐煩，「她把鑰匙都還給我了，說押金不要了。你是她什麼人啊？找她有事？」
「她什麼時候走的？」顧凜舟的聲音有些發緊，「去哪兒了？」
「我哪知道去哪兒了。」老太太打了個哈欠，「就說要出遠門，不回來了。哎，你這小伙子，長得挺體面，怎麼聽不懂人話呢？她走了，不在裡邊，你敲破門也沒用。」
門「砰」地關上了。
樓道里又恢復了安靜。顧凜舟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手還懸在半空，像是忘了收回來。
走了？
就這麼走了？
連聲招呼都不打，說走就走？
他突然覺得可笑。
這段時間，他以為他掌控著一切，掌控著他們的關係，掌控著她的去留。
他以為只要他願意，她就會一直在那裡，像從前那樣，跟在他身後，「凜舟哥哥、凜舟哥哥」地叫個不停。
哪怕他斥責她，冷落她，她也會固執地留在他的視線里。
可現在呢？
她走了。
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顧凜舟的拳頭慢慢握緊，指甲陷進掌心，刺刺地疼。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腳步很重，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回到車上，司機小心翼翼地問：「顧總，回公司嗎？」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車子駛向公司。
顧凜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昨晚她說的話——「顧總滿意就好。」語氣那麼平靜，那麼疏離，像在跟陌生人說話。
他當時以為她在賭氣。
現在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到公司時，正好是上班時間。電梯裡擠滿了人，見到他進來，紛紛打招呼：「顧總早。」
顧凜舟面無表情地點頭，按下樓層鍵。
電梯上行，數字一跳一跳。他突然想起，明昭剛來公司時，有次加班到很晚，電梯壞了，她不敢一個人爬樓梯，給他打電話，聲音怯怯的：「凜舟哥哥，電梯壞了……我害怕。你」
他當時在應酬，隨口說：「那就等修好了再下來。」
後來他應酬完回公司取文件，發現她還在辦公室里，趴在桌上睡著了。桌上攤著沒做完的報表，電腦屏幕還亮著。
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叫醒她，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後關燈離開了。
那時他怎麼想的？
好像覺得，她反正會等他。無論多久，她都會等。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顧凜舟走出電梯，徑直往辦公區走。助理迎上來：「顧總，上午的會議……」
「推遲。」顧凜舟腳步沒停。
「可是……」
「我說推遲！」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把助理嚇了一跳。
辦公區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抬頭看過來，又趕緊低下頭，假裝忙碌。
顧凜舟沒理會那些目光，繼續往前走。明昭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她喜歡陽光，說曬太陽會讓心情變好。
他走到那個位置前，停下了。
工位是空的。
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電腦屏幕黑著，鍵盤擺得整整齊齊，文件筐里空空如也。
連她平時放在桌上的那盆多肉也不見了——那是她從英國帶回來的，說是能防輻射，其實長得歪歪扭扭的，一點也不好看。
她全都帶走了。
或者說，她根本沒留下任何東西。
顧凜舟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工位，突然覺得心裡也空了一塊。
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吹得桌上的便簽紙嘩啦嘩啦響。
他伸手按住，看到便簽紙上一行清秀的小字——「明天記得交季度報告」。
是她的字跡。
他認得。
她的字總是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
顧凜舟拿起那張便簽紙，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它揉成一團，握在手心裡。
紙團硌得掌心發疼，可他握得更緊了。
「顧總？」
有人輕聲叫他。
顧凜舟轉頭，是行政部的主管，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王。
「王姐。」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明昭的東西……都收拾走了？」
王姐點點頭，表情有點複雜：「昨天下午人事部通知的，說她已經離職了。我就讓保潔把工位清理了一下。她自己的東西……好像本來就不多，一個小紙箱就裝走了。」
一個小紙箱。
她在這裡，留下的就只是一個小紙箱的東西。
顧凜舟突然想笑。笑自己可笑，笑自己自作多情，笑自己以為她離不開他，其實是他離不開她。
「知道了。」他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顧凜舟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螞蟻一樣的人和車。
這個位置是他花了兩年時間爭取來的，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可以掌控很多東西。
可他卻掌控不了她的去留。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明昭時的情景。那時她才十歲，跟著她外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扎著馬尾辮，怯生生地躲在外婆身後，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像小鹿。
他當時十五歲，正是叛逆的年紀，更因為爺爺把他丟在鄉下而生氣，所以顯得冷漠。對其他人一概不理。可她卻不知怎麼，總喜歡跟在他後面，脆生生地喊：「凜舟哥哥，等等我！」
他不耐煩：「別跟著我。」
她就站在原地，眼睛紅紅的，卻還是小聲說：「凜舟哥哥，你走慢點，我跟不上。」
後來顧凜舟被爺爺接了回去。
而他也和明昭失去了聯繫。
再後來就是兩年前，顧凜舟當兵回來，和林晚晴訂婚。
顧凜舟閉上眼睛，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來醫院天台那天。她站在欄杆邊，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顧凜舟，我們到此為止吧。」
他當時氣瘋了，抓住她的手腕：「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愛你了。」她看著他，眼睛裡乾乾淨淨，沒有恨，也沒有愛，像看一個陌生人，「我們兩清了。」
「兩清？」他冷笑，「明昭，你以為感情是說清就能清的嗎？」
「那要怎樣？」她反問，「你要娶林晚晴，我要過我的生活。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何必互相折磨？」
他無話可說。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顧家需要林家的支持，他需要林晚晴這個「未婚妻」來鞏固地位。
這是從他出生就註定要走的路，他沒得選。
可他還是不甘心。
憑什麼？憑什麼他就要犧牲自己的感情？憑什麼她就不能等他？
所以他折磨她，冷落她，看她痛苦，看她掙扎，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她在乎他。
現在她走了，他才明白，他折磨的不是她，是自己。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顧凜舟沒接。電話響了一會兒，停了。接著是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晚晴」。
他看了一眼，按了靜音。
門被輕輕敲響。助理的聲音傳進來：「顧總，林小姐來了。」
顧凜舟皺眉：「讓她進來。」
門開了，林晚晴走進來，手裡提著個精緻的食盒。她今天穿了身淺紫色的套裝，妝容精緻，笑容溫柔：「凜舟，我給你帶了早餐。王媽熬的粥，你最愛喝的。」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粥的香氣飄出來。
顧凜舟沒動，只是看著她。
林晚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捋了捋頭髮：「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顧凜舟移開視線，「謝謝。」
「跟我還客氣什麼。」林晚晴走過來，想挽他的手臂，卻被他輕輕避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晚晴。」顧凜舟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們的婚期，能推遲嗎？」
林晚晴的臉色變了：「推遲？為什麼？請柬都發出去了，酒店也訂好了，爸爸和顧伯伯那邊……」
「就說是我的意思。」顧凜舟打斷她，「我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做什麼？」林晚晴的聲音有些抖，「凜舟，你是不是……還想著明昭？」
顧凜舟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林晚晴的眼圈紅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還是忘不了她。可是凜舟，你清醒一點，她是我們的外甥女，你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她是你的外甥女，不是我的外甥女。」顧凜舟的聲音冷下來，「她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可名義上她就是！」林晚晴提高聲音，「顧爺爺和顧伯伯不會同意的，林家也不會同意！你要為了她，毀掉顧林兩家的合作嗎？」
又是合作，又是利益。
顧凜舟突然覺得累。
這兩年，他聽夠了這些話。
為了合作，為了利益，他必須娶林晚晴，必須放棄明昭，必須做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可他得到了什麼？
一個空蕩蕩的工位，一扇敲不開的門，還有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心。
「出去。」他說。
林晚晴愣住：「什麼？」
「我說，出去。」顧凜舟轉過身，背對著她，「我想一個人靜靜。」
林晚晴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跑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世界又安靜了。
顧凜舟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食盒裡的粥還冒著熱氣，可他一點胃口都沒有。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這座繁華的城市。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每個人都在為了生活奔波。
而他，顧凜舟，顧家的繼承人，擁有很多人羨慕的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得像個傀儡。
家族的利益，父親的期望，未婚妻的體面……他一直在為別人活，從來沒為自己活過。
明昭說得對，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是因為她不夠好，而是因為他不夠勇敢。
他不敢反抗，不敢爭取，不敢為了她放棄那些虛妄的東西。
所以他活該失去她。
顧凜舟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那邊很快接通，是個威嚴的聲音：「凜舟，有事？」
「爸。」顧凜舟開口，聲音很穩，「我想跟您談談。」
「談什麼？」
「談顧氏未來的發展方向，談我在公司的權限，談……」他頓了頓，「我和林晚晴的婚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晚上回家說。」
「好。」
掛了電話，顧凜舟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重新拿起那張寫著「明天記得交季度報告」的便簽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它展開，撫平。
然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空相框，把便簽紙放進去，蓋上背板。
相框擺在辦公桌上，正對著他。
他看著那行字，看著看著，突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但眼神很堅定。
明昭走了，帶走了她的一切。
可她也留下了什麼——留下了他必須面對的現實，留下了他不能再逃避的勇氣。
他不是要去找她回來。
至少現在不是。
因為他知道，現在的他，還沒有資格站在她面前。
他需要變得更強，強到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強到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
顧凜舟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郵件。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很清脆，一下一下，像在叩問未來。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的戰爭，也才剛剛打響。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