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夜高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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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

  明昭從慶功宴上離開時,雨正下得最猛。

  她沒帶傘,站在門廊下猶豫了幾秒,最終把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衝進了雨幕里。

  雨水瞬間澆透了她的頭髮和單薄的襯衫,直往骨頭縫裡鑽。

  手機在包里震動,她沒接。

  今晚那場「慶祝宴」結束後,顧凜舟和小姨已經打了十幾個電話。

  明昭一個都沒接,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宴會上的一幕幕還在腦海里反覆回放。

  林晚晴穿著那件酒紅色的深V禮服,挽著顧凜舟的手臂,像只驕傲的孔雀,接受所有人的祝賀。

  外公林建國紅光滿面地舉杯:「來,讓我們敬顧總一杯。雖然這次輸了,但生意場上,勝敗乃兵家常事嘛!」

  所有人都笑了。

  只有顧凜舟沒有笑。

  他端起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晚晴臉上:「林叔說得對。不過有句話我也想說——」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宴會廳:

  「有些勝利,拿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那一瞬間,林晚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雖然只有短短一秒,但明昭看見了——那種被戳穿後的慌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而顧凜舟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殺意,更是讓她不寒而慄。

  雨越下越大。

  明昭終於走到公交站,最後一班車剛開走。

  站台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雨水順著發梢滴落,衣服緊貼在身上,冷得她牙齒打顫。

  她抱緊雙臂,蹲下來,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刺眼的車燈劃破雨幕。

  黑色的轎車在她面前停下,車窗降下來,顧凜舟的臉出現在後面。

  「上車。」他的聲音混在雨聲里,有些模糊。

  明昭抬起頭,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看見他坐在后座,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那抹深不見底的情緒,在車燈的反射下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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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很溫暖,暖氣開得很足。可她渾身濕透,冷得直發抖。

  顧凜舟對司機說了明昭的住址。

  車子啟動,匯入雨夜的街道。

  車廂里一片沉默,只有雨刷器來回擺動的聲音,和暖風口低沉的嗡鳴。

  顧凜舟遞過來一條干毛巾。

  「謝謝。」明昭接過,擦著頭髮。

  毛巾很柔軟,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是他的味道。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為什麼不接電話?」顧凜舟忽然開口。

  明昭的手指頓了一下:「……手機靜音了。」

  「撒謊。」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只是不想接。」

  明昭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機械地擦著頭髮。

  毛巾很快濕透了,她的頭髮還在滴水,滴在真皮座椅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今晚的話,」顧凜舟頓了頓,「嚇到你了?」

  明昭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確實被嚇到了,不是因為他話里的威脅,而是因為他眼底那種深不見底的、近乎冷酷的殺意。

  那不是她認識的顧凜舟。

  至少,不是她記憶里那個少年。

  「我只是……」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只是沒想到,你會說那樣的話。」

  顧凜舟轉過頭,看著她。

  車窗外路燈的光線忽明忽暗地掠過他的臉,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那你覺得,我應該說什麼?」他反問,「恭喜他們?祝福他們?感謝他們用卑劣的手段,搶走了顧氏三個月的努力,和十九個億的生意?」

  他的語氣很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

  明昭的喉嚨發緊:「你確定……是小姨做的嗎?」

  顧凜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遞給她。

  視頻里是公司二十八樓的監控錄像——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林晚晴走進總裁辦外間,在明昭的工位旁坐下。

  明昭起身去茶水間,林晚晴迅速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插進電腦,操作了幾秒,然後拔下U盤放回包里。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明昭的手在顫抖。

  「她……」她的聲音哽住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林氏。」顧凜舟收回手機,聲音冰冷,「那塊地價值超過三十個億,顧氏拿到,林氏就少了一個大項目。而且……」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窗外:

  「她可能也察覺到了什麼。察覺到了我對你的……特別。」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嘆息。

  明昭的心臟重重一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濕透的裙擺,看著水滴從發梢滴落,在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漬。

  雨水很冷,可她的臉頰滾燙。

  車子在她租住的小區樓下停住。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謝謝。」明昭拉開車門,準備下車。

  「等等。」顧凜舟叫住她。

  她從門口回過頭。

  顧凜舟從后座拿起一把黑傘,遞給她:「拿著。」

  那是一把很大的黑傘,傘柄是深色的木紋,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明昭接過,撐開,走下車。

  雨水砸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她站在車外,隔著雨幕看著車裡的顧凜舟。

  車窗上的雨水蜿蜒而下,模糊了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挺拔的輪廓。

  然後車子啟動,消失在雨夜裡。

  明昭撐著傘,一步一步走進樓道。

  老舊的樓梯間裡很暗,感應燈又壞了。她扶著牆壁,摸黑往上走。

  走到三樓時,腳下忽然一滑——

  「啊!」

  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

  幸好及時抓住了扶手,才沒有摔倒。

  可腳踝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應該是扭到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五樓,掏出鑰匙打開門。

  房間裡一片漆黑,冷清得像沒有人住。她沒有開燈,只是踢掉高跟鞋,癱倒在床上。

  腳踝疼得厲害,額頭也開始發燙。

  她伸手摸了摸,燙得嚇人。

  應該是淋雨太久,發燒了。

  她掙扎著爬起來,想去衛生間擰條濕毛巾敷額頭。可剛站起來,一陣天旋地轉,她又跌坐回去。

  頭很暈,眼前開始發黑。她趴在床邊,大口喘氣,感覺渾身像被火燒一樣滾燙。

  手機在包里震動。

  她艱難地摸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顧凜舟的名字。

  指尖懸在接聽鍵上,顫抖著,最後還是按了下去。

  「餵……」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聲音不對。」顧凜舟的聲音緊繃起來,「怎麼了?」

  「沒……沒事。」明昭強撐著說,「就是有點頭暈……」

  「你生病了。」不是疑問,是陳述。

  明昭還想否認,可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握著手機,趴在床邊,感覺意識在一點點抽離。

  「等我。」顧凜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昭來不及拒絕,電話已被掛斷,然後迷迷糊糊地,漸漸就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她感覺到額頭上有冰涼的觸感。

  她睜開眼,看見顧凜舟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條濕毛巾,正敷在她額頭上。

  房間裡開著燈,昏黃的光線灑下來,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明昭想說話,可喉嚨疼得厲害,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別動。」顧凜舟按住她,「你燒到三十九度五,剛才昏過去了。」

  他從床頭柜上拿起一杯溫水,扶她坐起來,餵她喝了幾口。

  溫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適。

  「謝謝……」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又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然後換了一條濕毛巾。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明昭靠在床頭,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擰毛巾,試溫度,倒水,餵藥。

  每一個動作都笨拙卻認真。

  像很多年前,那個夏天。

  「凜舟哥哥……」她無意識地呢喃。

  顧凜舟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她,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

  「你叫我什麼?」

  明瑟地回過神,臉頰瞬間燒得更燙。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對不起……我燒糊塗了……」

  「沒有。」顧凜舟在床邊坐下,看著她,「你以前……都是這麼叫我的。」

  明昭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目光很柔軟,柔軟得像她記憶里那個夏天,那個背著發燒的她走了三公里去衛生院的少年。

  「你還記得?」她的聲音在顫抖。

  「記得。」顧凜舟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記得你總跟在我身後,記得你哭紅鼻子時的樣子,記得你……叫我凜舟哥哥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

  他的指尖很涼,觸碰到她滾燙的皮膚時,兩人都微微一顫。

  「可是後來,」明昭的眼淚涌了上來,「後來你就嫌我煩了。你說我麻煩,說我愛哭,說我是跟屁蟲……」

  「對不起。」顧凜舟打斷她,聲音低啞得厲害,「昭昭,對不起。」

  明昭的眼淚洶湧而出。

  她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像一個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放肆哭泣的懷抱。

  顧凜舟的手臂環上來,把她緊緊箍進懷裡。

  他的懷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又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碎掉。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一遍遍重複,「對不起,昭昭……」

  明昭在他懷裡搖頭,眼淚浸濕了他胸前的襯衫。

  「不是你的錯……」她哽咽著,「是我的錯……是我不該……不該喜歡你……」

  顧凜舟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了。

  他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沒有錯。錯的是我。是我太遲鈍,是我太驕傲,是我……從來不敢正視自己的心。」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明昭壓抑的抽泣。

  顧凜舟低下頭,吻住了她的眼淚。

  不是吻她的唇,而是吻她眼角滑落的淚。

  動作很輕,很溫柔,像羽毛拂過,卻帶著滾燙的溫度。

  明昭渾身一顫。

  她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洶湧而出,任由他的唇吻過她的眼角,她的臉頰,最後停在她的唇角。

  然後他的唇覆了上來。

  溫柔地,珍惜地,吻住了她。

  這個吻里混雜著淚水的咸澀,退燒藥的苦味,還有兩人之間的情愫。

  顧凜舟的手從她臉頰滑到後頸,輕輕托住。

  他的吻越來越深,越來越急,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

  明昭抓著他胸前的襯衫,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

  她的腿在發軟,如果不是他緊緊抱著她,她可能會癱倒在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顧凜舟終於放開她的唇,但額頭依舊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而滾燙。

  「昭昭,」他啞聲說,「跟我在一起吧。」

  明昭茫然地抬眼:「小姨呢?」

  「退婚。」他的眼神灼熱得嚇人,「我是認真的!如果你害怕流言蜚語,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裡,離開這些人,這些事。」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明昭從迷亂中澆醒。

  她猛地推開他,踉蹌著後退,背抵上冰冷的牆壁。嘴唇還在發麻,上面殘留著他的溫度和氣息,可心已經冷了下來。

  「走?」她笑了,笑容破碎而淒涼,「顧凜舟,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不是靠一個「走」能解決的。」

  顧凜舟僵在原地。

  她抬手擦掉眼淚,挺直背脊。

  然後她轉身,手搭在門把上。

  「顧總,」她背對著他說,「今晚的事,我會當作沒發生過。也請你……當作沒發生過。」

  「如果我說我做不到呢?」顧凜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明昭的手停在門把上。

  她沒有回頭。

  「那就請你為了我,做到。」她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衛生間。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她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

  眼淚洶湧而出,可她咬著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

  腳踝還在疼,額頭還在燙,可這些痛,都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

  她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背著發燒的她走了三公里去衛生院的少年。

  想起他額頭的汗珠,想起他急促的呼吸,想起他笨拙地安慰她「別怕,馬上就到了」。

  那時候她以為,他會永遠在她身邊。

  現在她知道了。

  有些人,註定只能停留在回憶里。

  就像那個夏天。

  就像那聲「凜舟哥哥」。

  就像這場雨夜的高燒。

  都會過去的。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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