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項鍊疑雲
晨曦薄薄地塗抹在窗玻璃上。
明昭在頭痛欲裂中醒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她撐著手臂坐起身，房間裡還殘留著昨夜的酒氣，混著她自己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宿醉後的味道。
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視線在房間裡緩慢聚焦——散落在地板上的高跟鞋，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吊帶裙，床頭柜上空了的玻璃杯，還有……
她猛地轉頭看向房門。
緊閉著。
昨晚那個男人，那些滾燙的吻，那些失控的瞬間，像一場支離破碎的夢。
可她知道那不是夢——唇上還殘留著被吻過的微腫，肩膀上還有他指尖留下的紅痕。
手機在枕邊震動起來。
嗡嗡嗡，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明昭抓過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林晚晴的。
最新的一條簡訊，發送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小昭，昨晚你去哪了？凜舟送你回家的嗎？他整晚沒回來。」
字裡行間沒有質問，只有溫柔的關切。可明昭讀懂了裡面的潛台詞——林晚晴在找顧凜舟，而顧凜舟昨晚……可能真的沒有回去。
她的心臟開始狂跳。
手指顫抖著點開通訊錄，找到顧凜舟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出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該說什麼？
問他昨晚為什麼沒回家？
問他現在在哪？
問他……他們之間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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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清脆的叮咚聲，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明昭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門邊。
透過貓眼，她看見林晚晴站在門外。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裝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妝容精緻完美。手裡拎著一個紙袋，上面印著某知名早茶店的logo。
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溫度。
明昭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小姨。」
「小昭！」林晚晴的笑容加深了些，「怎麼這麼久才開門？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
她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視了一圈——散亂的衣服，凌亂的床鋪。
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昨晚喝多了吧？」林晚晴把紙袋放在桌上，語氣關切，「看你臉色差的。我給你帶了早茶，趁熱吃。」
「謝謝小姨。」明昭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林晚晴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瞬間湧進來，照亮了房間裡所有的狼狽。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雙手環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明昭。
「昨晚……」她頓了頓，笑容依舊溫柔，「玩得開心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巧妙。
明昭的心臟重重一跳。
她垂下眼睛，盯著地板上的木紋：「還好。就是喝多了，頭疼。」
「王總他們就那樣，沒有惡意。」林晚晴走過來，手指輕輕理了理明昭鬢角的碎發，「我後來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還擔心呢。」
她的指尖很涼，觸碰到明昭滾燙的皮膚時，兩人都微微一頓。
「手機靜音了，沒聽見。」明昭聽見自己機械地回答。
「那就好。」林晚晴收回手，走到桌邊，從紙袋裡拿出幾個精緻的餐盒，「來，吃點東西。這家蝦餃是你最愛吃的，我特意早起去買的。」
她打開餐盒，熱氣蒸騰上來，混著食物的香氣。可明昭沒有一點胃口。
「小姨，」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那個問題，「你昨晚……找顧總了？」
林晚晴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澀：「是啊。我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都沒接。後來打到公司，保安說他昨晚沒回去。我擔心了一整夜。」
她抬起頭，看著明昭：「小昭，你知道他在哪嗎？」
四目相對。
明昭看見林晚晴眼底深不見底的審視，看見那雙漂亮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寒意。
她忽然明白了——林晚晴一直在試探。
知道顧凜舟昨晚送她回家，知道他可能在這裡，知道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可她偏偏要問。
用最溫柔的方式，逼她說出那個答案。
「我不知道。」明昭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顧總昨晚送我回來後就走了。可能……去公司了吧。」
「是嗎？」林晚晴的笑容深了些，「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凜舟工作一直很拼，通宵加班也是常事。」
她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遞給明昭。
「這個給你。」
明昭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條項鍊。
銀質的鏈子，吊墜是月牙形的，上面鑲著一圈碎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形狀和設計，和她母親留下的那條，出奇地相似。
只是材質更貴重，做工更精緻。
「這是……」明昭的手指微微顫抖。
「我定做的。」林晚晴的聲音溫柔得像水，「那天看見你戴的一條項鍊，鏈子都磨損了。就照著你媽媽就給你的項鍊又重新定做了一條。喜歡嗎？」
她說得情真意切，每一個字都像浸了蜜。
可明昭聽出了裡面的潛台詞——她在提醒她，那條項鍊的存在。
她在暗示，她知道那條項鍊的來歷。
她在……試探。
「太貴重了。」明昭想把盒子推回去，「我不能收。」
「跟我還客氣什麼。」林晚晴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我是你小姨，這些事本來就該我來操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你媽媽留給你的那條項鍊呢？怎麼最近沒見你戴過呢？」
問題來了。
明昭的心臟開始狂跳。
她想起兩年前那個雨夜，想起清晨倉皇逃離時滑落在床頭的項鍊，想起這兩年無數個夜晚，她摸著空蕩蕩的脖頸，思念那條母親唯一留給自己的念想。
「收起來了。」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怕弄丟。」
「是該收好。」林晚晴滿意地點頭，手指輕輕撫過那條新項鍊的吊墜，「舊的東西，就該放在該放的地方。新的，才是該戴出來的。」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明昭盯著那條項鍊，看著它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冰冷的光澤，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來，我幫你戴上。」林晚晴拿起項鍊，走到她身後。
冰涼的金屬貼上脖頸的皮膚，激得明昭打了個寒顫。
林晚晴的手指很靈巧，很快扣好了搭扣。
然後她扳過明昭的肩膀，讓她面對鏡子。
鏡子裡，兩個女人並肩而立。
一個精緻完美，笑容溫婉。
一個蒼白憔悴，眼底深藏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那條嶄新的月牙項鍊掛在明昭頸間，像某種溫柔的枷鎖。
「真好看。」林晚晴看著鏡子裡的明昭，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以後就戴這條吧。舊的……就讓它成為回憶。」
她說完，轉身收拾餐盒。
「我該走了。公司還有事。」她拎起包，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明昭，「小昭，昨晚的事，別往心裡去。王總他們就是愛開玩笑，沒有惡意的。」
明昭點點頭。
「還有，」林晚晴頓了頓，聲音溫柔得像羽毛，「凜舟那邊，你也別擔心。他就是工作忙，沒別的。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重得像山，壓在明昭心上。
門開了，又關上。
林晚晴走了。
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陽光在空氣中緩緩流動，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市井聲響。
明昭站在鏡子前，看著頸間那條嶄新的項鍊。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月牙形的吊墜。
金屬很涼，涼得像冰。
然後她用力一扯。
項鍊斷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碎鑽在陽光下閃爍，像破碎的星辰。
她彎腰撿起項鍊，握在手心裡。
金屬邊緣硌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可這痛，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顧凜舟。
明昭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按下接聽。
「餵。」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明昭。」顧凜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昨晚……對不起。」
明昭的眼淚涌了上來。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肩膀在顫抖，眼淚洶湧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你在聽嗎？」顧凜舟問。
「嗯。」她哽咽著應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晚晴去找你了？」顧凜舟的聲音緊繃起來。
「剛走。」
「她說了什麼？」
明昭看著手心裡那條斷了的項鍊，看著碎鑽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冰冷的光澤，忽然笑了。
那笑聲破碎而淒涼。
「她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下個月就要和你結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呼吸聲，沉重的，壓抑的，透過聽筒傳過來，像某種無聲的拷問。
良久，顧凜舟開口：「明昭，有些事，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明昭打斷他，「你不需要解釋。我都知道。」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顧凜舟，我們到此為止吧。」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可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滯了一下。
「你說什麼？」顧凜舟的聲音陡然沉下來。
「我說，我們到此為止。」明昭重複，每一個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你是小姨的未婚夫，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我是你們的外甥女，永遠都是。」
她閉上眼睛，眼淚滑落。
「我們之間原本就是個錯誤。就像兩年前那個雨夜一樣，都是錯誤。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讓我怎麼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顧凜舟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明昭，你真的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能。」明昭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我必須能。」
電話那頭沉默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刺眼，照在房間裡，把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
一切像一場荒唐的夢，終於到了該醒的時候。
「顧凜舟，」明昭輕聲說，「好好對小姨。她……很愛你。」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滿臉淚水，眼睛紅腫，嘴唇顫抖。
可她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殘忍。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戶。
晨風湧進來，吹起她散亂的長髮。
樓下的街道已經開始熱鬧起來——早點攤升起炊煙，學生背著書包走過，上班族行色匆匆。
多麼平常的早晨。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五樓的小房間裡，有一個女人剛剛親手斬斷了十多年的暗戀，埋葬了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愛情。
明昭抬起手，看著手心裡那條斷了的項鍊。
然後她鬆開手指。
項鍊從掌心滑落，從五樓墜下，消失在視野里。
像她那些不該存在的幻想，那些深埋心底的愛戀，那些卑微的、見不得光的渴望。
都該消失了。
從今天起，她只是林晚晴的外甥女。
只是顧凜舟的助理。
只是……一個不該有非分之想的、本分的、懂事的人。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陸清讓的簡訊：「昭昭，昨晚你沒來，大家都很想你。下周末還有聚會，來嗎？」
明昭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覆：「來。」
發送成功。
她把手機扔在床上，轉身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流出。
她掬起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蒼白，憔悴，眼睛紅腫，脖子上還殘留著昨晚的紅痕——是顧凜舟吻過的痕跡。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些痕跡。
然後她拿出遮瑕膏，仔仔細細地遮蓋起來。
一點一點，把所有的狼狽，所有的眼淚，所有的……愛而不得，都遮蓋起來。
再抬起頭時，又是一個得體完美的明昭。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剛才那個電話里，徹底死去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也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一個沒有顧凜舟的生活。
【第十章·完】
明昭在頭痛欲裂中醒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她撐著手臂坐起身，房間裡還殘留著昨夜的酒氣，混著她自己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宿醉後的味道。
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視線在房間裡緩慢聚焦——散落在地板上的高跟鞋，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吊帶裙，床頭柜上空了的玻璃杯，還有……
她猛地轉頭看向房門。
緊閉著。
昨晚那個男人，那些滾燙的吻，那些失控的瞬間，像一場支離破碎的夢。
可她知道那不是夢——唇上還殘留著被吻過的微腫，肩膀上還有他指尖留下的紅痕。
手機在枕邊震動起來。
嗡嗡嗡，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明昭抓過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林晚晴的。
最新的一條簡訊，發送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小昭，昨晚你去哪了？凜舟送你回家的嗎？他整晚沒回來。」
字裡行間沒有質問，只有溫柔的關切。可明昭讀懂了裡面的潛台詞——林晚晴在找顧凜舟，而顧凜舟昨晚……可能真的沒有回去。
她的心臟開始狂跳。
手指顫抖著點開通訊錄，找到顧凜舟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出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該說什麼？
問他昨晚為什麼沒回家？
問他現在在哪？
問他……他們之間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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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清脆的叮咚聲，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明昭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門邊。
透過貓眼，她看見林晚晴站在門外。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裝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妝容精緻完美。手裡拎著一個紙袋，上面印著某知名早茶店的logo。
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溫度。
明昭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小姨。」
「小昭！」林晚晴的笑容加深了些，「怎麼這麼久才開門？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
她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視了一圈——散亂的衣服，凌亂的床鋪。
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昨晚喝多了吧？」林晚晴把紙袋放在桌上，語氣關切，「看你臉色差的。我給你帶了早茶，趁熱吃。」
「謝謝小姨。」明昭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林晚晴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瞬間湧進來，照亮了房間裡所有的狼狽。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雙手環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明昭。
「昨晚……」她頓了頓，笑容依舊溫柔，「玩得開心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巧妙。
明昭的心臟重重一跳。
她垂下眼睛，盯著地板上的木紋：「還好。就是喝多了，頭疼。」
「王總他們就那樣，沒有惡意。」林晚晴走過來，手指輕輕理了理明昭鬢角的碎發，「我後來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還擔心呢。」
她的指尖很涼，觸碰到明昭滾燙的皮膚時，兩人都微微一頓。
「手機靜音了，沒聽見。」明昭聽見自己機械地回答。
「那就好。」林晚晴收回手，走到桌邊，從紙袋裡拿出幾個精緻的餐盒，「來，吃點東西。這家蝦餃是你最愛吃的，我特意早起去買的。」
她打開餐盒，熱氣蒸騰上來，混著食物的香氣。可明昭沒有一點胃口。
「小姨，」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那個問題，「你昨晚……找顧總了？」
林晚晴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澀：「是啊。我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都沒接。後來打到公司，保安說他昨晚沒回去。我擔心了一整夜。」
她抬起頭，看著明昭：「小昭，你知道他在哪嗎？」
四目相對。
明昭看見林晚晴眼底深不見底的審視，看見那雙漂亮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寒意。
她忽然明白了——林晚晴一直在試探。
知道顧凜舟昨晚送她回家，知道他可能在這裡，知道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可她偏偏要問。
用最溫柔的方式，逼她說出那個答案。
「我不知道。」明昭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顧總昨晚送我回來後就走了。可能……去公司了吧。」
「是嗎？」林晚晴的笑容深了些，「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凜舟工作一直很拼，通宵加班也是常事。」
她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遞給明昭。
「這個給你。」
明昭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條項鍊。
銀質的鏈子，吊墜是月牙形的，上面鑲著一圈碎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形狀和設計，和她母親留下的那條，出奇地相似。
只是材質更貴重，做工更精緻。
「這是……」明昭的手指微微顫抖。
「我定做的。」林晚晴的聲音溫柔得像水，「那天看見你戴的一條項鍊，鏈子都磨損了。就照著你媽媽就給你的項鍊又重新定做了一條。喜歡嗎？」
她說得情真意切，每一個字都像浸了蜜。
可明昭聽出了裡面的潛台詞——她在提醒她，那條項鍊的存在。
她在暗示，她知道那條項鍊的來歷。
她在……試探。
「太貴重了。」明昭想把盒子推回去，「我不能收。」
「跟我還客氣什麼。」林晚晴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我是你小姨，這些事本來就該我來操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你媽媽留給你的那條項鍊呢？怎麼最近沒見你戴過呢？」
問題來了。
明昭的心臟開始狂跳。
她想起兩年前那個雨夜，想起清晨倉皇逃離時滑落在床頭的項鍊，想起這兩年無數個夜晚，她摸著空蕩蕩的脖頸，思念那條母親唯一留給自己的念想。
「收起來了。」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怕弄丟。」
「是該收好。」林晚晴滿意地點頭，手指輕輕撫過那條新項鍊的吊墜，「舊的東西，就該放在該放的地方。新的，才是該戴出來的。」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明昭盯著那條項鍊，看著它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冰冷的光澤，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來，我幫你戴上。」林晚晴拿起項鍊，走到她身後。
冰涼的金屬貼上脖頸的皮膚，激得明昭打了個寒顫。
林晚晴的手指很靈巧，很快扣好了搭扣。
然後她扳過明昭的肩膀，讓她面對鏡子。
鏡子裡，兩個女人並肩而立。
一個精緻完美，笑容溫婉。
一個蒼白憔悴，眼底深藏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那條嶄新的月牙項鍊掛在明昭頸間，像某種溫柔的枷鎖。
「真好看。」林晚晴看著鏡子裡的明昭，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以後就戴這條吧。舊的……就讓它成為回憶。」
她說完，轉身收拾餐盒。
「我該走了。公司還有事。」她拎起包，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明昭，「小昭，昨晚的事，別往心裡去。王總他們就是愛開玩笑，沒有惡意的。」
明昭點點頭。
「還有，」林晚晴頓了頓，聲音溫柔得像羽毛，「凜舟那邊，你也別擔心。他就是工作忙，沒別的。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重得像山，壓在明昭心上。
門開了，又關上。
林晚晴走了。
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陽光在空氣中緩緩流動，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市井聲響。
明昭站在鏡子前，看著頸間那條嶄新的項鍊。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月牙形的吊墜。
金屬很涼，涼得像冰。
然後她用力一扯。
項鍊斷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碎鑽在陽光下閃爍，像破碎的星辰。
她彎腰撿起項鍊，握在手心裡。
金屬邊緣硌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可這痛，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顧凜舟。
明昭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按下接聽。
「餵。」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明昭。」顧凜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昨晚……對不起。」
明昭的眼淚涌了上來。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肩膀在顫抖，眼淚洶湧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你在聽嗎？」顧凜舟問。
「嗯。」她哽咽著應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晚晴去找你了？」顧凜舟的聲音緊繃起來。
「剛走。」
「她說了什麼？」
明昭看著手心裡那條斷了的項鍊，看著碎鑽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冰冷的光澤，忽然笑了。
那笑聲破碎而淒涼。
「她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下個月就要和你結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呼吸聲，沉重的，壓抑的，透過聽筒傳過來，像某種無聲的拷問。
良久，顧凜舟開口：「明昭，有些事，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明昭打斷他，「你不需要解釋。我都知道。」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顧凜舟，我們到此為止吧。」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可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滯了一下。
「你說什麼？」顧凜舟的聲音陡然沉下來。
「我說，我們到此為止。」明昭重複，每一個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你是小姨的未婚夫，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我是你們的外甥女，永遠都是。」
她閉上眼睛，眼淚滑落。
「我們之間原本就是個錯誤。就像兩年前那個雨夜一樣，都是錯誤。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讓我怎麼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顧凜舟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明昭，你真的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能。」明昭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我必須能。」
電話那頭沉默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刺眼，照在房間裡，把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
一切像一場荒唐的夢，終於到了該醒的時候。
「顧凜舟，」明昭輕聲說，「好好對小姨。她……很愛你。」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滿臉淚水，眼睛紅腫，嘴唇顫抖。
可她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殘忍。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戶。
晨風湧進來，吹起她散亂的長髮。
樓下的街道已經開始熱鬧起來——早點攤升起炊煙，學生背著書包走過，上班族行色匆匆。
多麼平常的早晨。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五樓的小房間裡，有一個女人剛剛親手斬斷了十多年的暗戀，埋葬了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愛情。
明昭抬起手，看著手心裡那條斷了的項鍊。
然後她鬆開手指。
項鍊從掌心滑落，從五樓墜下，消失在視野里。
像她那些不該存在的幻想，那些深埋心底的愛戀，那些卑微的、見不得光的渴望。
都該消失了。
從今天起，她只是林晚晴的外甥女。
只是顧凜舟的助理。
只是……一個不該有非分之想的、本分的、懂事的人。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陸清讓的簡訊：「昭昭，昨晚你沒來，大家都很想你。下周末還有聚會，來嗎？」
明昭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覆：「來。」
發送成功。
她把手機扔在床上，轉身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流出。
她掬起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蒼白，憔悴，眼睛紅腫，脖子上還殘留著昨晚的紅痕——是顧凜舟吻過的痕跡。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些痕跡。
然後她拿出遮瑕膏，仔仔細細地遮蓋起來。
一點一點，把所有的狼狽，所有的眼淚，所有的……愛而不得，都遮蓋起來。
再抬起頭時，又是一個得體完美的明昭。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剛才那個電話里，徹底死去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也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一個沒有顧凜舟的生活。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