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 章 法拉利老了，還是法拉利
謝檬檬已經有點記不清，這是不是爺爺奶奶頭一回登她家的門。
在她的印象里，好像是沒有的。
似乎從哥哥正兒八經開始踢球那天起，媽媽和爸爸那邊的親戚，就慢慢斷了來往。
逢年過節要回老家吃席，媽媽十回里有十回不是「頭疼腦熱」，就是「單位加班」，總之踏不進那個門檻。
那時候她小，不懂大人們臉上堆著的笑為什麼總隔著一層，只覺得媽媽不去，她也能名正言順地瘋玩，反倒省事。
直到去年那一回，她才朦朦朧朧地咂摸出一點味道。
那會兒小叔家的堂弟到了上學的年紀，要去縣裡買學位房。
那天爸爸在開家庭會議，哥哥出門長跑，說是一天不練就渾身難受，媽媽照舊「在加班」。
謝檬檬一個人無聊，蹲在老屋門口的門檻上，托著腮看堂弟蹲在地上玩過家家。
屋裡頭大人的話，卻順著窗縫一句句飄進她耳朵里。
是爺爺奶奶要爸爸表個態，贊助小叔十萬塊買房。
再後來，聲音就高了起來，拍桌子的、摔門的、夾槍帶棒的，鬧得不可開交。
她聽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只記得最後是爸爸黑著臉牽起她的手，又去路上找回還在跑的哥哥，三個人早早回了家。
那天晚上，號稱「要加班」的媽媽其實根本沒去上班。
看見父子三個進門，她眼睛亮得很，二話不說，領著一家人下館子打了頓牙祭。
也就是從那以後，她就再沒見過爺爺奶奶。
可這一回，兩位老人，實實在在地坐在了她家客廳的沙發上。
謝檬檬背著書包放學進門時，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樓棟。
更讓她納悶的是爺爺——老爺子原本渾濁了好幾年的眼睛，這會兒居然能看清人了，聽大人說，是什麼白內障切除手術，還裝了個什麼晶體。
奇怪的是，這事兒聽奶奶念叨，竟還跟遠在西班牙的哥哥扯上了關係。
哥哥人在萬里之外，爺爺眼睛看得見，跟他有什麼關係？
她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媽媽今天心情好得反常，在廚房裡煎炒烹炸，燉了滿滿一桌子菜，多到那張摺疊桌都快擺不下。
可湊近了看，媽媽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像是被反覆揉過，比平時大了一圈，趁著轉身拿醬油的工夫，還會飛快地用袖口蹭一下眼角。
更稀奇的是爺爺奶奶。
兩位加起來快一百三十歲的老人，在媽媽面前竟有些拘謹，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那模樣，活脫脫就是謝檬檬自己在班主任面前的樣子。
媽媽說一句「爸您喝酒」，爺爺就連忙點頭；媽媽道一聲「媽吃菜」，奶奶就趕緊把碗接過去，客氣得像在走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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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就是走親戚麼，在自己兒子家走親戚。
謝檬檬歪著腦袋看了半天，沒看明白，也就懶得看了。
大人的世界，太複雜。
晚飯過後，爸爸媽媽一起出了門，說是去趟商場。
奶奶搶著扎進廚房刷碗，怎麼攔都攔不住。
爺爺則背著手，慢悠悠下樓遛彎。
等兩位老人一前一後回來，爸爸媽媽也回了家，身後還跟著送貨師傅，抬進來一台嶄新的、大得有些誇張的液晶電視，鋥亮的屏幕往客廳牆上一掛，整個屋子都氣派了幾分。
然後，謝檬檬就被安排了個任務：
把哥哥所有的比賽，一場一場，調出來放給爺爺看，都是錄播。
直到這一刻，家裡最聰明的小丫頭，才總算把這一晚上的蹊蹺，一樁一樁串了起來。
一直捨不得花錢、寧肯摸著黑過日子也不肯上醫院的爺爺，之所以肯去做手術，是為了能親眼看清哥哥踢球。
一直對媽媽心裡有疙瘩的奶奶，之所以搶著刷碗幹活，是因為哥哥。
平時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爸爸媽媽，之所以眼都不眨搬回商場裡最貴的那台大電視，還是為了讓爺爺奶奶，能清清楚楚地看上哥哥。
至於那台手術——
她後來才從爸媽壓低的通話聲里聽了個完整。
是哥哥在西班牙知道爺爺的眼睛越來越不行之後，連夜把電話打回了家，死活要爸爸帶爺爺去省里最好的醫院，用最好的晶體，錢他來出。
媽媽在電話這頭本來還想數落兩句「你那幾個錢自己留著」，聽到最後，卻只剩捂著嘴掉眼淚的份。
謝檬檬盤腿坐在地毯上，一場接一場給爺爺放錄播，一口氣放了四場，牆上的時鐘，不知不覺走過了十二點。
老爺子卻越看越精神，到最後乾脆把胸脯一拍，宣布今晚要跟年輕人一樣熬個通宵，坐等兩點四十五分開打的歐冠直播，誰勸他先去眯一會兒，他就跟誰急。
謝檬檬熬不住，打著哈欠回了房間。
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去年過年的老家。
那一晚，所有人都穿著簇新的衣裳，熱熱鬧鬧、認認真真地過年，只有她哥，大過年的還在外面跑，一跑就是三個小時，等他渾身濕透地回來，桌上的飯菜早就涼透了。
親戚們圍著他，七嘴八舌地勸，說踢球沒前途，說燒錢，說趁早回來讀書考學才是正經路。
哥哥也不惱，就那麼笑著，一句一句地應著。
等人都散了，她扯了扯哥哥冰涼的衣角。
「哥，踢球對你來說，真就那麼重要嗎？」
她那時候仰著臉問，「你天天跑步、天天練，難道就不會累嗎？」
哥哥當時說的那句話，她一直記到現在。
那時候她不懂，可今晚，看著客廳里那台為哥哥而買的大電視，看著爺爺湊到屏幕前、一眨不眨的樣子，她好像忽然就懂了。
哥哥是這麼說的。
「踢球早就不只是我的愛好了。不是我不愛足球了，是足球在咱們這個家裡，背上了更多的東西。為了媽，為了爸，為了你.......」
他揉了揉她的腦袋，「我永遠不累，也不會累。」
謝檬檬把臉埋進被子裡，鼻子有點發酸。
她算是懂了。
可懂歸懂，她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替媽媽叫屈。
媽也真是的，偏心眼兒，為了她這個寶貝兒子，當年怎麼就能跟一大家子親戚都翻了臉呢。
……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客廳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小燈，大電視的光，把三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歐冠小組賽，皇家馬德里坐鎮伯納烏，迎戰AC米蘭。
開場沒一會兒，眼睛剛治好的老爺子就盯住了屏幕上一個紅黑色的身影，越看越眼熟，扭頭壓低聲音問：
「誒，那個AC米蘭的80號，是小羅不？巴西那個？」
「對，就是他，羅納爾迪尼奧。」
謝國清點點頭，給父親補了一句，「世界足球先生，當年最頂尖的球星。」
謝硯的爺爺，年輕時也是個實打實的球迷。
那會兒他腿腳利索，自己就愛踢兩腳，每逢世界盃更是一場不落，鄰里數他最懂球。
後來白內障一年重過一年，看什麼都像蒙了層霧，他也就心灰意冷，再不看球了。
也正因如此，孫子跟C羅這種「如雷貫耳」的巨星做隊友，他腦子裡反倒沒什麼實感。
可小羅不一樣。
那是他還看得清的時候，就刻在腦子裡的名字。
一想到自家孫子如今竟跟這樣的人物在同一塊草皮上較量，老爺子的腰杆，都不自覺挺直了。
這要等回了村，跟那幫老夥計，按孫女教他的時髦說法，也就是他的「男閨蜜」們，還不得好好吹噓上三天三夜？
「好！好啊！好好好！」
老爺子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一連說了四個好，心裡那叫一個通體舒暢。
哼，當年你們一個個背地裡戳我脊梁骨，說我兒媳婦傻，說我們謝家欠一屁股債供個孩子踢球，是腦子有病、沒出息。
現在呢？
你們不是張口閉口就說，巴西那個小羅球技最牛、天下第一麼？
我孫子，這會兒就在場上跟他踢呢！
依我看，還踢得比他好！
……
場上的局勢，卻遠沒有老爺子想的那麼輕鬆。
老辣的AC米蘭，從第一分鐘起就紮緊了籬笆，三條線收得極有層次。
皇馬並非沒有機會，兩個邊路尤其活躍，可那層紅黑色的網，偏偏就是捅不破。
第8分鐘，機會先從謝硯這一側打了出來。
他在右路拿球，面對安東尼尼，腳下連續踩起單車，重心在左右之間飛快地搖擺，一串動作行雲流水、縱享絲滑，把上一場還衝他噴垃圾話的義大利後衛晃得腳步一亂，就這麼被他乾淨利落地抹了過去。
謝硯抬眼一掃，皮球劃出一道弧線，徑直飛向遠門柱後點。
C羅如白色閃電般高高躍起，眼看就要一記頭槌砸開城門。
可就在他起跳的剎那，內斯塔從身前卡住位置，西多夫又在身後輕輕一靠，一前一後，兩隻老狐狸合力織出一張網，硬是讓他連球皮都沒蹭到。
C羅落地，雙手一攤，衝著主裁判高聲示意：
「裁判！犯規！他們犯規！」
跳不起來，壓根跳不起來！
這幫不講武德的老油條，卡位卡得也太髒了點！
謝檬檬的爺爺在萬里之外看得直拍大腿：「哎呀，這個7號，被人架住了嘛！」
謝硯卻沒工夫惋惜。
他看得清楚，這就是AC米蘭的可怕之處。
這些人或許沒了巔峰時的速度，可每一個站位、每一次身體接觸，都精準地踩在規則的邊緣，老辣得像一鍋熬了幾十年的濃湯。
第16分鐘，他決定自己來。
還是右路內切，謝硯左腳兜出一道飽滿的弧線，皮球繞過防線、繞過門將，奔著球門左上角就鑽了過去。
這一腳，他自己都覺得近乎完美，門前的阿梅利亞甚至已經下意識放棄了撲救，重心甩向了反方向。
眼看球就要掛網，一道紅黑色的身影卻憑空殺到。
是內斯塔。
這位世界級中衛仿佛早就預判了一切，原地拔起，硬生生用額頭把這記必進之球，從門線前頭球解圍了出去！
謝硯：「？？？」
不是，這也行？！
門將都投降了，你一個中後衛半路殺出來是幾個意思？！
看台上一片驚呼，隨即化為不甘的噓聲。
而這，僅僅是米蘭防線表演的開始。
此後C羅的重炮、伊瓜因的抽射，竟被替補出戰的阿梅利亞高接低擋，一一無情化解。
這位頂替傷號阿比亞蒂登場的門將，反倒像被按了開關，越撲越神。
頂住了皇馬開場的三板斧，紅黑軍團的進攻，也漸漸有了起色。
第23分鐘，米蘭打出一記犀利的反擊。
謝硯幾乎是本能地全速回追。
中場大師皮爾洛抬起頭，一腳長傳又刁又准，越過層層人群，精準地找到了前場的羅納爾迪尼奧。
管你是什麼世界足球先生，到了場上，該防就得防。
謝硯沒有半分猶豫，果斷上搶。
可已經步入生涯末年的小羅，腳下卻像抹了油，膝蓋一沉、雙腳內外側飛快地一扣一撥，正是那招招牌的「油炸丸子」，皮球就這麼輕巧地從謝硯腳邊溜了過去，人也順勢抹開了半個身位。
謝硯：「？？？」
這麼絲滑的嗎？！
電光石火之間，年輕的優勢體現了出來。
謝硯被過了半步，反應卻快，索性一伸手，輕輕攬住了小羅的腰，借著這一攔，硬生生把這次極具威脅的反擊，扼殺在了推進的路上。
「嗶——」
主裁判的哨聲響了。
哨聲剛落，謝硯立刻換上一副誠懇到不能再誠懇的表情，雙手合十湊了過去：
「裁判先生，我這真是第一次犯規，下不為例，下不為例！純粹是下意識的動作，絕不是故意的。」
他心裡門兒清。
這球要是他梗著脖子上來就喊自己沒犯規，或是臉色難看一點，以這是米蘭一次有威脅反擊的分量，一張黃牌絕對跑不掉。
可如今他姿態放得極低，再配上那張一臉無辜的年輕面孔，主場的主裁判果然也就坡下驢，只是把他叫到跟前口頭警告了兩句，手，始終沒伸進兜里掏牌。
最加分的是，話音剛落，謝硯轉身就很有風度地伸手，把被自己拉住的小羅扶了起來。
這一下，加圖索和西多夫可不幹了，當場圍了過來。
「這都不給牌？」
加圖索瞪著眼睛，「他戰術犯規！明明白白的戰術犯規！」
西多夫扯著嗓子：「這是我們的反擊機會！大好的機會！」
裁判擺擺手，沒再多說。
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趁著這個空當，C羅把赫迪拉和謝硯一起招呼到了身邊，語速飛快：
「聽著，多把球往我這一側轉，讓我的左路成為強側。」
伯納烏的更衣室，從來都是這樣。
對外，他們是同一支白衣軍團；關起門來，卻也有說不清的遠近親疏。
葡萄牙巨星很清楚，這兩個年輕人——一個德國小將，一個華國小將——是場上最肯聽他調度的。
至於那些西班牙本土球員，他斷不會用這種近乎命令的口吻去喊。
赫迪拉乾脆地點頭。
謝硯同樣應道：「行，我知道了。」
國際比賽日那幾天，穆里尼奧就曾單獨點過他：
要想在皇馬站穩，你得先學會怎麼跟C羅一起踢球。
如今想來，這話半點不假。
把左路立為強側，球權向C羅傾斜，看似是謝硯要讓出風頭，實則不然。
當米蘭的防守重心被C羅不斷牽走，他在右路與中路之間的活動空間，反倒一下子開闊了起來。
這買賣，不虧。
謝硯轉身正要去幫忙排人牆，安東尼尼又湊了上來，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衝著他噼里啪啦噴出一長串。
謝硯側耳聽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聽懂。
那是一串地道的義大利語，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
得，噴了個寂寞。
反倒是被他戰術犯規攔下的小羅，路過他身邊時，竟笑著拍了拍他的屁股，露出兩排白牙，那神情里沒有半分慍怒，反倒帶著幾分前輩看後生的欣賞。
謝硯望著小羅那依舊鬆弛、依舊優雅的背影，心裡默默感嘆了一句。
法拉利老了，那也還是法拉利啊。
在她的印象里，好像是沒有的。
似乎從哥哥正兒八經開始踢球那天起，媽媽和爸爸那邊的親戚，就慢慢斷了來往。
逢年過節要回老家吃席，媽媽十回里有十回不是「頭疼腦熱」，就是「單位加班」，總之踏不進那個門檻。
那時候她小，不懂大人們臉上堆著的笑為什麼總隔著一層，只覺得媽媽不去，她也能名正言順地瘋玩，反倒省事。
直到去年那一回，她才朦朦朧朧地咂摸出一點味道。
那會兒小叔家的堂弟到了上學的年紀，要去縣裡買學位房。
那天爸爸在開家庭會議，哥哥出門長跑，說是一天不練就渾身難受，媽媽照舊「在加班」。
謝檬檬一個人無聊，蹲在老屋門口的門檻上，托著腮看堂弟蹲在地上玩過家家。
屋裡頭大人的話，卻順著窗縫一句句飄進她耳朵里。
是爺爺奶奶要爸爸表個態，贊助小叔十萬塊買房。
再後來，聲音就高了起來，拍桌子的、摔門的、夾槍帶棒的，鬧得不可開交。
她聽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只記得最後是爸爸黑著臉牽起她的手，又去路上找回還在跑的哥哥，三個人早早回了家。
那天晚上，號稱「要加班」的媽媽其實根本沒去上班。
看見父子三個進門，她眼睛亮得很，二話不說，領著一家人下館子打了頓牙祭。
也就是從那以後，她就再沒見過爺爺奶奶。
可這一回，兩位老人，實實在在地坐在了她家客廳的沙發上。
謝檬檬背著書包放學進門時，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樓棟。
更讓她納悶的是爺爺——老爺子原本渾濁了好幾年的眼睛，這會兒居然能看清人了，聽大人說，是什麼白內障切除手術，還裝了個什麼晶體。
奇怪的是，這事兒聽奶奶念叨，竟還跟遠在西班牙的哥哥扯上了關係。
哥哥人在萬里之外，爺爺眼睛看得見，跟他有什麼關係？
她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媽媽今天心情好得反常，在廚房裡煎炒烹炸，燉了滿滿一桌子菜，多到那張摺疊桌都快擺不下。
可湊近了看，媽媽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像是被反覆揉過，比平時大了一圈，趁著轉身拿醬油的工夫，還會飛快地用袖口蹭一下眼角。
更稀奇的是爺爺奶奶。
兩位加起來快一百三十歲的老人，在媽媽面前竟有些拘謹，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那模樣，活脫脫就是謝檬檬自己在班主任面前的樣子。
媽媽說一句「爸您喝酒」，爺爺就連忙點頭；媽媽道一聲「媽吃菜」，奶奶就趕緊把碗接過去，客氣得像在走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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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就是走親戚麼，在自己兒子家走親戚。
謝檬檬歪著腦袋看了半天，沒看明白，也就懶得看了。
大人的世界，太複雜。
晚飯過後，爸爸媽媽一起出了門，說是去趟商場。
奶奶搶著扎進廚房刷碗，怎麼攔都攔不住。
爺爺則背著手，慢悠悠下樓遛彎。
等兩位老人一前一後回來，爸爸媽媽也回了家，身後還跟著送貨師傅，抬進來一台嶄新的、大得有些誇張的液晶電視，鋥亮的屏幕往客廳牆上一掛，整個屋子都氣派了幾分。
然後，謝檬檬就被安排了個任務：
把哥哥所有的比賽，一場一場，調出來放給爺爺看，都是錄播。
直到這一刻，家裡最聰明的小丫頭，才總算把這一晚上的蹊蹺，一樁一樁串了起來。
一直捨不得花錢、寧肯摸著黑過日子也不肯上醫院的爺爺，之所以肯去做手術，是為了能親眼看清哥哥踢球。
一直對媽媽心裡有疙瘩的奶奶，之所以搶著刷碗幹活，是因為哥哥。
平時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爸爸媽媽，之所以眼都不眨搬回商場裡最貴的那台大電視，還是為了讓爺爺奶奶，能清清楚楚地看上哥哥。
至於那台手術——
她後來才從爸媽壓低的通話聲里聽了個完整。
是哥哥在西班牙知道爺爺的眼睛越來越不行之後，連夜把電話打回了家，死活要爸爸帶爺爺去省里最好的醫院，用最好的晶體，錢他來出。
媽媽在電話這頭本來還想數落兩句「你那幾個錢自己留著」，聽到最後，卻只剩捂著嘴掉眼淚的份。
謝檬檬盤腿坐在地毯上，一場接一場給爺爺放錄播，一口氣放了四場，牆上的時鐘，不知不覺走過了十二點。
老爺子卻越看越精神，到最後乾脆把胸脯一拍，宣布今晚要跟年輕人一樣熬個通宵，坐等兩點四十五分開打的歐冠直播，誰勸他先去眯一會兒，他就跟誰急。
謝檬檬熬不住，打著哈欠回了房間。
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去年過年的老家。
那一晚，所有人都穿著簇新的衣裳，熱熱鬧鬧、認認真真地過年，只有她哥，大過年的還在外面跑，一跑就是三個小時，等他渾身濕透地回來，桌上的飯菜早就涼透了。
親戚們圍著他，七嘴八舌地勸，說踢球沒前途，說燒錢，說趁早回來讀書考學才是正經路。
哥哥也不惱，就那麼笑著，一句一句地應著。
等人都散了，她扯了扯哥哥冰涼的衣角。
「哥，踢球對你來說，真就那麼重要嗎？」
她那時候仰著臉問，「你天天跑步、天天練，難道就不會累嗎？」
哥哥當時說的那句話，她一直記到現在。
那時候她不懂，可今晚，看著客廳里那台為哥哥而買的大電視，看著爺爺湊到屏幕前、一眨不眨的樣子，她好像忽然就懂了。
哥哥是這麼說的。
「踢球早就不只是我的愛好了。不是我不愛足球了，是足球在咱們這個家裡，背上了更多的東西。為了媽，為了爸，為了你.......」
他揉了揉她的腦袋，「我永遠不累，也不會累。」
謝檬檬把臉埋進被子裡，鼻子有點發酸。
她算是懂了。
可懂歸懂，她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替媽媽叫屈。
媽也真是的，偏心眼兒，為了她這個寶貝兒子，當年怎麼就能跟一大家子親戚都翻了臉呢。
……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客廳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小燈，大電視的光，把三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歐冠小組賽，皇家馬德里坐鎮伯納烏，迎戰AC米蘭。
開場沒一會兒，眼睛剛治好的老爺子就盯住了屏幕上一個紅黑色的身影，越看越眼熟，扭頭壓低聲音問：
「誒，那個AC米蘭的80號，是小羅不？巴西那個？」
「對，就是他，羅納爾迪尼奧。」
謝國清點點頭，給父親補了一句，「世界足球先生，當年最頂尖的球星。」
謝硯的爺爺，年輕時也是個實打實的球迷。
那會兒他腿腳利索，自己就愛踢兩腳，每逢世界盃更是一場不落，鄰里數他最懂球。
後來白內障一年重過一年，看什麼都像蒙了層霧，他也就心灰意冷，再不看球了。
也正因如此，孫子跟C羅這種「如雷貫耳」的巨星做隊友，他腦子裡反倒沒什麼實感。
可小羅不一樣。
那是他還看得清的時候，就刻在腦子裡的名字。
一想到自家孫子如今竟跟這樣的人物在同一塊草皮上較量，老爺子的腰杆，都不自覺挺直了。
這要等回了村，跟那幫老夥計，按孫女教他的時髦說法，也就是他的「男閨蜜」們，還不得好好吹噓上三天三夜？
「好！好啊！好好好！」
老爺子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一連說了四個好，心裡那叫一個通體舒暢。
哼，當年你們一個個背地裡戳我脊梁骨，說我兒媳婦傻，說我們謝家欠一屁股債供個孩子踢球，是腦子有病、沒出息。
現在呢？
你們不是張口閉口就說，巴西那個小羅球技最牛、天下第一麼？
我孫子，這會兒就在場上跟他踢呢！
依我看，還踢得比他好！
……
場上的局勢，卻遠沒有老爺子想的那麼輕鬆。
老辣的AC米蘭，從第一分鐘起就紮緊了籬笆，三條線收得極有層次。
皇馬並非沒有機會，兩個邊路尤其活躍，可那層紅黑色的網，偏偏就是捅不破。
第8分鐘，機會先從謝硯這一側打了出來。
他在右路拿球，面對安東尼尼，腳下連續踩起單車，重心在左右之間飛快地搖擺，一串動作行雲流水、縱享絲滑，把上一場還衝他噴垃圾話的義大利後衛晃得腳步一亂，就這麼被他乾淨利落地抹了過去。
謝硯抬眼一掃，皮球劃出一道弧線，徑直飛向遠門柱後點。
C羅如白色閃電般高高躍起，眼看就要一記頭槌砸開城門。
可就在他起跳的剎那，內斯塔從身前卡住位置，西多夫又在身後輕輕一靠，一前一後，兩隻老狐狸合力織出一張網，硬是讓他連球皮都沒蹭到。
C羅落地，雙手一攤，衝著主裁判高聲示意：
「裁判！犯規！他們犯規！」
跳不起來，壓根跳不起來！
這幫不講武德的老油條，卡位卡得也太髒了點！
謝檬檬的爺爺在萬里之外看得直拍大腿：「哎呀，這個7號，被人架住了嘛！」
謝硯卻沒工夫惋惜。
他看得清楚，這就是AC米蘭的可怕之處。
這些人或許沒了巔峰時的速度，可每一個站位、每一次身體接觸，都精準地踩在規則的邊緣，老辣得像一鍋熬了幾十年的濃湯。
第16分鐘，他決定自己來。
還是右路內切，謝硯左腳兜出一道飽滿的弧線，皮球繞過防線、繞過門將，奔著球門左上角就鑽了過去。
這一腳，他自己都覺得近乎完美，門前的阿梅利亞甚至已經下意識放棄了撲救，重心甩向了反方向。
眼看球就要掛網，一道紅黑色的身影卻憑空殺到。
是內斯塔。
這位世界級中衛仿佛早就預判了一切，原地拔起，硬生生用額頭把這記必進之球，從門線前頭球解圍了出去！
謝硯：「？？？」
不是，這也行？！
門將都投降了，你一個中後衛半路殺出來是幾個意思？！
看台上一片驚呼，隨即化為不甘的噓聲。
而這，僅僅是米蘭防線表演的開始。
此後C羅的重炮、伊瓜因的抽射，竟被替補出戰的阿梅利亞高接低擋，一一無情化解。
這位頂替傷號阿比亞蒂登場的門將，反倒像被按了開關，越撲越神。
頂住了皇馬開場的三板斧，紅黑軍團的進攻，也漸漸有了起色。
第23分鐘，米蘭打出一記犀利的反擊。
謝硯幾乎是本能地全速回追。
中場大師皮爾洛抬起頭，一腳長傳又刁又准，越過層層人群，精準地找到了前場的羅納爾迪尼奧。
管你是什麼世界足球先生，到了場上，該防就得防。
謝硯沒有半分猶豫，果斷上搶。
可已經步入生涯末年的小羅，腳下卻像抹了油，膝蓋一沉、雙腳內外側飛快地一扣一撥，正是那招招牌的「油炸丸子」，皮球就這麼輕巧地從謝硯腳邊溜了過去，人也順勢抹開了半個身位。
謝硯：「？？？」
這麼絲滑的嗎？！
電光石火之間，年輕的優勢體現了出來。
謝硯被過了半步，反應卻快，索性一伸手，輕輕攬住了小羅的腰，借著這一攔，硬生生把這次極具威脅的反擊，扼殺在了推進的路上。
「嗶——」
主裁判的哨聲響了。
哨聲剛落，謝硯立刻換上一副誠懇到不能再誠懇的表情，雙手合十湊了過去：
「裁判先生，我這真是第一次犯規，下不為例，下不為例！純粹是下意識的動作，絕不是故意的。」
他心裡門兒清。
這球要是他梗著脖子上來就喊自己沒犯規，或是臉色難看一點，以這是米蘭一次有威脅反擊的分量，一張黃牌絕對跑不掉。
可如今他姿態放得極低，再配上那張一臉無辜的年輕面孔，主場的主裁判果然也就坡下驢，只是把他叫到跟前口頭警告了兩句，手，始終沒伸進兜里掏牌。
最加分的是，話音剛落，謝硯轉身就很有風度地伸手，把被自己拉住的小羅扶了起來。
這一下，加圖索和西多夫可不幹了，當場圍了過來。
「這都不給牌？」
加圖索瞪著眼睛，「他戰術犯規！明明白白的戰術犯規！」
西多夫扯著嗓子：「這是我們的反擊機會！大好的機會！」
裁判擺擺手，沒再多說。
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趁著這個空當，C羅把赫迪拉和謝硯一起招呼到了身邊，語速飛快：
「聽著，多把球往我這一側轉，讓我的左路成為強側。」
伯納烏的更衣室，從來都是這樣。
對外，他們是同一支白衣軍團；關起門來，卻也有說不清的遠近親疏。
葡萄牙巨星很清楚，這兩個年輕人——一個德國小將，一個華國小將——是場上最肯聽他調度的。
至於那些西班牙本土球員，他斷不會用這種近乎命令的口吻去喊。
赫迪拉乾脆地點頭。
謝硯同樣應道：「行，我知道了。」
國際比賽日那幾天，穆里尼奧就曾單獨點過他：
要想在皇馬站穩，你得先學會怎麼跟C羅一起踢球。
如今想來，這話半點不假。
把左路立為強側，球權向C羅傾斜，看似是謝硯要讓出風頭，實則不然。
當米蘭的防守重心被C羅不斷牽走，他在右路與中路之間的活動空間，反倒一下子開闊了起來。
這買賣，不虧。
謝硯轉身正要去幫忙排人牆，安東尼尼又湊了上來，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衝著他噼里啪啦噴出一長串。
謝硯側耳聽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聽懂。
那是一串地道的義大利語，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
得，噴了個寂寞。
反倒是被他戰術犯規攔下的小羅，路過他身邊時，竟笑著拍了拍他的屁股，露出兩排白牙，那神情里沒有半分慍怒，反倒帶著幾分前輩看後生的欣賞。
謝硯望著小羅那依舊鬆弛、依舊優雅的背影，心裡默默感嘆了一句。
法拉利老了，那也還是法拉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