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溫布爾登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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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倫敦足球的版圖上,溫布爾登從來不是什麼高貴的王侯將相。如果說阿森納是海布里圖書館的知識精英,切爾西是斯坦福橋的暴發戶,托特納姆熱刺是沒落的紳士,那麼溫布爾登就是一群隨時準備跟你同歸於盡的悍匪。

  在這座國際大都市,他們是異類、是噪音、是主流足球圈不願直視的匪徒。在大多數人眼裡,他們只比米爾沃爾這個真正的足球流氓溫床強上那麼一點點。

  人們叫它狂幫(The Crazy Gang)。

  這支球隊的歷史沒有大牌的引援和名帥的背書,只有一部充滿了卑微的出身,野蠻生長的草根血淚史。自1889年建隊,這支球隊直到1977年才第一次摸到職業聯賽的門檻,進入了當時的第四級丁級聯賽,英格蘭職業聯賽的最底層。

  然而僅僅十年之後,這支由木匠、電工和卡車司機拼湊起來的雜牌軍就像火箭一樣,以近乎蠻橫的姿態一路躥升,直接闖進了頂級聯賽的大門。

  每一個溫布爾登球迷的骨子裡都鐫刻著1988年的那個盛夏。

  在英格蘭足球的聖殿溫布利,面對如日中天,統治了整個八十年代歐洲足壇的利物浦,這群在開賽前還被媒體調侃為業餘雜牌軍的糙漢們用原始的搏殺的肉搏方式,硬生生的從眾位大牌球星手中搶下了那座沉甸甸的足總杯冠軍。

  那是屬於惡漢們的時代。維尼·瓊斯這個名字後來成了好萊塢硬漢的代名詞,但在1988年,他還是溫布爾登的中場悍匪。

  決賽開場哨響後不到三十秒,他就用一記足以讓現代裁判直接掏紅牌的兇狠鏟球將利物浦的中場悍將史蒂夫·麥克馬洪連人帶球掀翻在地。這記鏟球與其說是一次防守動作,不如說是一份宣戰的態度聲明。

  他們這群草根可不是來球場上看著這群貴族老爺們奪冠的,想要贏下獎盃就必須從他們的屍體上踏過。溫布爾登靠著定位球,靠著每一寸草地上的寸土必爭,最終一比零戰勝了不可一世的利物浦,捧起了隊史唯一一座頂級獎盃。

  然而當足球世界進入了英超的新紀元,金元主義的浪潮開始無情地沖刷著每一寸綠茵。在資本的計算里,溫布爾登這種只有萬名球迷的球隊變現潛力十分有限,草根的野性在金錢面前不值一提。

  狂幫可以在球場上橫衝直撞,卻無法阻擋銀行帳戶里的赤字和資本家手中那支能改寫命運的鋼筆。

  儘管2000年由於財政赤字導致主力流失,球隊從英超跌回了英甲聯賽(當時的次級聯賽,英冠2004年才成立),但溫布爾登這張相對便宜的次級聯賽的入場券,依然被資本視為可以隨意搬運的資產。

  2002年5月28日是一個註定被刻在溫布爾登隊史恥辱柱上的日子。英足總任命的獨立委員會正式批准了主席查爾斯·科佩爾的搬遷申請,與此同時俱樂部被賣給米爾頓凱恩斯商人皮特·溫克爾曼。

  雖然由於米爾頓凱恩斯的新球場還未完工,球隊仍需在倫敦挨過接下來的02-03賽季,但所有狂幫的球迷都明白,那只是一具留守的空殼。

  這是一場合法的謀殺。資本剝離了球隊的靈魂,帶走了包含溫布爾登資產在內的一切。

  隨著印表機最後一次發聲,艾倫從托盤中取出還帶著油墨餘溫的最後一頁論文,然後長舒了一口氣。畢業論文被他整齊地裝訂在透明的藍色塑料文件夾里,在最終截止日的下午,這個拖延症晚期患者總算完成了這場為期三個月的論文拉鋸戰。

  羅睿合上手裡的書,站起來拍了拍死黨的肩膀,「走吧,趁教務處還沒關門。」

  按照UCL當時的規矩,學生必須把紙質的畢業論文稿件塞進教務處的深綠色投遞箱中。兩人穿過鋪滿碎石子的學校小道,在下午五點之前趕到了教務處。


  走出大樓時,午後的陽光刺得兩人都微微的眯起了眼。對艾倫和羅睿來說,大學三年的生涯在這一刻才算正式告一段落,剩下的只有十幾天後的那場象徵性的答辯。

  艾倫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提議去酒吧慶祝,卻看到羅睿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校門口的樹蔭下,莉莉正站在那裡。她今天換了一件淡青色的連衣裙,來自杭州母親的那抹溫婉在微風中顯得格外清麗,和在普勞巷發傳單時穿著黑色機車皮衣的氣質判若兩人。

  但她的神色卻異常凝重,雙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抓著背包肩帶泛白。

  「羅睿,」莉莉快步走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絲的顫抖,「英足總的決定下達了。那幫官僚根本不在乎我們的請願。獨立委員會二比一通過,搬遷批准了。」

  她停頓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艾倫識趣地往旁邊退了兩步,假裝在研究花壇里開的茂盛的月季花。

  「溫克爾曼贏了。」莉莉說,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羅睿。雖然沒有流淚卻讓羅睿心頭一緊,「我爸爸…他今天把自己關在屋裡喝了一整天的啤酒,誰勸也不聽。」

  羅睿不知道說些什麼,只是伸出右手,輕輕地握住了莉莉冰涼的手心。這種觸感讓莉莉那顆懸了一整天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抬頭看著他,瞳孔里藏著一絲不甘熄滅的小火苗。

  「今晚八點在加勒特巷的狐狸與葡萄酒吧有個聚會。」莉莉深吸一口氣,語速開始變快。

  「溫布爾登球迷信託的核心成員都會來。羅睿,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破而後立,重新由球迷完全主導一個新的俱樂部的想法,我想讓你親自分享給大家。現在大家的情緒都非常不穩定,隨時可能失控。」

  「已經有人在論壇里說要去米爾頓凱恩斯堵溫克爾曼家的大門了,還有人說要聯名抵制下賽季所有比賽。如果不能在情感上給他們一個支點,我怕今晚會發生令所有人都後悔的事情。誰也不知道這群喝多了上頭的叔叔伯伯們會做出什麼舉動。」

  作為重生者的羅睿,深知這個時間節點意味著什麼。這不僅是溫布爾登足球俱樂部的祭日與新的起點,更是英國足球球迷所有制浪潮的誕生日。

  往後幾年的聯曼、赫里福德、切斯特、達靈頓…一支又一支的球隊都會從被球迷所有化。但此時此刻,在南倫敦的小酒吧里正在醞釀第一場屬於草根的起義,他們的所作所為即將引領未來的球迷的方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候遞上一張藍圖。

  「帶我去吧。」羅睿點了點頭,語氣中溫和帶著輕鬆,讓莉莉的心情也跟著稍許平復。

  「既然他們帶走了球隊的外殼,那我們就一起把溫布爾登的靈魂留下來。1988年,維尼·瓊斯就敢對著『這是安菲爾德』的牌子吐口水。二十多年後,我們為什麼不敢對著那幫西裝革履的官僚掀桌子?」

  莉莉的眼眶紅了,但她硬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嘴角殘留著狂幫球迷的倔強。

  「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先去吃點東西。」羅睿緊了緊握著她的手,語氣變得溫柔起來,「看你這樣子中午肯定沒好好吃飯,無論何時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艾倫在旁邊終於吃夠了狗糧,忍不住開口了。他以一種誇張的詠嘆調說道:「啊,那個什麼,我想起來還有點事。你們去吃吧,我先撤了。」他沖羅睿擠了擠眼睛,嘴角掛著一個相當欠揍的笑容。

  「自作多情的傢伙,我們邀請你當電燈泡了嗎?」羅睿毫不客氣的懟艾倫。

  艾倫故作哀怨的說道:「交友不慎啊,莉莉你也不看看這個有異性沒人性的傢伙!」誇張的肢體語言把紅著眼眶的莉莉逗得破涕為笑。

  羅睿無奈地搖了搖頭,拉著莉莉往停車場走去。

  他把車開到了一家以前來過的西班牙餐廳,雖然門面窄得稍不注意就會錯過,但推開門之後別有洞天。這家餐廳的牆壁上貼著安達盧西亞樣式的手工彩色瓷磚,無論是裝修還是燈具都透露著西班牙風情。

  羅睿卻知道這裡的老闆是個典型的蘇格蘭土包子,一生都沒出過英國。開放式廚房裡,這位留著光頭的大叔正熟練地翻轉著平底鍋,蒜香蝦在橄欖油里滋滋作響,濃郁的大蒜與辣椒交織的香氣瀰漫在整間餐廳。

  羅睿沒點太多,一碟切得薄如蟬翼的伊比利亞火腿,一份經典的加利西亞風味烤章魚鋪在用海鹽煮過的土豆上,還有兩盤西班牙海鮮飯。

  番紅花的金色已經滲進了每一粒吸飽了魚湯的短粒米,蝦、青口貝和魷魚圈半埋在飯里,冒著滾燙的熱氣。雖然西班牙的海鮮飯有些夾生,但是偶爾換換口味也不算難吃。

  「這個火腿吃起來有點像我媽媽從杭州帶回來的特產,叫什麼來著?」莉莉嘗了一口想了想,用著帶口音的中文說出了四個字,「金華火腿。」

  「兩種火腿都是時間的魔法。」羅睿夾起一片火腿,對著燈光看了看那層像大理石的脂肪肌理,「只不過一個是在地中海的乾燥季風裡熟成,一個是在江南的梅雨和冬季交替中發酵。東西方的距離有時候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遠。」

  莉莉抿著嘴笑了笑,這句不經意的話似乎觸動了少女的心弦。她低下頭安靜地吃了幾口海鮮飯。

  羅睿能感覺到她整個下午緊繃的神經正在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低氣壓也沒那麼嚴重了。窗外,倫敦的暮色正在慢慢地暗下去。加勒特巷的狐狸與葡萄酒吧正在倫敦大區的另一邊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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