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並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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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州那女子的詩貼在牆上,頭兩天沒什麼人注意。

  那幾首詩安安靜靜地待在墨梅底下,字跡端正清秀,沒有刻意用典,句句都踩著實處。

  到了第三天,有個來觀里閒逛的老儒生把幾首詩都讀了一遍,蹲在牆前看了很久,站起來回頭找到我,問我寫這些詩的人還在不在長安。我說已經走了。

  他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走之前在石桌上留了一張紙,上面寫了兩行字:"并州有人寫此句,長安今日始知寒。"

  我把那張紙收進匣中,沒貼牆。那人不知姓名,也不知來歷,可他的筆跡落在紙上時,隔著半個長安的街巷,并州那女子的句子便被隔空接住了一回。

  來咸宜觀看詩的人比從前更雜了些。

  從前多是讀書人、趕考的士子,或像韓姑娘沈生那樣有心學詩的尋常人家。

  如今廊廡里偶爾也有蹲在牆前畫花樣的婦人,有挎著工具匣子的匠人,有牽著孩子路過的街坊。

  他們不見得會寫詩,可常在牆前站一站,看一看,偶爾指著一首說"這句好",轉身走了。

  有一回一個賣掃帚的漢子蹲在并州女子的詩前讀了一上午,臨走時跟我說了一句:「我不識字。可這幾首詩貼在牆上的樣子,看著順眼。」

  三月二十,錢先生來了。

  他進門時沒帶帳本,徑直走到石桌邊坐下,把一本新刻的薄冊子放在桌上推過來。

  薄冊封面上印著一行字:《當代詩壁文錄》,下面綴著一行小字「江陵集社輯錄」。

  「江陵那邊又出了這麼一本冊子,收了幾十面詩壁上的代表作。」他把冊子翻開,翻到某一頁,「你看這一頁。」

  我低頭看去,那一頁印著二十來行詩,題目下標註了一行小字:"錄自咸宜觀詩壁。"下面便是楊生那篇文章里論及的詩句。

  其中也有我自己的幾首,夾在趙氏、韓姑娘和綠翹的短詩之間,沒有署名,只在末尾印了一行小字:"咸宜觀詩壁魚氏輯存。咸通四年春。"

  錢先生坐在對面等了一會兒,沒有追問我怎麼看。

  我只把冊子合上擱回去,他便收了書袖進懷中,站起來往門外走,走了兩步又側過頭來說了一句:「你放心,那本冊子上把你收成什麼、沒把你收成什麼,翻書的人自己會作定奪。」

  他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廊廡里坐了一陣。

  暮色漸漸從院子那頭漫過來,牆上的詩紙在暗下去的光線里浮著一層淺淺的白。

  那幾首并州的詩還在原處,紙邊被日光曬得微微捲起,那幾行字安安穩穩地待在那裡。


  當晚韓姑娘走的時候,我順手把那本《當代詩壁文錄》遞給她。

  她低頭翻了翻,翻到那頁"咸宜觀詩壁"時停住了,看完才合上書還給我:「印出來的東西,跟貼在牆上的是兩回事。牆上的一開始是什麼樣,後來就會一直是什麼樣。旁人替你說了什麼,跟你自己寫下來的,終究隔著一層紙。」

  她把書遞迴來時沒有多餘的話,收了筆硯便往門口走,走到廊廡口停了一步,側過頭來補了一句:「沈生說下月初他娘到長安,到時候他會帶他娘來看牆。」她說完便跨出門去了,沒有等我回話。

  三月底,廊廡里出了個不大不小的插曲。

  那天午後來了一個穿錦緞袍子的年輕人。

  他在牆前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轉過身來走到石桌邊上,把一沓詩稿擱在桌面一角,每張紙都裁得齊整,字跡端方,排列如刻板。

  「在下姓杜,河東人,想在你這牆上貼幾首。我父親在朝中任給事中,上迴路過時翻過你的牆,說你這兒名氣漸大。我這回帶來的幾首比牆上的那些強得多,你替我挑個顯眼的位置貼上,最好旁邊那幾首舊舊的撤一撤,免得比著看高低太明顯。撤下來的紙我不會拿走,你留著換洗牆面也行。」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廊廡里幾個看詩的人抬起頭來朝這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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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姑娘從矮桌邊站起來,走到石桌邊把那沓詩稿拿起來翻了翻,翻了兩頁放回去。

  「你這幾首寫得確實端正。可牆上的位置是人家一首一首貼出來的,不是空著等人挑的。你想貼,可以,牆根底下還有空處。旁的,你高升挪遠的事,不在我們這兒商量。」

  錦袍年輕人愣了一下,他沒料到會是韓姑娘來駁他,大概是拿不準她是這觀里的什麼人。

  他把目光轉向我,帶著一點探詢的意味,像是在等我開口。

  我坐在石凳上沒動:「我這兒牆上的位置,每一處都是紙比人先到。你想貼,貼在空處就行。旁的,不勞費心。」

  他神色變了幾變,大約想說什麼又覺得再說下去只會更難堪,把詩稿收了回去,說了一句"既然如此,改日再議",便轉身走了。

  他走之後廊廡里安靜了一會兒。

  韓姑娘坐回矮桌邊把筆拿起來,在紙上寫了兩行又停住了。

  那沓裁得整整齊齊的詩稿還擱在石桌角上,沒被收走。

  我把它收進了木匣最下層,沒有貼牆。

  第二天一早有人來問那沓詩稿去了哪,我說收起來了。

  來人沒再追問,大約是傳話的。

  四月里,天氣漸漸暖了。

  廊廡檐角的冰棱早就化盡了,牆根底下的青磚縫裡冒了一小片野草,細嫩嫩的。

  那幅墨梅在日頭底下曬了快兩個月,墨色已經沉進牆灰里了,筆痕的邊緣微微暈開,像冬日枯枝沾了水汽後在宣紙上留下的深色印記。

  綠翹的字又穩了一些。

  她最近開始寫六句的詩了,從前大多是四句便收住。

  她說四句不夠說清楚一件事,有時寫到第三句覺得話還沒完,便多寫兩句才收尾。

  她的詩冊里夾著幾片去年秋天撿的槐葉,已經干透了,葉脈薄而脆,她翻冊子的時候會順手撥一下,又讓它們壓回原頁里。

  韓姑娘和沈生那兩張挨著的短詩還在牆上,梅枝的影子偶爾移過去落在紙面上,輕輕碰一下又移開。

  那日傍晚劉嬸在灶間燒火做飯,煙囪的薄煙被風壓低了,貼著廊廡屋頂緩緩散開。

  我蹲在井邊洗筆,綠翹收好了詩冊走到廊廡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風把最後一縷煙吹散。她看了片刻轉回身來說了一句:「魚姐姐,并州那個人以後還會寄詩來麼?」我把筆擱在石沿上晾著,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會。走遠路來送詩的人,回去之後還會寫的。門開過了就不會關。她寫完了,自然記得往這邊寄。」

  綠翹點了點頭,蹲回墨梅底下翻開詩冊繼續寫了。

  廊廡里的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滿牆的詩紙被暮色染成暖沉沉的一片,遠遠看著,像整面牆都浸在一層薄薄的水裡,浸得久了,字也軟了,紙也透了。

  可明天日頭升起來,它們又會幹透,又會重新立起來,等人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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