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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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生放榜那天沒來。

  韓姑娘在廊廡里坐了一整天,紙鋪開了又折起來,折了又鋪開。

  綠翹端著粥碗蹲在矮桌旁邊陪她,一碗粥喝了一整個上午,碗底幹了也沒去添。

  韓姑娘說了一句"你不必陪我",綠翹說我喝完就走。

  可她那碗粥端了三個時辰也沒見底。

  午後申時,廊廡外頭忽然起了動靜。

  有人快步跑過巷子,腳步聲被廊廡的牆壁攏住又彈回來,震得窗紙輕輕一顫。

  韓姑娘擱了筆站起來,剛走到廊廡門口,沈生已經跨進了門檻。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說不上喜也說不上悲,進門時步子比平日快些,在門檻處被絆了一下又站住了。

  他在矮桌邊坐下,把手裡攥著的一捲紙擱在桌面上,沒有打開。

  韓姑娘站在他面前沒坐下:"怎麼樣?"

  "過了。"沈生把那捲紙推過去,"省試過了。不是頭名,名次還過得去。"

  韓姑娘沒有去碰那捲紙,在矮桌對面坐下了。

  綠翹端著碗站起來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捲紙封面上的字,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什麼時候去禮部覆試?"韓姑娘問。

  "下個月。"

  "那你……還回藍田嗎?"

  "回一趟,把我娘接來長安住。"沈生把那捲紙收了回去,"以後就住長安了。省試過了,後面還有覆試、殿試,事情還多。但人在長安,牆就在跟前。"

  廊廡里安靜了一會兒。

  綠翹把自己的粥碗端回了灶間,洗了碗又走回來蹲到了那幅墨梅底下。

  她背靠著牆坐下來,膝上攤開詩冊,提筆寫起來。

  寫完一句抬頭看了一眼矮桌的方向——韓姑娘和沈生隔著一張矮桌坐著,一人手邊擱著一捲紙,桌上堆著幾頁未乾的詩稿。

  他們各寫各的,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響輕重交錯,誰也沒再開口,可長凳兩頭都有人坐著,桌面上終於不再是空的。

  綠翹低頭繼續寫她自己的,寫了兩行又抬頭看了一眼矮桌的方向,看她寫完的句子在紙上慢慢晾乾。

  放榜之後廊廡里確實熱鬧了幾天。

  沈生過省試的消息傳出去,陸續有人來賀。

  有同考的讀書人,有沈生從前在藍田的同窗,有幾個面生的說是"慕名來見見省試過的人"。

  沈生被圍在石桌邊應酬了一整個下午,韓姑娘坐在矮桌邊低頭寫字,頭也沒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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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人都散了,韓姑娘才把寫完的那張紙推過來:"你明天若是還來,我把這首貼牆上去。今天太多人了,貼了怕被人踩到。"

  沈生把那首詩讀了一遍。"這首比前幾天的好。你寫路遠了,沒有寫趕路的人,可讀的人都知道有人在趕。"

  韓姑娘把紙折好收進袖中,站起來收拾筆硯。

  沈生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廊廡門口走,沈生先跨出門去,韓姑娘在門檻邊停了一步,回頭朝我這邊說了一聲:"魚姑娘,我明天再來。"便跨出門去了。

  她走的時候步子不急,月白色的衫子在春日的日頭底下曬得微微反光。那首寫春風的詩在她袖子裡折著,紙邊壓得平平整整的。

  三月中旬的一個清晨,我剛推開廂房的門,便看見廊廡西牆那幅墨梅底下蹲了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

  她穿著半舊的灰藍布衫,身邊放著一隻小包袱,像是趕了遠路來的。

  聽見門響她站起來轉過身來,二十出頭的年紀,面色有些蒼白,目光里夾著趕路人的倦意,可又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魚姑娘?"

  "是我。"

  她把手在衣擺上擦了擦,從包袱里掏出一隻布囊遞過來:"我是從并州來的。上個月在鎮上一個小書鋪買了一本第五輯。讀完,我寫了一首詩,想親自送到這面牆上來。"

  她解開了布囊,裡面是幾頁疊得整齊的紙。

  翻開來,每一頁的墨跡都是新的,字跡工整,落筆沉實的,像是在燈下反覆謄寫了好多遍。

  我接過來沒有急著看,先問她路上走了多久。她說:"從并州到長安,走了九天。坐了一段車,走了幾段路,換了三趟車才到。"

  "一路辛苦。"

  她搖了搖頭:"不辛苦。我就是想來親眼看看這面牆。"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那幅墨梅上,又移開了,"鎮上書鋪的人說,長安有面牆,上面的詩是活的。會有人來貼,會有人來和,會有人從遠處寄了信來讓主人替她貼。我回去也想在鎮上貼一面牆,可鎮上沒有別的寫詩的人,貼了也白貼。"

  我低頭把她那幾頁詩翻了翻。

  都是五言,寫的是她從小住的鎮子、門前的老槐、巷口的井台,樸素平實,可句子裡有股子穩當的勁。

  那些她日日夜夜看慣了的東西,在她的筆下一一落了下來,沒有用力渲染,只是被認認真真地看見,又認認真真地寫在了紙上。

  "你到了長安,打算住多久?"

  "三五天。後日就得往回走,家裡有事走不開。"

  "那你明天再來一趟。我把你那幾首詩貼上去,你自己看一看貼完的樣子。"


  第二天她來的時候,我已經把她那幾首詩貼在了西牆那幅墨梅的正下方。

  她站在牆前面把自己那幾首詩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退後一步又看了一會兒,才轉回身來道別。

  她走的時候沒有多話,只說了一句"以後我寫了詩還寄來",便拎著她的小包袱出了側門。

  她來的時候背著一包袱詩稿,走的時候輕了許多,可步子比來時穩了。

  她走了以後廊廡里恢復了安靜。

  韓姑娘和沈生各坐在長凳兩端寫著各自的字,綠翹蹲在墨梅底下寫完了一頁字站起來,走到那幾首并州詩前面看了看,看完走回來坐下了。

  她沒有評價,只是把那幾首詩在手裡掂了掂,像在估它們的重量——并州來的,九天路,幾頁紙,薄薄的,可貼上去之後好像給這面牆又添了一根看不見的根須。

  根須還在往遠處伸,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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