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雪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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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末,溫琬已經半個多月沒來了。

  起初我以為是天冷路遠。

  她家住城南,往咸宜觀來要穿過大半個城,入冬之後風大雪緊,溫璋大約捨不得閨女出門受凍。

  可連著三回詩會她都沒露面,第五回詩會我忍不住跟李群玉提了一句,李群玉端著茶碗想了一會兒,說:"溫璋那頭近日不大太平。"

  "怎麼了?"

  "京兆府有人事遷動。上峰要換一批人,溫璋這個少尹位子怕是保不住。他原先替人擔保過一樁案子,去年年底翻出來,被人參了一本。"李群玉放下茶碗,聲音壓低了些,"這事我原本想晚些再告訴你,怕你多操心。可既然你問起來了——"

  "參到什麼程度?"

  "彈劾的摺子遞上去了,還沒批。可風聲已經透了,多半要貶。"

  我手裡的筆擱在硯台上,墨從筆尖洇開一小團。

  溫璋在夢裡要過我的命,可這一世他寫了詩貼在牆上,女兒隔三差五來觀里寫詩,那些摺子也是他壓下去沒動。

  如今他在官場上摔了跟頭,我卻不知道。

  "溫琬知道麼?"

  "那孩子機靈,大約聽到了一些。"李群玉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你要是放心不下,去看看她。溫璋雖不說,可那姑娘這時候大約想找個人說話。"

  這天傍晚我披了厚襖出了門。

  城南溫府的門匾還掛著,可門前的落葉比往常厚了一層,台階上沒人掃。

  我叩了門,管家開了門引我進去,溫琬從書房裡跑出來的時候鞋都沒穿好。

  "魚姐姐!"她撲到我面前,眼圈是紅的,"你來了。"

  我蹲下來替她把鞋後跟提上。"你爹呢?"

  "在書房。"溫琬吸了一下鼻子,"他把自己關在裡面一整天了。飯也沒吃。"

  我沒去敲書房的門。

  溫璋這時候大約不想見外人。

  我只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隱約有翻紙的聲響,便轉身跟溫琬回了她的房間。

  她房裡攤著一卷抄了一半的詩稿,看得出來是在抄牆上那些詩。抄到一半停了,紙上洇開一團干透的水漬。

  "你爹的事,我知道了。"我坐下來,把她的紙卷拿過來看了看,"你爹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他可能要離京了。"溫琬坐在我對面,兩隻手絞在一起,聲音細細的,"他說不知道能去哪裡,也許很遠。讓我收拾好詩稿,到時候帶得走的都帶走。"

  "你自己怎麼想的?"

  溫琬沉默了一會兒。

  外面的天漸漸暗了,廊下沒點燈,屋裡只靠她案上一盞油燈照著。

  她忽然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就是捨不得那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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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她從榻上拉起來,替她把外袍系好了:"走吧,跟我去一趟咸宜觀。"

  "現在?天快黑了——"

  "天黑之前能到。你抄你的詩,抄完了我送你回來。"

  她站起來跟著我走了。

  兩個人快步穿過城南的街巷,到咸宜觀的時候暮色正好壓下來。

  廊廡的燈還沒點,影壁上的詩紙在黃昏的暗光里發著暗青色的冷白,一排一排的字浮在牆面上。

  溫琬走到牆前面,掏出筆和紙,就著最後一縷天光抄起來。

  她抄了很久。

  把那張"槐影動夏風"抄完了,又去抄趙氏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然後又去抄了她爹那首"庭前槐葉密如簾"。

  抄到天徹底黑了,我點了燈照著她,她才停下來直了直腰。

  "魚姐姐,"她把最後一張紙折好收進袖中,"我爹說過,人這輩子能留一個念想就夠了。我從前覺得念想是空的,可這面牆是實的。"

  我把她送回家的時候,溫府的書房燈已經熄了。

  溫琬站在門廊下朝我擺了擺手,跨進門去,門關上了。

  那之後隔了五天,溫璋的事落地了。貶授巴州刺史,臘月啟程。

  消息是李群玉帶過來的,說溫璋臨走前托人轉交了一封信和一卷詩稿,信是給我的,詩稿是留給咸宜觀詩壁的。

  信拆開來只有幾行字:"琬常言咸宜觀詩壁,吾女所愛,即吾所重。今遠去蜀中,此壁之事但憑己心,不必顧慮舊交。他日若返長安,再來看壁。"

  詩稿是一首長歌,寫的是他在京兆府這些年判過的案子、見過的人、寫過又燒掉的半卷詩。

  末尾一句寫到:"別過長安霜雪地,他年歸看壁間春。"

  我讀了,把信和詩稿收進木匣里。

  溫璋走了。

  他帶著溫琬去蜀中,離趙氏所在的那個小縣隔了兩百多里山路。

  我把兩封信並排放著,一封來自巴州方向,一封來自嘉州方向。

  同時出了另一樁事。

  那是在溫璋離京的消息傳開後的第三天,廊廡里來了一撥人——三四個年輕士子簇著一個穿石青袍的中年人。

  那人在牆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袖中抽出一張貼好的紙,當著眾人的面貼到了正中央的位置,把我那首《賦得江邊柳》蓋住了大半。

  那張紙上寫了一首長律,通篇說女子不該拋頭露面、道觀不該成為文會場所、編集刊行更是"非禮"之舉。

  引經據典洋洋灑灑,看得人眼花繚亂。貼完了那人退後兩步,拍了拍手回頭看了我一眼。

  廊廡里安靜了一瞬。

  有人在看他的詩,有人在看我,有人低頭假裝翻書。

  我蹲在廊廡拐角替綠翹削筆桿,抬起頭看了那張紙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削。

  削完了把筆遞給綠翹,站起來走到影壁前。

  "先生這首詩貼在這裡,是有意要駁我的牆?"

  那人沒有否認,拱了拱手:"在下姓李,前幾日讀了《咸宜壁詩》,有些話想說。既然這面牆'往來皆可留',那我的詩理應也能留。"

  "能留。"我回頭拿了紙筆,在他那首長律底下寫了一首短詩,只有四句:

  "壁立長安道,人來字自新。何須分彼此,能寫即同春。"

  寫完擱筆,退後兩步看著牆。

  他的長律和我的短詩一上一下貼在壁上,一長一短,一駁一應,中間只隔了一指寬的空隙。

  旁邊圍觀的人有幾個湊過來看,有人默讀了一遍我的詩,嘴角動了一下。

  那位李先生看了我寫的詩,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說:"受教了。"然後帶著人轉身走了。他貼的那首長律沒有撕下來,就讓它留在上面。

  陳韙那日也在,事後蹲在廊下把李先生那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跟我說:"他那首詩寫得還行,就是道理太硬。寫得好不好另說,可他至少願意把詩貼到你牆上來跟你辨一辨——比那些背後遞摺子的人強。"

  "我知道。"我說。那首長律我沒有讓它蓋住我的《賦得江邊柳》,第二日早起我就把自己那首詩重新挪了個位置貼到旁邊去了。兩首詩並排掛著,一駁一應,倒也算一種新的格局。

  這事在文人圈子裡傳了兩天,有人說魚幼微的詞鋒夠利,也有人說那位李先生好歹敢當面跟人對詩總比偷偷遞摺子強。

  議論歸議論,第三日開始廊廡里來看詩的人又多了一成——大約是聽說了有新的熱鬧。

  大雪是在臘月初七那天下的。

  一夜之間長安城白了,咸宜觀院子裡蓋了厚厚一層雪,槐樹枝壓彎了梢頭。

  綠翹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雪,早上一推門就愣在原地,然後穿著棉鞋啪嗒啪嗒跑進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淺淺的小腳印。

  我站在廊廡門口看著她在那片白里跑來跑去。

  她在雪地里蹲下來,用手指在雪面上寫了"綠翹"兩個字,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凍紅的手,跑回來仰頭沖我喊:"魚姐姐你看,雪地上也能寫字!"

  "雪地上能寫,過兩日化了就沒了。"

  她想了想:"那就化了再寫。反正每年都下雪。"

  我彎腰揉了揉她被風吹紅的臉蛋。

  那首李先生的長律還貼在牆上,底下和我那首四句短詩並排躺著。

  牆上的紙比入冬前又厚了一層,舊紙壓著新紙,一摞一摞地疊著,像把這一年多所有的節氣都裱進了同一面牆裡。

  綠翹又跑回雪地里去了,在原來那兩個字旁邊又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她畫完了回過頭來看我,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嘴角咧著笑。

  "春天來之前我還能寫五首詩。"她大聲說。

  "五首夠嗎?"

  "夠了。"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那朵雪上花,"夏天再寫新的。"

  我站在廊廡門框裡沒有走進雪地。

  冷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把牆上紙頁凍得發脆,碰一下就會有細碎的聲響。

  廊廡的角落裡劉嬸正在生炭火,白煙升起來又被風扯散了,混著雪氣和草灰的味道,慢慢散進冬天早晨灰白的日頭裡。

  我轉回身,把李先生那首長律底下我的和詩又重新看了一遍。

  "能寫即同春"——當時寫的時候沒多想,如今再讀倒覺得這四個字像是一整面牆在說話。

  不管是來駁的還是來和的,來了就會留下來幾句,留下來了便沒人能抹得乾淨。

  墨幹了紙在著呢。

  我往屋裡走,從箱子裡又翻出一本空冊子,翻開扉頁寫下《咸宜壁詩·第二輯》幾個字。

  等開春雪化了,新詩就該往裡收了。

  窗外綠翹喊了一聲,大約是又在雪裡發現了什麼。

  我應了一聲,把空冊子壓好,推門走出去。

  滿院子都在落雪,白得讓人睜不開眼。

  綠翹蹲在槐樹底下伸手接雪片,巴掌攤開著,雪落在她掌心裡又化了。

  她看著掌心的水跡發愣,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也把手攤開接了半掌雪。

  "化了。"

  "化了明天再下。"她說。

  我們在雪地里蹲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滿院子靜悄悄的,雪把所有的聲音都吸進去了,整個咸宜觀縮成了一團白茫茫的安靜。

  那隻蘆花雞縮在牆根底下不肯出來,被雪逼得貼牆站著,羽毛蓬得比平日大了兩圈。

  綠翹站起來朝它走過去,在離雞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蹲下來跟它面對面待著。

  我蹲在原地看她。

  她穿一身藍布棉襖蹲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小塊落錯了地方的晴空。

  蘆花雞歪著腦袋看了看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往她腳邊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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