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冬深
溫庭筠走了半月之後，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托驛站捎來的，信封上沾著水漬，像是路上淋過雨。
我拆開看時，裡面只有一張短箋，寫著："已至鄧州。見山間楓葉盡紅，憶起汝壁上有趙氏'半生已作他人婦'句，忽覺世事愈是艱難處愈見得底色。安好，勿念。"
我把短箋讀了兩遍，然後放進木匣里，挨著他從前寫來的幾封信擱著。
綠翹在旁邊看見了，趴到我膝蓋上仰頭問："那個先生寫信來了？"
"嗯。"
"他寫了什麼？"
"說他看見山上的楓葉紅了。"
綠翹想了想："楓葉紅了，就是秋天快要過完了。"
"對。"
她點了點頭，從膝蓋上滑下來，又蹲到廊廡地上寫她的字去了。
深秋的咸宜觀比往日安靜了許多。
天涼之後來的人少了，可廊廡里每日還是有人。
有一回一個灰白鬍子的老書生進門時手裡拄著拐杖，看了半個時辰的詩壁，臨走時顫巍巍地掏出一小捲紙貼到牆上，寫了一首五絕，末句是"暮年猶識路，因有壁間詩"。他貼完了也不與人寒暄，拄著拐杖慢慢走出去了。
我站在廊廡里目送他，看見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那面牆一眼，然後跨出門去。
玄真師父說那是城東一個退了學的老貢生，年輕時也寫詩，後來家裡敗了便不寫了。
如今六十多了又摸回來，大約是聽說了咸宜觀詩壁的名頭。
我便把那首詩保存了下來，收進下一冊的備選稿子裡。
六十多歲寫出來的句子，比年輕人多了股子沉下去的力道，讀著讓人心裡踏實。
十月末下了第一場薄霜。
早晨推門出去，院子裡青磚上覆了一層白，廊廡檐角掛了幾條細細的冰凌，日光一照就化了，水珠順著瓦縫滴下來，在地上砸出細碎的聲響。
綠翹穿著她娘新縫的厚棉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兩隻手縮在袖子裡像兩個小圓筒，偏偏還要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字，畫一會兒就把樹枝扔了，把手揣回袖筒里暖和一陣，再掏出來繼續畫。
有一回她畫得專心，沒留神蘆花雞從她身後過去，啄了一口她露在外面的手指頭。
她"哎喲"一聲跳起來，回頭瞪著那隻雞，雞也瞪著她，一人一雞對峙了片刻，綠翹最終還是嘟著嘴跑來找我告狀了。
"魚姐姐，那隻雞啄我。"
"你把手指頭露在外面，它以為是蟲子。"
"我不是蟲子！"她把手舉到我面前，食指上一個小小的紅印子，"你看，它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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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沖那個紅印子吹了兩口氣。"吹一吹就不疼了。下回記得把手縮進去。"
她把手縮回袖筒里，想了想，又伸出來，把食指那個紅印子看了又看，然後轉身跑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從窗子裡看見她又蹲到廊廡地上寫字了，這回把兩隻手都縮在袖筒里，只用兩根露出來的指尖夾著樹枝寫。
字歪歪扭扭的，可她眉頭皺著，一臉的認真。
十一月初，李群玉來了一趟，說太常寺那邊有人問《咸宜壁詩》能不能再印幾本。
我問誰要的，他說鄭博士的幾位同僚，還有兩個外省來京候選的官員，讀了詩集之後想帶回去。
"印多少？"
"二十本。"李群玉說，"周老闆的價我已經替你問過了，十本起印，二十本比頭回便宜兩文錢一本。"
我算了算帳，段成式給的印第一版的錢還有剩餘，二十本的錢是夠的。
便點了頭，又把第二版的校樣重新捋了一遍——第一版印完之後，牆上又多出了十來首新詩，我挑了其中四首較好的加了進去，分別是顧娘子的一首、溫琬的一首、那個老貢生的一首，還有綠翹新寫的一首《初冬晨起》：
"清晨推戶看，白霜滿階台。麻雀枝頭立，翅上帶寒來。"
這首寫得很短，可她自己寫了一整天。
早上起來看見霜就蹲在廊下寫，寫到午後才定稿。她拿給我的時候兩隻手捧著紙，吸著鼻涕說"魚姐姐你看我寫了這個"。我看了，字還是歪的，可"麻雀枝頭立，翅上帶寒來"這兩句讓我愣了一下。
綠翹看著她自己的詩印進第二版的時候很平靜，沒有像頭一回那樣跑開去蹲著哭。
她只是站在石桌邊上，低頭看了那首詩在紙上印出來的樣子，然後抬頭對我說了一句："魚姐姐，明年春天我還要寫一首。寫花開的。"
"行。明年春天給你留著位置。"
她便心滿意足地走了。
小碎步啪嗒啪嗒地穿過院子，棉襖後擺上沾了一小片枯葉，她自己渾然不覺。
十一月過半的時候，趙氏的信又來了。
這回的信鼓鼓囊囊的，拆開來裡面除了信紙，還夾了一張薄薄的竹紙，上面抄了一首新詩。信里說他們那個小縣入冬之後濕冷得很，她終日縮在屋裡燒炭寫字，寫得多了，隔壁縣那位借過書的讀書人又來了兩回，每回都帶了自己的新作來跟她唱和。
她說自己生平頭一回覺得"有對手了"——這是原話，那三個字底下還畫了一道淺淺的墨線。
信末她問了一件事："書可還有餘？若有餘，可否再寄一本來？此處有人慾購。"
我拿著那封信看了半晌。
"有人慾購"——
趙氏在蜀中的小縣城裡，居然有人在找這本詩集。
我把信折好收起來，從箱子裡取了一本第二版的樣書，又另寫了封信，告訴她第二版已經開印了，等印好了便寄兩本過去。
封好信口的時候忽然想起羅隱說的話——"印少了。會有人買的。"他那會兒說這個，大約是真見過詩在哪裡都能找到讀者的。
十一月下旬，溫庭筠的第二封信來了。
這回的紙比上回厚，信也長了些。
他說到了襄陽，在漢水邊盤桓了幾日，遇見一個從前在長安認識的老友，那人居然隨身帶了一本《咸宜壁詩》，說是從太常寺一個官員那裡借來抄的。
他見了，沒有說那是他校過的稿子，只是跟那人一起喝了一下午的酒。
信末他寫了一句："你那本書，比你先到了襄陽。"
我把那封信放在燈下看了兩遍，然後擱進木匣里。
窗外已經全黑了，廊廡里沒人，牆上的詩紙在夜風裡輕輕響著。
我坐在燈前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從一堵牆延伸出了許多根須。
那些根須伸向蜀中、伸向襄陽、伸向我不知道的角落，被一本書帶著，在別人手裡翻動著。
綠翹從西廂跑過來敲門，說她娘蒸了紅薯，問我吃不吃。
我應了一聲，站起來推門出去。院子裡冷極了，呵氣成白霧，可是灶間的門開著，橙黃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落在青磚地上，暖和得像一小塊被裁下來的陽光。
我走過去蹲在灶間門檻上，從劉嬸手裡接了一塊滾燙的紅薯，在兩手之間倒來倒去地吹著氣。
綠翹蹲在我旁邊抱著她那一塊，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嘴角沾了一圈焦糖色。
"魚姐姐，冬天什麼時候過完？"
"還得兩三個月。"
"那春天來的時候，我的詩就能印進書里了？"
"嗯。"
她把紅薯翻了個面繼續啃，含含糊糊地說："那我等著春天。"
我也等著。
信是托驛站捎來的，信封上沾著水漬，像是路上淋過雨。
我拆開看時，裡面只有一張短箋，寫著："已至鄧州。見山間楓葉盡紅，憶起汝壁上有趙氏'半生已作他人婦'句，忽覺世事愈是艱難處愈見得底色。安好，勿念。"
我把短箋讀了兩遍，然後放進木匣里，挨著他從前寫來的幾封信擱著。
綠翹在旁邊看見了，趴到我膝蓋上仰頭問："那個先生寫信來了？"
"嗯。"
"他寫了什麼？"
"說他看見山上的楓葉紅了。"
綠翹想了想："楓葉紅了，就是秋天快要過完了。"
"對。"
她點了點頭，從膝蓋上滑下來，又蹲到廊廡地上寫她的字去了。
深秋的咸宜觀比往日安靜了許多。
天涼之後來的人少了，可廊廡里每日還是有人。
有一回一個灰白鬍子的老書生進門時手裡拄著拐杖，看了半個時辰的詩壁，臨走時顫巍巍地掏出一小捲紙貼到牆上，寫了一首五絕，末句是"暮年猶識路，因有壁間詩"。他貼完了也不與人寒暄，拄著拐杖慢慢走出去了。
我站在廊廡里目送他，看見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那面牆一眼，然後跨出門去。
玄真師父說那是城東一個退了學的老貢生，年輕時也寫詩，後來家裡敗了便不寫了。
如今六十多了又摸回來，大約是聽說了咸宜觀詩壁的名頭。
我便把那首詩保存了下來，收進下一冊的備選稿子裡。
六十多歲寫出來的句子，比年輕人多了股子沉下去的力道，讀著讓人心裡踏實。
十月末下了第一場薄霜。
早晨推門出去，院子裡青磚上覆了一層白，廊廡檐角掛了幾條細細的冰凌，日光一照就化了，水珠順著瓦縫滴下來，在地上砸出細碎的聲響。
綠翹穿著她娘新縫的厚棉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兩隻手縮在袖子裡像兩個小圓筒，偏偏還要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字，畫一會兒就把樹枝扔了，把手揣回袖筒里暖和一陣，再掏出來繼續畫。
有一回她畫得專心，沒留神蘆花雞從她身後過去，啄了一口她露在外面的手指頭。
她"哎喲"一聲跳起來，回頭瞪著那隻雞，雞也瞪著她，一人一雞對峙了片刻，綠翹最終還是嘟著嘴跑來找我告狀了。
"魚姐姐，那隻雞啄我。"
"你把手指頭露在外面，它以為是蟲子。"
"我不是蟲子！"她把手舉到我面前，食指上一個小小的紅印子，"你看，它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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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沖那個紅印子吹了兩口氣。"吹一吹就不疼了。下回記得把手縮進去。"
她把手縮回袖筒里，想了想，又伸出來，把食指那個紅印子看了又看，然後轉身跑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從窗子裡看見她又蹲到廊廡地上寫字了，這回把兩隻手都縮在袖筒里，只用兩根露出來的指尖夾著樹枝寫。
字歪歪扭扭的，可她眉頭皺著，一臉的認真。
十一月初，李群玉來了一趟，說太常寺那邊有人問《咸宜壁詩》能不能再印幾本。
我問誰要的，他說鄭博士的幾位同僚，還有兩個外省來京候選的官員，讀了詩集之後想帶回去。
"印多少？"
"二十本。"李群玉說，"周老闆的價我已經替你問過了，十本起印，二十本比頭回便宜兩文錢一本。"
我算了算帳，段成式給的印第一版的錢還有剩餘，二十本的錢是夠的。
便點了頭，又把第二版的校樣重新捋了一遍——第一版印完之後，牆上又多出了十來首新詩，我挑了其中四首較好的加了進去，分別是顧娘子的一首、溫琬的一首、那個老貢生的一首，還有綠翹新寫的一首《初冬晨起》：
"清晨推戶看，白霜滿階台。麻雀枝頭立，翅上帶寒來。"
這首寫得很短，可她自己寫了一整天。
早上起來看見霜就蹲在廊下寫，寫到午後才定稿。她拿給我的時候兩隻手捧著紙，吸著鼻涕說"魚姐姐你看我寫了這個"。我看了，字還是歪的，可"麻雀枝頭立，翅上帶寒來"這兩句讓我愣了一下。
綠翹看著她自己的詩印進第二版的時候很平靜，沒有像頭一回那樣跑開去蹲著哭。
她只是站在石桌邊上，低頭看了那首詩在紙上印出來的樣子，然後抬頭對我說了一句："魚姐姐，明年春天我還要寫一首。寫花開的。"
"行。明年春天給你留著位置。"
她便心滿意足地走了。
小碎步啪嗒啪嗒地穿過院子，棉襖後擺上沾了一小片枯葉，她自己渾然不覺。
十一月過半的時候，趙氏的信又來了。
這回的信鼓鼓囊囊的，拆開來裡面除了信紙，還夾了一張薄薄的竹紙，上面抄了一首新詩。信里說他們那個小縣入冬之後濕冷得很，她終日縮在屋裡燒炭寫字，寫得多了，隔壁縣那位借過書的讀書人又來了兩回，每回都帶了自己的新作來跟她唱和。
她說自己生平頭一回覺得"有對手了"——這是原話，那三個字底下還畫了一道淺淺的墨線。
信末她問了一件事："書可還有餘？若有餘，可否再寄一本來？此處有人慾購。"
我拿著那封信看了半晌。
"有人慾購"——
趙氏在蜀中的小縣城裡，居然有人在找這本詩集。
我把信折好收起來，從箱子裡取了一本第二版的樣書，又另寫了封信，告訴她第二版已經開印了，等印好了便寄兩本過去。
封好信口的時候忽然想起羅隱說的話——"印少了。會有人買的。"他那會兒說這個，大約是真見過詩在哪裡都能找到讀者的。
十一月下旬，溫庭筠的第二封信來了。
這回的紙比上回厚，信也長了些。
他說到了襄陽，在漢水邊盤桓了幾日，遇見一個從前在長安認識的老友，那人居然隨身帶了一本《咸宜壁詩》，說是從太常寺一個官員那裡借來抄的。
他見了，沒有說那是他校過的稿子，只是跟那人一起喝了一下午的酒。
信末他寫了一句："你那本書，比你先到了襄陽。"
我把那封信放在燈下看了兩遍，然後擱進木匣里。
窗外已經全黑了，廊廡里沒人，牆上的詩紙在夜風裡輕輕響著。
我坐在燈前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從一堵牆延伸出了許多根須。
那些根須伸向蜀中、伸向襄陽、伸向我不知道的角落，被一本書帶著，在別人手裡翻動著。
綠翹從西廂跑過來敲門，說她娘蒸了紅薯，問我吃不吃。
我應了一聲，站起來推門出去。院子裡冷極了，呵氣成白霧，可是灶間的門開著，橙黃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落在青磚地上，暖和得像一小塊被裁下來的陽光。
我走過去蹲在灶間門檻上，從劉嬸手裡接了一塊滾燙的紅薯，在兩手之間倒來倒去地吹著氣。
綠翹蹲在我旁邊抱著她那一塊，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嘴角沾了一圈焦糖色。
"魚姐姐，冬天什麼時候過完？"
"還得兩三個月。"
"那春天來的時候，我的詩就能印進書里了？"
"嗯。"
她把紅薯翻了個面繼續啃，含含糊糊地說："那我等著春天。"
我也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