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凡江湖中人,不遞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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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京那天沒有儀仗,沒有旌旗,也沒有快馬開道。

  玄鴉衛的大隊人馬走官道南下,打著『巡視兩淮』的名頭,旗幟鮮明,馬蹄聲轟隆隆沿著驛路往南去。

  青鸞在宮門前送行,接了李滄月一道手諭,轉頭回了御書房。

  半個時辰後。

  京城西邊一條不起眼的小路上,兩匹普通的驛馬踩著泥地慢悠悠走著。

  馬上一男一女。

  男的穿了件半舊的青色長衫,背一隻藥箱,看著像是哪家書院出來的遊學士子,女的換了一身素色裙衫,頭髮簡單挽著,沒戴任何飾物,瘦削的手搭在韁繩上,安安靜靜騎馬。

  顧長生拍了拍馬脖子,回頭看了一眼。

  「走這條路繞了三十里。」

  「我提醒你一句,咱倆的身份,你是我娘子,我是遊學士子,姓顧,帶點醫術,從北邊過來,要往兩淮探親。」

  李滄月沒抬頭。

  「知道。」

  「所以你接下來不能動不動就一掌拍碎人家門樓。」

  李滄月偏了偏頭看他。

  「我若真想拍,輪不到門樓。」

  顧長生噎了一下,隨即笑了。

  兩人沿小道走了大半天,傍晚時分到了京畿邊界的一座小鎮,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鋪面,客棧只有一家。

  顧長生先進去打點,開了間上房。

  李滄月進屋第一件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往街上掃了兩眼。

  「看什麼?」

  「看有沒有人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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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生倒了杯茶遞過去,「放心,墨鴉那邊安排了三組斷尾,我們出西門的時候,另外兩撥人從南門和東門同時走,裝的就是我倆的樣子。」

  李滄月接過茶,喝了一口,「你倒是想得周全。」

  「那是,保護娘子嘛。」

  李滄月沒接這茬,但沒反駁。

  當夜。

  顧長生在鎮上找到了第一個暗點。

  是個賣豆腐的老頭,鋪面後頭藏著一隻木匣,顧長生摸出匣子裡的絹帛看完,臉上鬆快的表情收了。

  回到客棧。

  他把絹帛遞給李滄月。

  「淨江令三天前到的兩淮,已經有好幾十個小門派主動遞了弟子名冊,遞名冊的人裡頭,有兩家出事了。」

  李滄月展開絹帛細看。

  「出什麼事?」

  顧長生搬了把椅子坐下,「掌門被殺了,弟子當夜就散了,名冊被燒得乾乾淨淨。」

  「死的是掌門,還是全門?」

  「掌門死,弟子散,名冊燒。」

  「殺雞給猴看,手法不蠢。」顧長生接著分析:「這事要是一個兩個江湖熱血上頭乾的,沒必要這麼講究。殺人、燒名冊、放跑弟子——放跑就是讓消息傳出去,讓所有想報備的人都看看,報了什麼下場。」

  李滄月的語氣很平,「不是對朝廷立規矩,是對江湖內部,誰敢投靠朝廷,誰就死。」

  「淨江令才落地幾天,江湖上的刀已經出鞘了。」

  顧長生搓了搓手指。

  「走快點,往兩淮趕。」

  接下來幾天,兩人輕裝疾行,不走官驛,專揀小路。

  每到一處,顧長生就去找暗點取線報。

  這些暗點藏得深,有渡口賣魚的老漢,有茶棚里煮茶的婦人,有藥鋪抓藥的夥計。每個人看著都平平無奇,但手裡都攥著一條從各地匯來的消息。

  臨川城。

  兩淮水陸交匯之處,碼頭、鏢局、武館、酒樓擠在一座城裡。

  顧長生和李滄月到的時候是午後,城門口查得不算嚴,兩人以遊學士子和妻子的身份進了城。

  街上比別處熱鬧。

  但熱鬧里透著一股擰巴勁兒。

  鋪面照常開,酒樓照常賣酒,但帶兵器的人明顯多了,走路時手不離刀柄,進酒樓時先掃一圈再坐。

  兩人在城裡最大的酒樓要了二樓靠窗的位置。

  跑堂上菜的時候繞著樓下幾桌江湖客走,腳步碎得像踩著碎玻璃,生怕碰著誰的劍鞘。

  菜上齊,顧長生倒了兩杯酒。

  鄰桌的聲音傳過來。

  一個年輕劍客嗓門不低:「名冊、兵器、田產都要報,朝廷這是要把江湖人的脖子攥在手心裡捏。」


  「少說兩句,當年南疆三十六寨怎麼沒的,你們年輕人沒見過。」

  「南疆那是南疆,這是兩淮!」

  另一桌一個鏢師插嘴進來:「報也死,不報也死,報了,宗門說你給朝廷當狗。不報,官府說你謀逆。爺們兒兩頭不是人。」

  角落裡。

  穿灰袍的青年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慢慢開口,「所以才要有人站出來,給江湖定個章程。」

  顧長生耳朵豎著,手上不動聲色地夾菜。

  那個年輕劍客又說了一句:

  「三品又如何?」

  「天下江湖門派加起來,難道還怕她一個女人?」

  老江湖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可以不服她做皇帝,但別拿她當普通女人看,十年前,敢這麼說的人,墳頭草都換了三茬了。」

  「她在京城能殺官,在南疆能殺寨,難道還能把大乾江湖全殺空?」

  顧長生餘光掃了一眼李滄月。

  她端著茶盞,沒有動怒,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灰袍青年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沒壓,像是有意讓更多人聽見。

  「白鷺城,三日後,問江會。」

  酒樓里有好幾桌同時安靜了一瞬。

  灰袍青年繼續說:「清風閣會到,南疆段氏會到,兩淮劍門、漕上十三舵也會派人。到時候,江湖不是一盤散沙。」

  顧長生故意用外地人的口吻插了一句:「問江會?聽著倒像是要跟朝廷講條件。」

  灰袍青年轉頭。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見他像個背藥箱的窮書生,語氣隨意了許多。

  「不是講條件,是讓那位女帝知道,龍椅歸龍椅,江湖歸江湖。」

  顧長生順著往下問:「若朝廷不認呢?」

  灰袍青年端起酒杯。

  「那就看她敢不敢親自來白鷺城。」

  說完。

  一飲而盡。

  顧長生笑了笑,沒再接話,低頭吃菜。

  李滄月放下茶盞。

  「白鷺城離這裡多遠?」

  「快馬一天半。」

  「那就去看看。」

  顧長生咬著筷子,看了她一眼。

  樓下大堂又傳來那個年輕劍客的聲音,比剛才更大:「聽說問江會上,太虛劍宗掌門要親自定一條新規。」

  「什麼規?」

  「凡我江湖中人,不入官門,不遞名冊,不受朝廷管束,違者,逐出江湖。」

  顧長生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這是要另立門戶。」

  李滄月往窗外看了一眼,臨川城的街上,帶刀的江湖人三五成群,往南邊走。

  白鷺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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