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帳簿殘頁,特供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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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的一個小吏。」

  顧長生記不住他的名字。

  但清楚的記得,昨晚乾皇吐血的時候,這人就縮在百官隊伍的最末尾,從七品的青袍穿在身上,跟旁邊的人一起跪,一起磕頭,一起裝忠臣。

  現在他躺在三皇子府的箱子裡,換了身衣裳,成了一具貨物。

  管事蹲下去。

  他兩根手指捏住死者的手腕翻了翻,從屍體胸口的衣襟內層,翻找了幾下,從夾層里抽出一封信。

  信封不大,對摺塞在貼身的位置。

  管事拆開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變了。

  變化很明顯,不是那種細微的表情波動,是整個人的肩膀往上提了一截,下巴收緊,手指把信紙攥出了褶皺。

  管事轉頭對身旁一個膀大腰圓的家僕低聲交代。

  「帶回去。」

  「親手交給上面的人,別過第三隻手。」

  那家僕點頭接過,揣進懷裡。

  另一個年輕些的家僕湊過來,朝地上那堆油紙包裹的冊子努了努嘴。

  「管事,這些帳簿怎麼辦?」

  「全部燒掉,一頁不留。」

  顧長生的注意力被一樣東西牢牢釘住了。

  暗紅色的火漆。

  他雖然隔著木板縫隙,可還是看清了那個紋樣。

  不是尋常的官印或者私印,是某種圖案,彎彎繞繞的線條糾纏在一起。

  中間刻著一個篆體的「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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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玩意兒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掛的,太醫院從七品以上在冊人員才有資格佩戴,平時進出內庫領藥、取方、調配特殊藥材,全靠這塊牌子。

  死者不是普通的從七品文官。

  是太醫院的人。

  顧長生把視線挪回死者身上。

  細布衫子的袖口微微捲起,露出小臂內側一道陳年的疤痕,顏色暗沉,疤痕的形狀不規則,那是長年在藥灶前幹活的人,才會在這種位置留下這種傷。

  換衣裳這件事也有合理解釋。

  死者原本穿的八成不是昨晚在紫宸殿裡那身青袍,而是太醫院內庫的當值短褐。

  意外撞見什麼之後,才被滅口換青袍,再換成現在這身素色細布衫,一層一層把身份剝掉,從『太醫院的人』變成『一個無名路人』。

  三皇子府上的人做事確實夠仔細。

  顧長生在腦子裡飛快地串線。

  太醫院的人,太醫院的篆印,三皇子的舊漕倉,劉院正今早派小太監來投誠,這幾樣東西放在一起,味道就不對了。

  劉院正不是『知道點什麼』那麼簡單。

  他可能就站在這張暗網的某個交叉口上。

  三皇子急著滅口,劉院正急著投誠,時間點卡得這麼緊,說明兩條線是連著的。

  倉庫裡頭。

  管事一聲令下,家僕們開始拆油紙。

  一摞摞泛黃的帳冊被丟進臨時壘起的火堆里,火苗躥起來,紙灰在熱氣里打著旋兒飄散。

  顧長生心裡直罵娘。

  燒就燒了。

  燒完就全沒了。

  最讓人肉疼的是,那堆帳簿一看就是記了多年的流水帳,能讓三皇子在這個節骨眼上緊急銷毀的東西,分量絕對不輕。

  火越燒越旺。

  幾頁散落的紙被穿堂風捲起來,飄飄蕩蕩地往四處飛。

  其中一頁被氣流裹著,竟然從倉庫屋頂的破洞裡竄了出來,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輕飄飄地落在圍牆缺口外面的碎石堆上。

  離顧長生的右腳不到一尺。

  他沒動。

  因為一個家僕正端著水桶往這邊走過來。

  顧長生整個人貼在斷牆內側,脊背抵著長滿青苔的磚面,連呼吸都壓成了一根細線。

  那人沒來找紙。

  他走到離顧長生三步遠的位置,隔著半堵斷牆,開始解褲腰帶。

  嘩啦啦!!

  水聲在安靜的廢墟里格外清晰。

  好在那人撒完了,系上褲帶,端起水桶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去。

  顧長生默數了五息,彎腰把地上那頁紙捏在手裡,塞進懷中。

  該撤了。

  他慢慢沿著斷牆往後退,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退了四步。

  第五步,腳底碾到一根枯枝。

  「咔嚓。」

  倉庫裡面的動靜立刻停了。

  管事的聲音冷冷地傳出來:「誰?」

  「去看看。」

  兩道腳步聲從倉庫門口快速移向圍牆缺口的方向,速度很快,但很輕,幹過搏殺的人才踩得出這種步子。

  顧長生的後背繃成了一根弦。

  跑是來不及的,牆缺口到他藏身的矮樹叢足有十五步遠,這十五步全是開闊地帶,跑起來就是活靶子。

  就在這時。

  遠處歪脖子樹的方向傳來一聲慘叫。

  不對,不是慘叫。

  那聲音介於狗叫和貓叫之間,聲調忽高忽低,拖了一個長尾音。

  兩個提刀逼近缺口的家僕腳步一頓。

  「什麼鬼?」

  「那邊樹叢里有東西。」

  兩人對視一眼,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搜過去。

  顧長生沒有半秒猶豫。

  閃身出了牆缺口。

  貓著腰,貼著碎石堆,繞過半堵斷牆,一口氣竄進了三十步外的矮樹叢。

  枝葉刮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陸七已經從側面土包上下來了。

  「爺!」

  「走!」

  身後傳來家僕的喊聲:「那邊有人!」

  「追!」

  顧長生跑在前頭,陸七跟在後面,兩人腳程不慢,但廢墟周圍全是碎石爛瓦,跑兩步就得跳一下。

  陸七邊跑邊扭頭看。

  「三個人追出來了!帶刀的!前面兩個跑得快!」

  「別回頭!到了馬那裡翻身就走!」

  好在來時他們把馬拴得不算太遠。

  跑出廢墟區,上了窄道,馱馬就拴在一棵矮楊旁邊。

  兩匹馬受了驚,原地打著轉。

  陸七比顧長生先到,一刀砍斷韁繩,翻身躍上馬背,同時把另一匹馬的韁繩扯過來遞給跑到近前的顧長生。

  顧長生一把抓住韁繩,蹬鐙翻上去,屁股還沒坐穩,陸七已經一巴掌拍在他那匹馬的臀上。

  「駕!」

  兩匹馱馬撒開蹄子,踩著黃土道一路往西沖。

  追出來的家僕站在窄道口,看著揚塵遠去的兩個人影,沒再追——他們的馬車全停在倉庫門口,人要追馬,追個屁。

  跑出去差不多兩里地,確認後面沒有追兵,陸七才把馬速降下來。

  「爺……」

  「屬下活了二十六年,從沒發出過那種聲音。」

  顧長生喘著粗氣。

  「你那一嗓子,野狗聽了都要原地自盡。」

  「屬下練過刀法,練過輕功,但沒人教過怎麼學畜生叫。」

  顧長生沒再逗陸七。

  兩人上了官道,確認後面沒有追兵,才把速度放慢。

  他從懷裡掏出那頁紙,一手控著韁繩,一手展開,紙的邊角被火燎過,焦黑的痕跡還帶著煙味。

  上面是蠅頭小楷,筆跡工整,寫的是一筆筆流水帳——

  打頭四個字:特供藥引。

  往下是日期、數量、經手人、送達地點。

  顧長生大略掃了一遍。

  日期跨度從去年秋天到今年開春,大半年的記錄,每隔十天到半個月一筆,數量不大但極其穩定,經手人一欄寫的全是代號,沒有真名。

  送達地點那一欄。

  太醫院內庫、紫宸殿值房、東宮偏院。

  陸七湊過來瞄一眼,馬上又別過臉。

  「屬下騎馬看字會吐。」

  顧長生拿著紙的手指微微收緊,腦子裡幾條線已經擰到一起了。

  三皇子滅口,劉院正投誠,同一天,同一個早上。

  三皇子清掃痕跡。

  劉院正試探性地伸出橄欖枝。

  前者在燒證據殺活口,後者在找退路保自己。

  這兩件事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面。

  劉院正八成已經知道了三皇子在滅口,甚至可能知道孟七已經死了,他跑來投誠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三皇子開始清掃外圍了,保不齊下一個輪到他。

  一隻被同伴推下懸崖的老鼠,唯一的活路就是抱緊貓的大腿。

  「陸七。」

  「屬下在。」

  「計劃變了。」

  顧長生攥緊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馱馬小跑起來,「跟劉院正的見面不等明天午時了,改今晚。」

  陸七的臉色直接垮了。

  「今晚?爺,濟世堂那邊來不及布太多人手。」

  「有多少人使多少人。」

  「可是……」

  顧長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三皇子已經在燒帳簿殺活口,每多拖一個時辰,就可能多斷一條線,帳簿能燒,人能殺,但劉院正腦袋裡裝的東西燒不掉,前提是,他活到今晚。」

  陸七悶聲騎了一段。

  「改幾點?」

  「戌時,規矩不變。」

  「屬下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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