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天下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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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生看著那張臉。

  貪婪、焦躁、恐懼,還有一種被癮頭攫住的癲狂,全攪在一起,寫在這個九五至尊的臉上。

  這是一國之君,是坐擁萬里江山的天下至尊,是讓文武百官跪了二十年的人。

  說實話……

  這畫面挺噁心的。

  一個統御萬里江山的帝王,到頭來跟他在現代世界裡見過的那些癮君子沒什麼兩樣。

  「陛下,藥性太烈,您現在的龍體,再用下去,五臟六腑全得廢。」

  「朕不管!」

  乾皇的聲音陡然拔高。

  「朕……咳咳……朕現在什麼感覺你知不知道……骨頭縫裡全是螞蟻在咬!血管里像灌了火炭!給朕藥!」

  乾皇的指甲掐進了手腕的皮肉里,在顧長生的腕子上劃出了一道白印。

  顧長生沒掙開,讓他抓著。

  乾皇的呼吸急促起來,嗬嗬嗬地喘著。

  「你……你騙朕……上次……上次吃了之後,朕精神得很……神清氣爽……」

  「那是迴光返照。」

  「陛下,您不是太醫,可能不太清楚,綠雲珍這東西每吃一次,就是在預支壽命,之前預支的那些已經把您掏空了,」

  乾皇的手勁忽然鬆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顧長生的臉,盯了好一會兒,裡面的癲狂一點一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恐懼。

  「朕……要死了?」

  「沒那麼快。」

  顧長生湊近了些,聲音只夠兩個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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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綠雲珍我身上沒帶,但有一種東西,勁兒比綠雲珍小,不傷根本,能讓您舒服一陣。」

  乾皇的喘息停了一拍。

  那雙恐懼的渾濁眼珠子裡,貪婪和精明同時亮了起來。

  顧長生瞬間就看懂了。

  這老傢伙遠沒有外面表現得那麼糊塗。

  「你手裡還有別的藥?」

  顧長生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在乾皇眼前晃了一下,「三五天的命還是有的,但前提是,你別再碰女人。」

  這東西他一直隨身帶著,倒不是為了今天,而是之前進宮給乾皇調養龍體時備下的。

  乾皇的嘴唇抖了幾下,沒說話。

  殿裡安靜了片刻。

  「顧長生。」

  乾皇忽然又開口了,嗓子比剛才清了一些。

  「外面那幫人,是不是都在等朕死?」

  「……」

  這個問題不好答。

  顧長生沉默了兩秒。

  「臣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臣覺得陛下現在更應該想想,您死了之後,這把椅子誰來坐。」

  乾皇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忽然,這個垂死的老人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發乾,嘴唇裂開了一道口子,滲出一絲血來。

  「你小子……比他們都實在。」

  「大皇子要朕傳位給他,嘴上說著孝順,恨不得朕今晚就閉眼。」那個女人……」

  他說到「那個女人」三個字的時候,渾濁的眼珠子轉向殿門的方向。

  不知道說的是王若蘭還是李滄月。

  又或者兩個都算。

  「朕還有幾天?」

  「三到五天。」顧長生沒有隱瞞,「我可以幫您調配一些溫補的方子,把藥力的殘餘慢慢化開,續命談不上,但至少不會死得太難看。」

  乾皇沉默了一陣。

  「不過有個事,臣得跟陛下聊聊。」

  乾皇盯著那個瓷瓶,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你說。」

  「剛才劉院正的話,陛下聽見了?」

  「朕沒死,當然聽見了。」乾皇的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個扭曲的笑,「過不了今晚……他巴不得朕今晚就閉眼。」

  「那陛下覺得,劉院正這話,是他自己想說的?」

  龍榻上沉默了三息。

  乾皇慢慢鬆開了顧長生的手腕。

  他仰面躺著,盯著帳頂上繡的五爪金龍,呼吸漸漸勻了一些。

  「你想說什麼?直說。」

  「劉院正被人買了。」

  顧長生把瓷瓶放在枕邊,「皇后娘娘在外面等著發號施令,大殿下磨刀霍霍想拿我的人頭,三殿下跪在那裝孝順,每個人都在賭陛下今晚撐不過去。」

  乾皇忽然反問。

  「你呢?」

  「你賭朕能撐過去?」

  「我不賭。」

  顧長生站起來,退後半步。

  「我只管把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陛下能撐幾天,那是陛下自己的事,但有些事,趁著陛下還能說話、還能下旨,不辦完,後面的人可就不會給陛下面子了。」

  乾皇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看著顧長生。

  那個扭曲的笑容又浮了上來,比剛才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這個混帳跟朕說話,比朕那幾個兒子加起來都痛快。」他伸手抓過枕邊的瓷瓶,拔掉塞子,也不管裡頭是什麼,仰頭就往嘴裡倒。

  顧長生沒攔。

  裡面裝的是他這幾天配的緩釋丸,成分去掉了綠雲珍里最烈的那味,就是他自己調的減量版,用來慢慢減少乾皇對綠雲珍的依賴,勁兒不大,但足夠壓住戒斷反應,讓人舒服個把時辰。

  藥丸入口,乾皇整個人像是泡進了溫水裡,呼吸也順暢了不少。

  他閉著眼享受了片刻,忽然又開口了。

  「顧長生。」

  「臣在。」

  「你小子從來不做虧本買賣,說吧,你要什麼?」

  「一道密旨。」

  顧長生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什麼密旨?」

  「玄鴉衛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擁有先斬後奏之權,任何阻撓者,以謀逆論處。」

  龍榻上的乾皇沉默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顧長生彎下腰,湊近了他的耳朵。

  「替您看看,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等著您咽氣。」

  殿裡的燈燭又跳了一下。

  乾皇盯了他十幾息,忽然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摸索著掏出了一樣東西,一塊龍紋令牌,拇指大小,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個『敕』字。

  「拿去。」

  乾皇的手抖得厲害,令牌差點從指縫裡滑落。

  「見此令如見朕面,先斬後奏,朕倒要看看,朕還沒死呢,誰敢蹦出來!」

  顧長生接過令牌,攥在手心裡。

  沉甸甸的。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退後一步,行了一禮。

  「臣告退。」

  轉身走了兩步,身後又傳來乾皇的聲音,氣若遊絲,「朕知道你有野心……但朕不在乎,朕只在乎,朕閉眼之前……這天下……還姓李。」

  那聲音里的哀求,幾乎沒有了帝王的體面。

  顧長生停了一瞬,「陛下好好歇著,臣明天會送溫補的方子進宮。」

  他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殿外,月光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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