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跟豬腦漿子味道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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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會是貨郎呢?

  做鬼十年,她比活人有更多的時間來思考死亡。

  她猜過玉娘拒絕窮得掉襠的追求者,也猜過她近來生意好惹了眼,甚至連玉娘在外得罪了人都猜過,愣是沒想到兇手會是個貨郎!

  難不成玉娘在外頭買芸豆卷沒給錢?

  誰會為了一份芸豆卷殺人啊?!

  「肯定是貨郎!」

  花花肯定:「我的鼻子很靈,他每回來身上都有香香甜甜的芸豆卷味,今天他身上的味道很淡,但我還是能聞到,肯定不會錯!」

  鍾念:「如果讓你再看到他,你能認出來嗎?」

  花花驕傲:「當然認不出來,不過我能聞到他!」

  鍾念覺得眼前的小鼠實在讓人安心,雙手合十虔誠祈求:「好花花,抓到兇手之前,你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嗎?」

  腳踏實地奔跑,有機會逃命的感覺實在太好了,她真的不太想再死一次。

  花花眼巴巴:「那...鼠鼠大王可以給我買芸豆卷吃麼?」

  鍾念:「……」

  「可以,等明天賣掉鮮棗就買!」

  豁出去了!

  不說幫著抓賊,起碼不能再死一回!

  鍾念莫名亢奮,給自己洗了個澡後還邀請兩隻鼠洗澡——被拒。

  灰灰表示它們還沒變成人的鼠鼠有自己的洗澡方式,讓鍾念給它們提供一點水就行。

  不能按著鼠頭強洗,鍾念遺憾的正準備躺下歇息片刻,院門被敲響。

  『砰砰砰!『

  聲有點重。

  鍾念問:「是誰?」

  清雋如落花入溪澗的聲音自門外響起:「萬年縣縣尉何妨。」

  鍾念腦子裡瞬間浮現起那道做鬼時除鼠之外見過次數最多的身影。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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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困在原地,他也被困在這樁案子裡。

  從前總聽人說來日方長,直到那恣意瀟灑神采飛揚,如風吹夏蓮低戲水般的少年郎君卻如同夏夜涼風般一來再來,她才明白——

  真的挺長。

  明明是素昧平生的兩個人,他卻為這麼樁案子執著十年。

  每一年的七月初六,何妨都會赴一場不曾與任何人定好的約,燒紙焚香後對著荒蕪破敗的小院滿腹牢騷:「兇手究竟是誰?你們倒是托個夢啊!」

  每一次,她都蹲在邊上說:「你雖然蠢,但你長得好啊。」

  ——人都死了,還能被如此好看的小郎君惦記,也不算虧得底掉。

  「何縣尉,這小娘子該不會睡著了吧?心可真大,剛死了人呢,還睡得如此安穩,是條漢子!」

  「住口。」

  何妨說話慣是這樣,語氣不輕不重,叫人不辨情緒,卻隱含威懾之力,明明不過綺紈之歲,又能短短兩字便叫那人立時低頭不敢吱聲。

  鍾念腹誹——紙老虎也是老虎呢。

  能在長安做縣尉者,必有過人之處。

  要麼家世了得,要麼資歷與馬屁齊備,要麼能力極為出眾...

  而何妨恰好家世還算夠格,武藝更是驚人。

  鍾念走出房門的那刻他便聽到了腳步,聽得她在門內駐足,只當是小娘子深夜被驚險些遇害,恐懼之下不敢開門,特意將聲音放柔了些:

  「鍾小娘子莫怕,我等奉命前來查案,有些事想詢問一二。」

  鍾念回過神來,手按到門閂上時才發現竟有些發抖,連面都還不曾見,心臟就搶先一步雀躍。

  ——這就是活著見『老熟人』的感覺嗎?

  做鬼的時候見了那麼多回,他在隔壁燒紙燒的漫天飛灰,自己在邊上蹦躂著跳不成樣的胡旋舞更是有過三五回,從沒有過心口砰砰直跳的快樂。

  果然還是做人好哇!

  「何縣尉、諸位捕盜吏、不良,裡邊請。」她飛快瞟了一眼,又乖順地垂下腦袋,鼻尖嗅到一絲淡淡的酒味。

  他並未穿著官袍,朱紅暗紋的襴袍透著矜貴之氣。

  鍾念還從沒見他穿過這般鮮亮的顏色。

  轉念一想倒也難怪——

  誰給死人上香會穿得嬌艷不可方物呢?

  院子很小還種了菜,幾個人進來便顯侷促。

  何妨揮手讓人出去,等人都站到了門外他才開口:「聽梁鋪頭說,那賊人從隔壁翻牆而來,在此處與你撞上,你還傷了他?」

  「正是。」

  鍾念走向那堵牆,指著一處道:「他是從這兒下來的,我當時正好在灶房燒水,聽到有動靜便在門裡瞧...」

  隱去兩隻鼠,她細緻的將事情說了一遍。

  何妨聽得認真,瞧得也認真,鍾念頭看的更是認真。

  兇手走過的地方,每一處他都提著燈細看,通通看了一遍後他問:「當時鐘小娘子是如何知曉玉娘已經死了。」

  來了!

  鍾念今晚露出最大的馬腳就是這個,她猜到會被盤問,早已想好了說辭:「實不相瞞,我的鼻子特別靈。」

  何妨:「?」

  鍾念半點不見尷尬,直直對上他那被酒氣熏得泛著紅暈的丹鳳眼:「他身上有血腥味。」

  這是她見過最漂亮的眼睛,像山裡的野蜂蜜,又甜又清亮,還帶著氏族特有的那點子高高在上的傲嬌勁兒,叫人心癢。

  ——用樹枝攪一下定能拉出長而晶瑩的絲!

  何妨與人對視的場景並不少,可那雙眼睛太過特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人吸住。

  待反應過來自己有多唐突,他不自在地撇過頭輕咳一聲:「就算有血,也不見得玉娘已死吧?」

  「還有腦漿子味。」

  鍾念眨眨眼,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跟豬腦漿子味道差不多,我從前在老家的時候,家裡殺豬就是那個味兒。」

  門外不知是哪個噗哧笑出聲。

  何妨呼出一口氣,扭頭淡淡睨了一眼,立時安靜如雞。

  鍾念臉頰微紅,信念感極強的繼續把瞎話說完整:「腦漿子都出來了,人肯定活不成了。」

  很抱歉,她實在想不出別的說辭了。

  何妨抿唇盯住她的臉,眼裡閃過一絲厲色:「可瞧見那人容貌?」

  「他蒙著面沒瞧清楚,不過...」

  鍾念在自己與他之間比劃著名:「那人生的很高,只比何縣尉矮上些許,體格要再壯實些,大概這麼寬。眼尾向下耷拉,眼神特別硬,特別冷,像上好坊的惡犬...」

  ——上好坊的貓狗吃的都是實心肉,渾身臭不可聞,只只凶煞異常。

  雖不多見,但這樣的人在魚龍混雜的長安城內絕不在少數。

  何妨近來時常在萬年縣的坊市間巡走,見過不少下拉的凶眼。

  他問:「還有別的麼?」

  鍾念指著牆角掃成堆的灶灰:「我往他腦袋上潑了沒燒完的木柴和灶灰,上頭肯定會留下傷口,還有手臂,他左手拿著短錘想砸我腦袋,我怕的緊,逃跑時胡亂在他手上砍了一刀,流了血就一定會有傷痕。

  還有,他身上有芸豆卷味!」

  她非常想說得更具體些好幫他抓住那兇徒,可在花花眼裡,男人女人,除非天天見或是長得特別好看,否則都沒有什麼記憶點。

  何妨思索著:「左手握短錘,短錘並非尋常百姓家會買的東西....你可知玉娘有沒有什麼仇家,或是與人起過爭執?」

  「應當不會。」

  鍾念搖頭:「這一片住的大多都是如玉娘這樣的飲妓,她們為生計奔波,每日在家的時辰並不多。而且我在這裡住了半年,從未見過玉娘與人吵嘴紅臉。」

  妓子分許多種,飲妓大多生的明媚可親,又因需在酒宴上做席糾,所以必是膽大健談,說話做事叫人如沐春風者方能吃上這一行的飯。

  什麼與人叫罵出口成髒,動手扯頭花一類的行徑甚少會在她們身上發生,頂天也就是街坊鄰裡間拌幾句嘴罷了。

  (上好坊:長安著名野葬地,窮人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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