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幼女牽掛,慈母述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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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夜靜謐微涼,山風裹挾青龍山澗的草木清氣,穿窗而入。

  六妹游穎獨坐燈下,剪輯著積攢已久的鄉土紀實素材。屏幕裡層層梯田、老舊土屋、躬身勞作的山野村民,皆是她紮根鄉土數年,用心記錄的真實人間煙火。

  作為紀實創作者,她始終恪守職業底線:只記錄底層眾生百態,不深挖宗族家醜,不渲染悲情博取同情,更不拿祖墳風水、家族紛爭這類獵奇話題炒作流量變現。

  可連日反覆纏繞的噩夢,今夜再度襲來,擾得她心神不寧。


  游穎猛然驚醒,後背冷汗浸透,心口沉甸甸的壓抑久久不散。

  這份不安從不是無端臆想,是血脈相連的牽掛,是遠隔百里的本能心慌。

  她本有捷徑可走。前男友陳默屢次勸說她放棄底線,深挖游家宗族矛盾、炒作祖墳玄學、消費家事秘辛,靠獵奇題材快速漲粉、直播變現、接商單獲利。

  流量至上的價值觀,與她堅守的紀實本心徹底相悖。她看透浮華流量的虛妄,只想記錄真實鄉土、守護人間溫情,不願拿親情家事博眼球、換名利。最終,她果斷斬斷數年感情,與錯誤的人和浮躁的圈子徹底切割。

  世人逐流量、追浮華,她守本心、念至親。可看透名利虛妄,終究渡不過對獨居老母的愧疚與牽掛,夜夜被不安裹挾,難以安枕。

  天未破曉,東方透出淡青薄霧,整座山村尚陷沉睡。

  游穎不敢耽擱,簡單收拾行囊,趕上最早一班鄉村班車,奔赴群山深處的游家村,奔赴讓她日夜牽掛的老宅與母親。

  晨霧纏繞西山,草木凝露,山野清幽寂靜。老宅院門虛掩,院內只剩晚風掃過槐樹的沙沙聲響,常年的冷清孤寂,撲面而來。

  舊木門輕推,發出低啞吱呀。

  庭院老槐樹下,龍秀蘭端坐電動代步椅。不過月余未見,老人脊背愈發佝僂,面色蒼白憔悴,眉眼間堆著久病纏身的深重疲憊。連日心緒鬱結、夜咳不止、徹夜難眠,本就孱弱的身體日漸衰敗。

  聽見動靜,老人緩緩抬眸。望見小女兒游穎的瞬間,渾濁眼底驟然亮起微光,獨居日久的孤寂消散大半,嘴角揚起真切溫柔的笑意。

  「穎穎,這麼早回來?山路顛簸,累壞了吧。「

  「不累。「游穎快步上前蹲下,握住母親冰涼枯瘦的手。掌心粗糙乾癟的觸感,刺得她鼻尖發酸,「我連著幾晚做噩夢,放心不下您,特地回來看看。媽,您氣色太差,夜裡是不是咳得厲害,根本睡不好?「

  龍秀蘭習慣性報喜不報憂,輕輕抽回手整理衣襟,隱忍淡然:「幾十年的老毛病,不礙事,熬熬就過去了。你能回來陪我說說話,比什麼補品湯藥都管用。「

  廚房門應聲推開,王春梅端著溫水走出,臉上掛著練得爐火純青的得體笑容,話術周全無懈可擊:「游穎回來啦。乾媽這幾日胃口尚可,就是夜裡容易醒,我每晚都守在院裡,寸步不離,好好照看呢。「

  她人前塑造盡心盡責、日夜陪護的勤懇形象,絕口不提深夜獨自關房刷手機,對老人陣陣咳喘、輾轉呻吟充耳不聞、漠然無視。表面周全作秀、內里敷衍懈怠,早已是她留守老宅的常態。

  游穎無心周旋客套,目光緊鎖母親憔悴面容,語氣篤定堅決:「媽,我推您去鎮上衛生所做詳細檢查。咳喘拖久傷肺,絕對不能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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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必要來回折騰。「龍秀蘭輕輕擺手,帶著老人固有的節儉與隱忍,「人老多病是常態,沒必要花冤枉錢、拖累你們奔波。進屋吧,我有珍藏一輩子的東西,專門留給你。「

  母女二人緩步走進光線昏暗的堂屋,屋內沉澱著數十年的陳舊氣息,安靜得只剩彼此呼吸。

  龍秀蘭拉開老舊木櫃抽屜,小心翼翼取出一沓泛黃捲曲的舊書信、手工線裝帳本。紙頁脆薄磨損,邊角起卷褶皺,承載著半個世紀的風雨滄桑,藏著外人從未知曉的游家真相、母親半生孤苦。

  她鄭重將舊物交到游穎手中,神色肅穆鄭重。

  「這些,是你父親早年在外的家書,還有我獨自養家,拉扯你們八個孩子長大的每一筆收支帳目。我收了一輩子,捨不得丟。「

  塵封半生的往事,隨斑駁紙頁緩緩鋪開。外人美化的家族溫情過往,即將撕開虛假濾鏡,露出最真實的苦寒底色。

  游穎指尖輕撫粗糙紙面,聲音微微發澀:「媽,我昨夜夢裡又見爸爸。夢裡他在外散漫度日、從不管家,所有重擔、所有苦難,全是您一個人扛著。「

  這是游家無人敢深究、全員刻意迴避的家族禁忌。

  外人認知里,游父游根生早年務工意外離世,龍秀蘭青年守寡、堅韌持家,獨自拉扯兒女走出大山,是人人稱頌的偉大母親。可親歷歲月的龍秀蘭清楚,所有溫情人設,都是她半生隱忍、刻意保全的假象。

  龍秀蘭望著舊信舊帳,神色平靜無波瀾,只剩看透世事的蒼涼,緩緩道出塵封數十年的殘酷真相。

  「你父親從不是勤勉養家、意外早逝的好人。他一輩子嗜賭成性、好吃懶做、心性浪蕩不負責任。年輕時沉迷賭博,欠下滿身外債,索性拋家棄子、遠走他鄉,在外揮霍度日,從未盡過一日丈夫責任、半分父親義務。「

  「當年你們兄妹幾個年幼嗷嗷待哺,家裡一貧如洗,還背負巨額外債。生計壓力、鄰里閒話、人情冷暖,所有重擔全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守著破屋山地,上山摘野果、下地挖野菜,省吃儉用、忍氣吞聲,硬生生扛下所有苦難,把你們一個個拉扯長大、供書識字、送出大山。「

  平淡的字句,藏著半生無人知曉的委屈、煎熬與孤苦。

  游穎心口震顫,眼眶瞬間泛紅。從小到大,母親從未詆毀父親、從未抱怨命苦,獨自咽下所有屈辱苦難,隱忍克制一生,只為保全游家體面、護住兒女尊嚴。

  她忽然想起什麼,輕聲問:「媽,村里老輩總說咱們游家是譜主世家,這話有來歷嗎?「

  龍秀蘭目光微動,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有。你太爺爺那輩,游家是這青龍山下頭一份的望族,管著全村游姓的譜牒。老輩人講,祖上幾代人好賭,三天三夜,把萬畝祖業、半座山界都輸了出去。房子田產敗光了,族人散了心,唯獨這一本總譜頭,被你太奶奶拼了命護下來,傳到我手上。「

  她說著,目光落向牆角那口舊樟木箱:「譜上記得清清楚楚——游家開基在哪年,祖墳落在那塊地,山界劃到哪裡。這是游家的根,也是全村游姓人的根。「

  游穎心頭一動:「那這譜……「

  「譜主一脈,節慶祭祖,族人都要跪拜。「龍秀蘭聲音輕卻鄭重,「這譜是宗族根脈,不是爭利籌碼。不到萬不得已,不可示人。你記住了。「

  游穎重重點頭,把這句話沉進心底。

  「我心裡藏著一個執念,憋了幾十年,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龍秀蘭抬眼望向窗外青山,語氣無比堅定,眼底是數十年未改的決絕,「等我百年之後,絕不與你父親合葬同穴。「

  「他這一生,負我、負家、負盡子女。我苦守操勞一輩子,沒必要死後仍與他糾纏牽絆。我只求獨葬青龍青山,清淨長眠,不沾他半分因果孽債。「

  隱忍半生的終極心愿,此刻終於向最通透貼心的小女兒坦誠。

  游穎喉頭哽咽,輕聲安撫:「媽,不說傷感話,您一定長命百歲、安穩無憂。「

  龍秀蘭輕輕拍著女兒的手背,目光落回舊信上:「這裡面有一封,是我親手寫給自己、留給後人的遺書,單獨封存收好。等我不在了,你再拆開,牢牢記住我的遺願就夠。「

  游穎重重點頭,小心翼翼貼身收好所有舊物。她深知,這一沓斑駁紙頁,承載著母親無人共情的半生委屈,藏著游家最沉重的家族秘辛。

  正午午飯上桌,桌上菜餚依舊重油重鹽、肉質干硬老柴,全然是王春梅的個人口味,絲毫沒有顧及龍秀蘭牙口老化、腸胃虛弱、咳喘忌重口的身體狀況。

  游穎看在眼裡、疼在心底。席間她細心為母親挑揀軟爛菜品、盛好溫清湯水,陪著老人慢慢進食。常年冷清死寂的老宅,難得透出一絲真切溫情。

  飯席閒談間,王春梅找準時機,假意閒聊試探,暗中攪動風波、綁定玄學命運:「游穎,現在全村都在傳青龍山祖墳破損、祖脈不穩,拖累後輩姻緣前程。你至今單身、工作奔波辛苦,會不會也跟祖墳風水缺損有關?「

  她刻意將個人境遇與鄉土玄學強行綁定,放大流言、製造焦慮,妄圖攪動人心、挑起家族矛盾,坐等風波四起、從中牟利。

  話音落下,龍秀蘭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斂盡,重重放下碗筷,眼底掠過一抹凌厲冷光,直視王春梅。

  她一生通透清醒,從不信虛妄風水、鄉土流言,最厭惡旁人用無稽玄學綁架兒女人生、攪動家族紛爭。絕不允許小輩的人生禍福,被這些虛浮說辭隨意定義、肆意裹挾。

  王春梅驟然被老人的氣場震懾,立刻低頭噤聲,不敢再多挑唆半句。心底卻愈發篤定:青龍山祖墳風波藏著巨大利益變數,只要蟄伏觀望、靜待時機,必能從中攫取好處。

  午後和風煦暖、山風輕柔。游穎推著代步椅,陪母親緩步行至村口。

  蜿蜒盤山鄉道綿延向遠,一頭連著潮辰都市的繁華前程,承載著游家兒女的名利與理想;一頭紮根深山故土,安放著龍秀蘭孤寂苦寒的餘生。短短百里山路,是兒女逐夢山海的坦途,也是母子聚少離多、常年分隔的鴻溝。

  「媽,等我手頭紀實項目收尾,我接您去市里常住,換個清淨環境好好養身體。「游穎輕聲提議,滿心牽掛。

  龍秀蘭溫柔婉拒,眼底藏著深入骨髓的故土執念:「我在老宅住了一輩子,這裡有我半生煙火、半生耕耘、半生牽掛。城裡高樓拘束冰冷,沒有山野煙火氣,我住不安穩,就不折騰了。「

  這片盛滿苦難、熬過絕境、紮根一生的土地,是她此生唯一歸宿。

  暮色漸沉,游穎即將返程。她反覆叮囑、萬般牽掛:「媽,夜裡咳喘千萬別硬扛,難受就吃藥就醫。無論多晚,有事隨時打電話,我馬上趕回來。「

  「我都曉得,你安心工作,不用掛記家裡。「龍秀蘭滿眼不舍,依舊強裝安穩,不願拖累兒女分毫。

  游穎轉身離去,老宅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母女相望的目光。

  王春梅立在院中,目送游穎遠去,長長鬆了口氣。她立刻掏出手機,點開游家村微信群,逐條翻看祖墳修繕、山地流轉、風水運勢的流言動態,緊盯所有變動,默默積攢入局博弈的籌碼。

  夜色徹底籠罩西山,老宅重歸死寂。

  龍秀蘭臥床靜養,整夜咳喘不止、輾轉難眠,斷續的咳嗽聲漫過長夜、無人聽聞。隔壁房間,王春梅手機屏幕徹夜明亮,刷屏閒聊、消磨長夜,對老人的病痛孤寂、無助煎熬,視而不見、漠然置之。

  千里之外的潮辰市區,游家大宅。

  深夜,游龍偉收到王海強的專項報備:游穎歸鄉探母已返程,乾媽精神尚可、氣色偏弱,夜間偶發咳喘,日常起居無大礙。

  短短几句制式文字,刻意淡化、掩蓋了老人獨居老宅的真實病痛與極致孤寂。

  游龍偉心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愧疚,很快被龐大的項目壓力、商業焦慮徹底覆蓋。他當即下達指令,安排王海強次日赴老宅,加裝全屋高清監控,二十四小時鎖定院內所有動態。

  在他的認知里,充足物資、完善硬體、全天候監控值守,足以彌補親情缺席、抹平所有隱患。

  他始終不懂:監控能照見院落整潔、設施完好,卻照不見人心寒涼虛偽;設備能守住老宅院落安穩,終究守不住老人半生委屈、徹夜孤寂。

  星空沉沉,青龍山暗流洶湧。父輩陳年劣跡、譜主根脈秘辛、母親獨葬遺願、鄉土人心貪私、兄長風水執念層層積壓堆疊。一場裹挾親情恩怨、宗族臉面、資本利益、鄉土玄學的游家大亂局,已然蓄勢待發、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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