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便利店
從麵館出來，正午的太陽直直地砸在頭頂。
我往老居民區的方向走。
這條路走過很多遍——去廢品收購站找奶奶要走，去巷口買泡麵要走，去面試的時候穿著那雙不合腳的高跟鞋也要走。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我不是去買東西，也不是去找奶奶，我是去找一個綠色的、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跟著。
【綠色光團剩餘時間：31分鐘】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老居民區的主街到了。
這條街叫福慶路，和奶奶住的福來巷隔了兩個路口，街道兩邊的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蓋的，灰磚牆，紅瓦頂，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
爬山虎的葉子在正午的太陽底下耷拉著，邊緣捲起來，像一張張合攏的嘴，一樓全部是門面房——糧油店、理髮店、修鞋攤、五金店，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一個比一個舊。
【已到達綠色光團10米範圍內，請自行發現具體位置】
十米。
我站在福慶路中段，左手邊是一家糧油店，門口堆著幾袋大米，米袋子上蹲著一隻三花貓，右手邊是一家便利店，招牌是白底紅字的，寫著「福慶便利店」，五個字的燈箱壞了兩個，「慶」 和 「利」 不亮了，剩下「福」 「便」 「店」 三個字在白天的太陽底下也發著微弱的光。
便利店。
我推門進去，門上的彈簧發出嘎吱一聲，門框上掛著的風鈴跟著響了一下。
店裡不大，三排貨架，一個收銀台，靠牆立著一排冰櫃，冰櫃的壓縮機嗡嗡響，和刑警支隊停屍間的日光燈是同一種聲音。
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燙著小卷的短髮，染過之後新長出來的黑髮在頭頂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她正在看手機，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要什麼？」
「隨便看看。」
她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手機，手機里放著短視頻，一個接一個，背景音樂換了又換，笑聲、特效聲、廣告聲疊在一起，從收銀台後面湧出來。
我沿著貨架往裡走，膨化食品，方便麵，火腿腸，榨菜，飲料櫃裡的可樂罐身上凝著水珠，冰櫃裡的雪糕包裝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最裡面那排貨架靠著牆，擺的是日用雜貨——洗衣粉，洗潔精，蚊香，打火機，電池。
貨架最底層，塞著一個垃圾桶。
垃圾桶是鐵絲網的那種，銀色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裡面扔著一些雜物——空飲料瓶，捏扁的易拉罐，一團揉皺的報紙，最上面是一個黑色的塑膠袋，系了口，鼓鼓囊囊的。
系統沒有聲音，但它把我帶到了這裡。
我蹲下來，看著那個垃圾桶，鐵絲網的孔洞很大，能透過孔看到裡面那個黑色塑膠袋，袋子的系口處露出一截東西——白色的，邊緣有齒孔。
小票。
便利店的購物小票。
我把手伸進鐵絲網的孔洞，手指碰到那個黑色塑膠袋，塑膠袋錶面有一層很薄的灰，摸上去澀澀的，我把它從垃圾桶里提出來，系口是活結，一拉就開了。
袋子裡面裝著好幾樣東西。
一疊購物小票，用橡皮筋捆著，一個空的洗潔精瓶子，檸檬香型的，和秦嵐說的一模一樣，一把剪刀，刀刃上沾著剪斷的橡皮筋碎屑，還有一樣東西——一個黑色的長方形小盒子，比火柴盒大一點，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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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孔攝像頭。
不，不是針孔攝像頭，是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卡讀取器，不——是一個微型攝像頭自帶存儲的那種，鏡頭和存儲一體，背後有磁鐵，可以吸附在任何鐵質表面上。
我把它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小塊雙面膠，膠面上沾著牆皮的碎屑，白色的牆皮，裡面摻著細碎的纖維。
有人把它貼在牆上過，然後取下來，扔進了這個垃圾桶。
我掏出手機，拍照，一張全景，一張小票的近景，一張洗潔精瓶子，一張剪刀，一張那個微型攝像頭，拍完最後一張，手指碰到攝像頭的鏡頭，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灰。
收銀台後面，短視頻的背景音樂還在響，那個女人沒有注意我。
我把東西原樣放回黑色塑膠袋，系好口，塞回垃圾桶里，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便利店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聲。
【綠色光團已拾取】
【拾取時間：12:41】
【獎勵金額：500元】
【到帳】
五百塊錢，夠奶奶做一周的理療，不夠把她的老毛病治好，一周之後呢？還得更加努力的去完成系統任務。
我站在便利店門口，太陽曬得頭皮發燙，三花貓從米袋子上跳下來，四隻爪子先後落地，一點聲音都沒有，它繞過我的腳邊，尾巴尖掃過我的腳踝，毛茸茸的。
我撥了方硯的電話。
「方隊。」
「嗯。」
「福慶路，福慶便利店，垃圾桶里有一個黑色塑膠袋，裡面有一疊購物小票，一個空的洗潔精瓶子，一把剪刀，還有一個微型攝像頭。」
電話里安靜了一瞬。
「你在哪兒？」
「便利店門口。」
「待著別動。」
「好。」
掛了電話，我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
台階的水泥被太陽曬得溫乎乎的，坐上去不涼。
三花貓又回來了，蹲在我旁邊，前爪收在胸口底下，眼睛半閉半睜，它的毛色是白、橘、黑三種顏色拼在一起的，臉上有一塊黑色的斑，蓋住了左眼，看起來像戴了一個獨眼罩。
我伸手去摸它，它往旁邊挪了半寸，剛好讓我夠不著。
「你也是這條街上的。」我說。
它的耳朵動了一下。
「你見過那個人嗎？」
耳朵又動了一下，但它沒有回答，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探，後背拱起來，尾巴豎得筆直，然後整個身體抖了抖，抖完之後，它跳下台階，邁著貓步走遠了，尾巴豎著，尖兒彎成一個小勾。
方硯來得很快，這次他沒開警車，開了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對面的糧油店門口，老孫從副駕駛下來，手裡提著那個鐵皮箱子，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來。
「在裡面？」方硯問。
「最裡面那排貨架，底下的垃圾桶里。」
方硯推門進去，風鈴響了，收銀台後面的女人抬起頭，看見兩個男人走進來，把手機放下了，短視頻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們——」
「警察。」方硯把證件亮了一下，「你是這家店的老闆？」
「是——是啊。」
「那個垃圾桶里的東西，什麼時候扔的？」
女人站起來，繞過收銀台，走到最裡面那排貨架，她看見垃圾桶里的黑色塑膠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緊張。
「這不是我扔的，我扔垃圾都扔門口那個大垃圾桶，這個桶是我放店裡裝雜物的，平時不往外扔。」
「那這個東西是誰放的？」
「我不知道啊。」
方硯蹲下去，戴上手套，把黑色塑膠袋從垃圾桶里提出來，他打開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擺在貨架最底層的隔板上，小票，洗潔精瓶子，剪刀，攝像頭。
「這個攝像頭，你見過嗎？」
女人湊近看了一眼，往後退了半步。
「沒見過，，我店裡沒有這種東西。」
方硯把攝像頭翻過來，背面的雙面膠上沾著白色的牆皮碎屑，纖維質的，和便利店牆壁的材質不一樣，便利店的牆是瓷磚貼面的，沒有牆皮，這面牆皮來自別的地方。
老孫蹲在旁邊，用鑷子夾起那疊小票，他沒有拆橡皮筋，只是透過塑膠袋對著光看，小票最上面那張，日期是五天前的。
購物清單上印著一行一行的商品名——一瓶洗潔精-檸檬香型，一把剪刀，一卷透明膠帶，一包黑色塑膠袋，。
四樣東西。
「同一個人買的。」老孫說，「小票上的東西和袋子裡裝的東西對得上。」
方硯把攝像頭裝進證物袋，封口，在袋子上寫下編號，然後他站起來，問便利店老闆：「你店裡有沒有監控？」
「有，收銀台上面有一個。」
「調出來，五天前。」
老闆走到收銀台後面，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把屏幕轉過來，監控畫面是黑白的，角度從收銀台上方往下拍，能拍到收銀台和門口的一小片區域，方硯把進度條拖到五天前，下午三點左右。
畫面里，一個男人走進便利店，黑色衛衣，帽子沒戴，手腕上有一個紋身，龍尾巴繞著手腕纏了一圈。
周浩。
他走進來，徑直走向最裡面那排貨架，監控拍不到貨架區，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畫面邊緣，過了大概三分鐘，他走回來，手裡拿著幾樣東西——洗潔精，剪刀，透明膠帶，黑色塑膠袋，他把東西放在收銀台上。
老闆掃碼，他付錢，現金。
然後他拿著東西走出便利店，監控畫面里，他的背影在門口的光里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然後消失。
「是他。」方硯說。
周浩。
他去碼頭拋屍之前，先來便利店買了這些東西，洗潔精用來清洗林婉的腳底，剪刀用來剪什麼——可能是剪自己的衣服，可能是剪別的東西，透明膠帶和黑色塑膠袋用來包裹那把美工刀，塞進排灌站的水泥裂縫裡。
那個微型攝像頭。
方硯把進度條往前拖，拖到更早的時候，畫面一幀一幀往後退，便利店裡的人進進出出，買煙的，買水的，買零食的。
進度條拖到六天前，下午四點多，周浩又出現在畫面里，黑色衛衣，帽子沒戴，手腕上的龍紋身在黑白畫面里是一團深灰色的影子。
他這次沒有往貨架區走，他直接走到收銀台，付了錢，拿了一卷透明膠帶，然後他走出便利店，但沒有離開，他站在便利店門口，抬頭看著什麼，監控拍不到他在看什麼，只能拍到他的背影——站在門框中間，一動不動，站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他走了。
方硯把畫面定格在他的背影上。
「他那天在看什麼？」
老孫站起來，走到便利店門口，順著周浩背影的方向往外看，正對面是一棟老居民樓，灰磚牆，紅瓦頂，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三樓的一個窗戶，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和刑警支隊走廊窗台上那盆一樣，葉子蔫了，邊緣發黃。
方硯把攝像頭從證物袋裡取出來，翻過來看背面，白色的牆皮碎屑，裡面摻著細碎的纖維，老居民樓的牆皮，灰磚外面抹了一層白灰，年代久了，白灰起皮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
「他把攝像頭貼在那棟樓的牆上了。」方硯說。
正對著便利店門口，或者說——正對著便利店門口經常出現的某個人。
林婉。
周浩在監視她。
分手之後，他每天打十幾個電話，她有時候不接。
他就來便利店門口站著，抬頭看對面那棟樓，看她的窗戶。
後來他嫌不夠，買了一個微型攝像頭，貼在牆上，正對著她窗戶的方向，每天拍，每天看，看她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跟誰一起。
他看到什麼了？
畫面里只有林婉一個人，她每天穿什麼衣服，幾點出門，幾點回來。
她不知道對面牆上有一個攝像頭在拍她，她不知道前男友每天在手機屏幕上看她的一舉一動，她不知道那雙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直到那天晚上。
他看到她出門，穿著紅裙子，指甲新做的，貼了水鑽，她跟美甲師說，要去見一個重要的人，笑得很開心。
周浩看到了。
他穿上黑色衛衣，出門，跟上去。
方硯把證物袋封好，交給老孫，然後他走到便利店門口，抬頭看著對面那棟樓，三樓的那個窗戶，綠蘿的葉子在正午的太陽底下耷拉著。
「姜念念。」
「嗯。」
「你每次都能找到東西。」
「運氣不好。」
他轉過頭看著我，正午的陽光把他的眼珠照成一種很淺的棕色，像停屍間裡秦嵐的眼睛。
「你的運氣不好，每次都能省我們好幾天的排查功夫。」
「那下次我運氣好的時候，是不是就找不到東西了？」
方硯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多了一點什麼。
「你還是運氣不好吧，我習慣了。」
老孫把鐵皮箱子合上，卡扣按下去，咔嗒一聲，他站起來，膝蓋又咔嗒響了一下，他捶了捶後腰，看了我一眼。
「姑娘。」
「嗯。」
「你這運氣，我在刑警隊幹了三十年，沒見過第二次了。」
「她說是運氣不好。」方硯說。
「不好和邪門是兩回事。」老孫提著箱子往門口走，「小方，你心裡清楚，這姑娘找到的東西，每一件都是鏈條上缺的那一環，美工刀是，攝像頭也是。」
方硯沒有接話。
老孫走出便利店，把鐵皮箱子放進車後備箱，他放得很穩，箱子底下墊了一塊舊毛巾，四個角都塞嚴實了。
方硯站在收銀台旁邊，把便利店的監控錄像拷進U盤，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走，綠色的條狀圖標在屏幕上慢慢填滿，老闆站在旁邊，雙手絞在一起，手指互相捏著。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是——我要知道他是殺人犯，我肯定報警。」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就是見過幾回，他來過好幾次，每次都是買點小東西，買完就走。」
「他站在門口看對面那棟樓的時候，你沒覺得奇怪？」
「我以為他在等人，他站一會兒就走了，又不礙事。」
不礙事。
方硯把U盤拔下來，裝進證物袋。
「以後看到有人在門口站很久，多問一句，不費事。」
老闆低下頭，沒再說話。
走出便利店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聲，三花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蹲在米袋子上，尾巴垂下來，尖兒彎成一個小勾，它看著我，眼睛半閉半睜，像什麼都知道，又像什麼都不在乎。
方硯拉開車門。
「送你回去。」
「不用——」
「上車。」
我上車了，這次坐的是副駕駛，老孫坐在后座，鐵皮箱子放在腿上，一隻手扶著，像扶著一個小孩子。
車子穿過福慶路，兩邊的灰磚牆往後退，爬山虎的葉子被風吹得翻出灰白色的背面。
糧油店，理髮店，修鞋攤，五金店，一家挨著一家，修鞋攤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隻鞋，正在往鞋底上釘掌子，錘子敲在釘子上，一下，又一下，聲音被車窗玻璃隔在外面，只剩下悶悶的節奏。
車子拐進福來巷。
巷口，奶奶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
她面前擺著一個大盆，盆里泡著紙板——廢品收購站收來的紙箱，要泡軟了才能壓包，她的手泡在水裡，把紙板一層一層揭下來，揭得很慢，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一道一道洗不掉的黑線。
她低著頭，灰白的頭髮用一個黑色髮夾別在耳後，陽光照在她後背上，把她彎著的影子投在地上，縮成很小的一團。
她沒看見我。
車子從她面前開過去，她沒有抬頭。
我把臉轉向車窗，車窗玻璃上映著我的臉，和奶奶的影子疊在一起，她的影子彎著，我的臉直著，她的影子在地上，我的臉在玻璃上。
「停車。」我說。
方硯把車停下來了。
「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推開車門，走下去。
奶奶聽見車門的聲音，抬起頭來，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是唯一沒有變老的東西。
「念念。」
「奶奶。」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今天去面試嗎？」
面試，我跟她說今天去面試，那是三個月前的事，她記混了，她把三個月前的某一天和今天疊在一起，像把兩張照片疊在一起，以為是一張。
「面完了。」我說，「等通知。」
「好，好。」她低下頭，繼續揭紙板，手指泡在水裡，一層一層揭，「面試好，坐辦公室，不用像奶奶一樣天天泡水。」
我蹲下來，蹲在她旁邊，盆里的水是涼的，泡著紙板，發出一股紙漿發酵的酸味，我把手伸進去，學著她的樣子揭紙板，紙板泡軟了，一層一層分開，中間夾著塑料膠帶，要用手撕掉。
「你別弄。」奶奶把我的手從水裡撈出來，「姑娘家的手，不能泡這個，要糙的。」
她的手握著我的手腕，濕漉漉的，涼的，指腹上的繭子硌著我的皮膚。
「奶奶。」
「嗯？」
「手術的錢，我攢夠了。」
她的手停住了，握著我的手腕，沒有鬆開，也沒有收緊，只是停在那裡，過了很久，久到盆里的水面上飄著的紙皮碎屑都不動了。
「你哪來那麼多錢？」
「直播，我跟你說過的，在手機上直播，有人看，有人打賞。」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底下，亮著的，然後她把我的手放回我的膝蓋上，用自己的手背擦了擦我手腕上沾著的水。
「吃飯沒？」
「吃了。」
「吃的啥？」
「牛肉麵。」
「牛肉麵好，有肉。」
她低下頭，繼續揭紙板，手指泡在水裡，一層一層揭，揭下來的紙板疊在旁邊，疊得整整齊齊。
「奶奶。」
「嗯。」
「等我攢夠了住院的錢，咱們就去，把腿治好。」
她沒有抬頭，手還在水裡，揭著紙板，過了很久，久到巷子裡的貓從米袋子上跳下來，久到方硯的車掉了個頭，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好。」她說。
就一個字。
我把手重新伸進盆里，學著她的樣子，把紙板一層一層揭下來，她沒有再攔我，我們兩個蹲在福來巷口，四隻手泡在涼水裡，揭了一下午的紙板，揭下來的紙板疊在旁邊，疊得整整齊齊，比人還高。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一聲。
【今日拾取次數已用盡】
【下一次掃描時間：明日12:41】
我沒有理它。
我只是蹲在那兒，和奶奶一起揭紙板，水是涼的，紙漿的酸味瀰漫在空氣里，和巷子裡的貓、牆上的爬山虎、方硯車子遠去的尾燈一起，構成了這個下午的全部。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直播後台的私信。
灰色頭像。
「你今天找到的東西，不是運氣。」
我盯著這行字，手指沾著紙漿，在屏幕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水印。
然後我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奶奶在旁邊說：「這張紙板揭得好，一點沒破。」
「嗯。」我說。
把下一張紙板泡進水裡。
我往老居民區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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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老居民區的主街到了。
這條街叫福慶路，和奶奶住的福來巷隔了兩個路口，街道兩邊的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蓋的，灰磚牆，紅瓦頂，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
爬山虎的葉子在正午的太陽底下耷拉著，邊緣捲起來，像一張張合攏的嘴，一樓全部是門面房——糧油店、理髮店、修鞋攤、五金店，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一個比一個舊。
【已到達綠色光團10米範圍內，請自行發現具體位置】
十米。
我站在福慶路中段，左手邊是一家糧油店，門口堆著幾袋大米，米袋子上蹲著一隻三花貓，右手邊是一家便利店，招牌是白底紅字的，寫著「福慶便利店」，五個字的燈箱壞了兩個，「慶」 和 「利」 不亮了，剩下「福」 「便」 「店」 三個字在白天的太陽底下也發著微弱的光。
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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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不大，三排貨架，一個收銀台，靠牆立著一排冰櫃，冰櫃的壓縮機嗡嗡響，和刑警支隊停屍間的日光燈是同一種聲音。
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燙著小卷的短髮，染過之後新長出來的黑髮在頭頂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她正在看手機，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要什麼？」
「隨便看看。」
她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手機，手機里放著短視頻，一個接一個，背景音樂換了又換，笑聲、特效聲、廣告聲疊在一起，從收銀台後面湧出來。
我沿著貨架往裡走，膨化食品，方便麵，火腿腸，榨菜，飲料櫃裡的可樂罐身上凝著水珠，冰櫃裡的雪糕包裝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最裡面那排貨架靠著牆，擺的是日用雜貨——洗衣粉，洗潔精，蚊香，打火機，電池。
貨架最底層，塞著一個垃圾桶。
垃圾桶是鐵絲網的那種，銀色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裡面扔著一些雜物——空飲料瓶，捏扁的易拉罐，一團揉皺的報紙，最上面是一個黑色的塑膠袋，系了口，鼓鼓囊囊的。
系統沒有聲音，但它把我帶到了這裡。
我蹲下來，看著那個垃圾桶，鐵絲網的孔洞很大，能透過孔看到裡面那個黑色塑膠袋，袋子的系口處露出一截東西——白色的，邊緣有齒孔。
小票。
便利店的購物小票。
我把手伸進鐵絲網的孔洞，手指碰到那個黑色塑膠袋，塑膠袋錶面有一層很薄的灰，摸上去澀澀的，我把它從垃圾桶里提出來，系口是活結，一拉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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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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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里安靜了一瞬。
「你在哪兒？」
「便利店門口。」
「待著別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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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貓又回來了，蹲在我旁邊，前爪收在胸口底下，眼睛半閉半睜，它的毛色是白、橘、黑三種顏色拼在一起的，臉上有一塊黑色的斑，蓋住了左眼，看起來像戴了一個獨眼罩。
我伸手去摸它，它往旁邊挪了半寸，剛好讓我夠不著。
「你也是這條街上的。」我說。
它的耳朵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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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又動了一下，但它沒有回答，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探，後背拱起來，尾巴豎得筆直，然後整個身體抖了抖，抖完之後，它跳下台階，邁著貓步走遠了，尾巴豎著，尖兒彎成一個小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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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裡面？」方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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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
「警察。」方硯把證件亮了一下，「你是這家店的老闆？」
「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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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我扔的，我扔垃圾都扔門口那個大垃圾桶，這個桶是我放店裡裝雜物的，平時不往外扔。」
「那這個東西是誰放的？」
「我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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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蹲在旁邊，用鑷子夾起那疊小票，他沒有拆橡皮筋，只是透過塑膠袋對著光看，小票最上面那張，日期是五天前的。
購物清單上印著一行一行的商品名——一瓶洗潔精-檸檬香型，一把剪刀，一卷透明膠帶，一包黑色塑膠袋，。
四樣東西。
「同一個人買的。」老孫說，「小票上的東西和袋子裡裝的東西對得上。」
方硯把攝像頭裝進證物袋，封口，在袋子上寫下編號，然後他站起來，問便利店老闆：「你店裡有沒有監控？」
「有，收銀台上面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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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里，一個男人走進便利店，黑色衛衣，帽子沒戴，手腕上有一個紋身，龍尾巴繞著手腕纏了一圈。
周浩。
他走進來，徑直走向最裡面那排貨架，監控拍不到貨架區，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畫面邊緣，過了大概三分鐘，他走回來，手裡拿著幾樣東西——洗潔精，剪刀，透明膠帶，黑色塑膠袋，他把東西放在收銀台上。
老闆掃碼，他付錢，現金。
然後他拿著東西走出便利店，監控畫面里，他的背影在門口的光里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然後消失。
「是他。」方硯說。
周浩。
他去碼頭拋屍之前，先來便利店買了這些東西，洗潔精用來清洗林婉的腳底，剪刀用來剪什麼——可能是剪自己的衣服，可能是剪別的東西，透明膠帶和黑色塑膠袋用來包裹那把美工刀，塞進排灌站的水泥裂縫裡。
那個微型攝像頭。
方硯把進度條往前拖，拖到更早的時候，畫面一幀一幀往後退，便利店裡的人進進出出，買煙的，買水的，買零食的。
進度條拖到六天前，下午四點多，周浩又出現在畫面里，黑色衛衣，帽子沒戴，手腕上的龍紋身在黑白畫面里是一團深灰色的影子。
他這次沒有往貨架區走，他直接走到收銀台，付了錢，拿了一卷透明膠帶，然後他走出便利店，但沒有離開，他站在便利店門口，抬頭看著什麼，監控拍不到他在看什麼，只能拍到他的背影——站在門框中間，一動不動，站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他走了。
方硯把畫面定格在他的背影上。
「他那天在看什麼？」
老孫站起來，走到便利店門口，順著周浩背影的方向往外看，正對面是一棟老居民樓，灰磚牆，紅瓦頂，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三樓的一個窗戶，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和刑警支隊走廊窗台上那盆一樣，葉子蔫了，邊緣發黃。
方硯把攝像頭從證物袋裡取出來，翻過來看背面，白色的牆皮碎屑，裡面摻著細碎的纖維，老居民樓的牆皮，灰磚外面抹了一層白灰，年代久了，白灰起皮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
「他把攝像頭貼在那棟樓的牆上了。」方硯說。
正對著便利店門口，或者說——正對著便利店門口經常出現的某個人。
林婉。
周浩在監視她。
分手之後，他每天打十幾個電話，她有時候不接。
他就來便利店門口站著，抬頭看對面那棟樓，看她的窗戶。
後來他嫌不夠，買了一個微型攝像頭，貼在牆上，正對著她窗戶的方向，每天拍，每天看，看她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跟誰一起。
他看到什麼了？
畫面里只有林婉一個人，她每天穿什麼衣服，幾點出門，幾點回來。
她不知道對面牆上有一個攝像頭在拍她，她不知道前男友每天在手機屏幕上看她的一舉一動，她不知道那雙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直到那天晚上。
他看到她出門，穿著紅裙子，指甲新做的，貼了水鑽，她跟美甲師說，要去見一個重要的人，笑得很開心。
周浩看到了。
他穿上黑色衛衣，出門，跟上去。
方硯把證物袋封好，交給老孫，然後他走到便利店門口，抬頭看著對面那棟樓，三樓的那個窗戶，綠蘿的葉子在正午的太陽底下耷拉著。
「姜念念。」
「嗯。」
「你每次都能找到東西。」
「運氣不好。」
他轉過頭看著我，正午的陽光把他的眼珠照成一種很淺的棕色，像停屍間裡秦嵐的眼睛。
「你的運氣不好，每次都能省我們好幾天的排查功夫。」
「那下次我運氣好的時候，是不是就找不到東西了？」
方硯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多了一點什麼。
「你還是運氣不好吧，我習慣了。」
老孫把鐵皮箱子合上，卡扣按下去，咔嗒一聲，他站起來，膝蓋又咔嗒響了一下，他捶了捶後腰，看了我一眼。
「姑娘。」
「嗯。」
「你這運氣，我在刑警隊幹了三十年，沒見過第二次了。」
「她說是運氣不好。」方硯說。
「不好和邪門是兩回事。」老孫提著箱子往門口走，「小方，你心裡清楚，這姑娘找到的東西，每一件都是鏈條上缺的那一環，美工刀是，攝像頭也是。」
方硯沒有接話。
老孫走出便利店，把鐵皮箱子放進車後備箱，他放得很穩，箱子底下墊了一塊舊毛巾，四個角都塞嚴實了。
方硯站在收銀台旁邊，把便利店的監控錄像拷進U盤，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走，綠色的條狀圖標在屏幕上慢慢填滿，老闆站在旁邊，雙手絞在一起，手指互相捏著。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是——我要知道他是殺人犯，我肯定報警。」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就是見過幾回，他來過好幾次，每次都是買點小東西，買完就走。」
「他站在門口看對面那棟樓的時候，你沒覺得奇怪？」
「我以為他在等人，他站一會兒就走了，又不礙事。」
不礙事。
方硯把U盤拔下來，裝進證物袋。
「以後看到有人在門口站很久，多問一句，不費事。」
老闆低下頭，沒再說話。
走出便利店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聲，三花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蹲在米袋子上，尾巴垂下來，尖兒彎成一個小勾，它看著我，眼睛半閉半睜，像什麼都知道，又像什麼都不在乎。
方硯拉開車門。
「送你回去。」
「不用——」
「上車。」
我上車了，這次坐的是副駕駛，老孫坐在后座，鐵皮箱子放在腿上，一隻手扶著，像扶著一個小孩子。
車子穿過福慶路，兩邊的灰磚牆往後退，爬山虎的葉子被風吹得翻出灰白色的背面。
糧油店，理髮店，修鞋攤，五金店，一家挨著一家，修鞋攤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隻鞋，正在往鞋底上釘掌子，錘子敲在釘子上，一下，又一下，聲音被車窗玻璃隔在外面，只剩下悶悶的節奏。
車子拐進福來巷。
巷口，奶奶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
她面前擺著一個大盆，盆里泡著紙板——廢品收購站收來的紙箱，要泡軟了才能壓包，她的手泡在水裡，把紙板一層一層揭下來，揭得很慢，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一道一道洗不掉的黑線。
她低著頭，灰白的頭髮用一個黑色髮夾別在耳後，陽光照在她後背上，把她彎著的影子投在地上，縮成很小的一團。
她沒看見我。
車子從她面前開過去，她沒有抬頭。
我把臉轉向車窗，車窗玻璃上映著我的臉，和奶奶的影子疊在一起，她的影子彎著，我的臉直著，她的影子在地上，我的臉在玻璃上。
「停車。」我說。
方硯把車停下來了。
「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推開車門，走下去。
奶奶聽見車門的聲音，抬起頭來，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是唯一沒有變老的東西。
「念念。」
「奶奶。」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今天去面試嗎？」
面試，我跟她說今天去面試，那是三個月前的事，她記混了，她把三個月前的某一天和今天疊在一起，像把兩張照片疊在一起，以為是一張。
「面完了。」我說，「等通知。」
「好，好。」她低下頭，繼續揭紙板，手指泡在水裡，一層一層揭，「面試好，坐辦公室，不用像奶奶一樣天天泡水。」
我蹲下來，蹲在她旁邊，盆里的水是涼的，泡著紙板，發出一股紙漿發酵的酸味，我把手伸進去，學著她的樣子揭紙板，紙板泡軟了，一層一層分開，中間夾著塑料膠帶，要用手撕掉。
「你別弄。」奶奶把我的手從水裡撈出來，「姑娘家的手，不能泡這個，要糙的。」
她的手握著我的手腕，濕漉漉的，涼的，指腹上的繭子硌著我的皮膚。
「奶奶。」
「嗯？」
「手術的錢，我攢夠了。」
她的手停住了，握著我的手腕，沒有鬆開，也沒有收緊，只是停在那裡，過了很久，久到盆里的水面上飄著的紙皮碎屑都不動了。
「你哪來那麼多錢？」
「直播，我跟你說過的，在手機上直播，有人看，有人打賞。」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底下，亮著的，然後她把我的手放回我的膝蓋上，用自己的手背擦了擦我手腕上沾著的水。
「吃飯沒？」
「吃了。」
「吃的啥？」
「牛肉麵。」
「牛肉麵好，有肉。」
她低下頭，繼續揭紙板，手指泡在水裡，一層一層揭，揭下來的紙板疊在旁邊，疊得整整齊齊。
「奶奶。」
「嗯。」
「等我攢夠了住院的錢，咱們就去，把腿治好。」
她沒有抬頭，手還在水裡，揭著紙板，過了很久，久到巷子裡的貓從米袋子上跳下來，久到方硯的車掉了個頭，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好。」她說。
就一個字。
我把手重新伸進盆里，學著她的樣子，把紙板一層一層揭下來，她沒有再攔我，我們兩個蹲在福來巷口，四隻手泡在涼水裡，揭了一下午的紙板，揭下來的紙板疊在旁邊，疊得整整齊齊，比人還高。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一聲。
【今日拾取次數已用盡】
【下一次掃描時間：明日12:41】
我沒有理它。
我只是蹲在那兒，和奶奶一起揭紙板，水是涼的，紙漿的酸味瀰漫在空氣里，和巷子裡的貓、牆上的爬山虎、方硯車子遠去的尾燈一起，構成了這個下午的全部。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直播後台的私信。
灰色頭像。
「你今天找到的東西，不是運氣。」
我盯著這行字，手指沾著紙漿，在屏幕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水印。
然後我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奶奶在旁邊說：「這張紙板揭得好，一點沒破。」
「嗯。」我說。
把下一張紙板泡進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