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屬
停屍間在刑警支隊地下一層。
樓梯往下走，光線一層一層暗下去。
地上的樓層有窗戶，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玻璃照進來，地板上有歪斜的亮塊。
往下一層，窗戶變成高窗，窄窄的一條，嵌在牆壁最頂上，透進來的光只夠照亮牆面上一塊巴掌大的地方。
再往下，高窗也沒了，只剩下走廊頂上的日光燈，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是一種發青的白。
地下一層的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刷著淺綠色的漆，下半截是深綠色，上半截是白色，中間用一條黑色的踢腳線隔開，綠色被日光燈照成一種很奇怪的顏色，不像植物，像塑料，走廊盡頭是一扇不鏽鋼門，門把手被無數人握過，中間那段磨出了亮光。
方硯走在前面，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很輕的咯吱聲，我跟在後面，運動鞋底磨得太薄了，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面的涼意從腳心透上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林婉的母親叫劉秀蘭。」他說，聲音在地下走廊里顯得很低，「五十三歲，從老家坐了八個半小時的火車過來的，今天早上剛到。」
「她一個人？」
「一個人。」
方硯把手放在門把上，沒有立刻推開。
「她女兒出門的時候跟她說，去陵港找工作，找到工作了就接她過來，她等了一年。」他停了一下，「等到了我們的電話。」
不鏽鋼門推開，裡面的冷氣撲面而來。
停屍間比走廊更冷，不是溫度計上的那種冷，是另一種——空氣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呼吸進去，肺里覺得空，房間裡瀰漫著福馬林的氣味，甜得發膩，黏在鼻腔里，怎麼呼吸都散不掉。
秦嵐站在不鏽鋼操作台旁邊，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隔離服，口罩拉到下巴底下，她正在往記錄本上寫字，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看見我們進來，她把筆放下。
「她到了？」
「在隔壁。」方硯說。
秦嵐點了點頭，把手套摘下來，一隻一隻，摘得很慢，她把摘下來的手套翻過來，外面那層卷到裡面，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她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洗手，洗了很久，指縫，指甲，手背，手腕，每個地方都搓了兩遍。
關上水龍頭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
「你也要進去？」
我點頭。
秦嵐沒有說什麼，她從柜子里拿出兩件隔離服，遞給我一件，隔離服是無紡布的，疊得方方正正，展開的時候發出很脆的響聲，我把胳膊伸進袖子裡，拉鏈從下往上拉，拉到領口的時候卡了一下，用力才拉到頭。
隔壁的房間比停屍間小。
牆上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燈管老了，亮起來之後要閃好幾下才能穩定，穩定下來之後也不是完全靜止的，有極其細微的頻閃，盯著看久了會覺得眼睛發酸，房間正中間是一張移動床，上面鋪著白色的布單，布單下面隆起的輪廓，是一個人的形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床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門，聽見開門的聲音也沒有回頭，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發繩是黑色的，扎得很緊，把鬢角的頭髮都勒出了弧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肩膀的縫線處洗得有點發白，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著火車上帶來的灰。
方硯走進去。
「劉阿姨。」
她這才轉過身來。
五十三歲。
臉上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棕褐色，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乾裂，下嘴唇中間有一道血口子，結了暗紅色的痂。
她的眼睛是單眼皮，和林婉一樣，眼角往下垂，但她的眼睛不躲閃，看人的時候直直地看，像在辨認什麼。
「你是方隊長。」
「是。」
「電話里是你跟我說的。」
「是我。」
她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她沒有問我是誰，也許她以為我也是警察，也許她根本不在意我是誰。
「我女兒。」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今天早上發生過的事情，「我想看看她。」
秦嵐走到床邊，把手放在白布單的邊緣，她沒有立刻掀開，而是看著劉秀蘭。
「阿姨，她的面部有淤血，頸部有勒痕，顏色——不太好看。」
「我生她的那天，她也不好看。」劉秀蘭說，「滿臉褶子，紅通通的，像個小老頭，護士抱過來的時候我心想，怎麼這麼丑，後來長開了，好看了，人家都說她像畫片上的人。」
秦嵐掀開了白布單。
只掀到鎖骨的位置。
林婉的臉露出來，和她活著的時候不一樣了，皮膚變成一種灰白的顏色，嘴唇發紺，眼窩凹陷下去，但五官還在，顴骨的弧度還在，下巴的線條還在，她媽媽說她像畫片上的人——還能看出來。
劉秀蘭站在床邊，低頭看著。
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伸出去，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甲縫裡有一道一道的黑線——是常年幹活留下的，指腹上有一層厚繭，手掌邊緣有幾道裂口，裂得深的地方露出了裡面粉紅色的新肉。
她看了很長時間。
房間裡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摸林婉的臉，她的手落在林婉的頭髮上，很輕，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葉子，林婉的頭髮是黑色的，鋪在白布單上，從枕頭的邊緣垂下來，劉秀蘭的手指穿過那些頭髮，梳了一下，從頭頂梳到發尾，又梳了一下。
「她小時候洗頭，」劉秀蘭開口了，聲音和剛才一樣平，「坐在小板凳上，頭往後仰，我拿水瓢舀水給她沖，她怕水進眼睛，兩隻手捂著臉，從指頭縫裡偷看我，沖完了，我拿毛巾把她的頭髮包起來，搓一搓，她就在毛巾底下咯咯笑。」
她的手還在梳著林婉的頭髮。
「長大了就不讓我洗了，自己洗，洗完了對著鏡子吹，吹半天，我說吹那麼好看給誰看，她說給自己看。」
秦嵐站在床的另一邊，口罩不知道什麼時候拉上去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眼睛看著劉秀蘭的手——那雙正在給女兒梳頭的手，手指穿過髮絲，一下，又一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數每一根頭髮。
「她跟我說，媽，等我在陵港站穩腳跟了，接你過來，這裡的樓房高，電梯一下子就到十幾層，不用爬樓梯，你的腿不好，住樓房好。」
劉秀蘭的手指在林婉的發尾停住了。
「我說好，媽等你。」
她的手指鬆開，頭髮從指縫裡滑下去，落回白布單上。
然後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體兩側，又變成剛才那個姿勢，手指蜷著，指甲掐進掌心的繭子裡。
「方隊長。」
「您說。」
「抓到了嗎？」
「抓到了。」
「是誰？」
「她前男友。」
劉秀蘭沉默了一會兒，日光燈閃了一下。
「為什麼？」
方硯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麼說，不是在想措辭，是在想——怎麼把一個人殺死另一個人的理由，用一句話告訴一個母親。
「他說他不想讓她走。」
劉秀蘭把這句話聽進去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下嘴唇那道血口子裂開了一點，滲出新的血珠，她沒有舔掉。
「不想讓她走。」她重複了一遍，然後不說話了。
她最後看了林婉一眼，低下頭，把白布單往上拉了拉，蓋住林婉露出來的鎖骨，動作很輕，像晚上給睡著的孩子掖被角。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停下來。
「你是那個發現她的人。」
不是問句。
「是。」
她看著我，單眼皮，眼角往下垂，和林婉一模一樣，但她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從進門到現在，一滴都沒有。
「她躺在那裡的時候——」劉秀蘭的聲音停了一下，像磁帶卡住了一瞬，「是什麼樣子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穿著紅裙子，指甲上貼了水鑽，很亮。」
劉秀蘭聽完了。
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很小的幅度，下巴往下一沉，又抬起來。
「她從小就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她走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沒有聲音，走廊里她的影子被日光燈拉得很長，先是一條瘦瘦的黑影從門口拖過去，然後影子越來越短，越來越短，最後消失在走廊拐角。
方硯跟了出去。
停屍間裡只剩下我和秦嵐。
秦嵐把白布單重新蓋好，蓋到林婉的下巴底下，把邊緣掖進床墊下面，然後她把手套摘下來，扔進垃圾桶，走到水池邊，水龍頭打開，她的手放在水流底下，沖了很久，沒有搓，只是讓水衝過指縫。
「你還好嗎？」她問，背對著我。
「嗯。」
「第一次進停屍間？」
「是。」
「比大多數人強。」她關上水龍頭，扯了一張擦手紙，一根一根手指擦過去，「大多數人第一次進來，出去的時候腿是軟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嵐把擦手紙扔進垃圾桶，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是很淡的棕色，看人的時候不眨。
「你跟方硯說的那些，關於周浩——『他不是不想讓她走，他是不能接受她不再屬於他。』」她把我的話重複了一遍，一字不差，「我在審訊錄像里聽到的。」
「嗯。」
「說得對。」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推開不鏽鋼門，門在身後慢慢合攏，快要關上的時候，她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過來。
「但這種人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覺得自己可憐。」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停屍間裡。
日光燈嗡嗡響，白布單下面的輪廓一動不動，福馬林的氣味黏在鼻腔里，牆角的不鏽鋼推車上擺著一排玻璃瓶，裡面泡著淡黃色的液體，液體裡浮著一些辨認不出形狀的東西。
我站了很久。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一聲。
【綠色光團仍存在】
【距離宿主約450米】
【剩餘時間：1小時07分】
我深吸一口氣，停屍間的冷氣灌進肺里，帶著福馬林的甜味，然後我推開不鏽鋼門，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日光燈底下的時候，影子在地上縮成一團，踩在自己腳下。
上樓，一層，兩層，高窗透進來的陽光先是巴掌大的一塊，然後變成歪斜的方形，最後整個走廊都亮了起來。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熱浪從門外湧進來，和裡面的冷氣撞在一起，門框附近的空氣在微微抖動。
方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杯沒喝完的咖啡，已經涼透了，紙杯外面凝了一層水珠，他把隔熱套摘了，直接握著，杯子被他捏得更變形了，從圓柱體變成了不規則的橢球。
他看見我出來，把杯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劉秀蘭呢？」
「安排人去送了，火車站，幫她買了回去的票。」他停了一下，「她讓我跟你說聲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告訴她——她女兒穿著紅裙子，指甲很亮。」
我說不出話。
方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走下台階，站在太陽底下，正午的陽光把他的影子縮成很小的一團，黑黑地貼在腳底下，他眯著眼看了看天，然後回頭看我。
「走吧，吃碗麵。」
支隊旁邊的小麵館開了很多年。
門臉很窄，夾在一家列印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間，招牌上的字被太陽曬褪了色，「牛肉麵」三個字只剩下「牛」和「面」還勉強認得，中間那個字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紅色，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骨頭湯在裡面滾著，白汽撲上來，把老闆的臉遮得若隱若現。
方硯點了兩碗牛肉麵，又加了一份牛肉，裝在另外的小碟子裡，面端上來的時候，湯麵上浮著一層亮亮的油花，香菜碎撒在最上面，被熱氣一蒸，香味衝上來，他把那碟牛肉推到我面前。
「吃。」
我拿起筷子，面很燙，挑起來吹兩下才能入口，麵條是手擀的，粗細不勻，嚼起來有勁道，方硯吃麵很快，低著頭，一筷子一筷子往嘴裡送，中間不抬頭，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擱下。
「周浩交代了。」
我停下筷子。
「腳底洗掉的東西——是貓砂。」
「貓砂？」
「他家養了一隻貓，貓砂盆放在陽台，林婉死之前掙扎的時候，腳踩進了貓砂盆里，鞋底沾了貓砂，周浩把她搬到碼頭之後，用洗潔精把腳底擦了一遍，他以為洗乾淨了就查不到，他不知道貓砂顆粒很小，有幾粒嵌進了指甲縫裡。」
「老孫找到的？」
「秦嵐，第二次屍檢的時候，她把死者的腳趾甲翻開看了，右腳的拇趾甲縫裡，卡著一粒貓砂，膨潤土的，灰色。」
方硯把那粒貓砂的顏色和材質都說了出來，好像這些細節很重要，好像把這些細節說出來，林婉就不只是一個名字，周浩也不只是一個名字，他們是一個在陽台上養了一隻貓的人，和一個掙扎的時候腳踩進貓砂盆里的人。
「貓呢？」我問。
「什麼？」
「周浩被抓之後，貓誰在餵？」
方硯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我讓人去看了。」
面吃完了，湯喝乾淨了，方硯把碗推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放在嘴裡沒有點。
「你今天凌晨在碼頭找到的美工刀，刀片縫裡的血跡，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是周浩的。」
「他用來割什麼？」
「自己，被抓傷之後，他用美工刀把傷口周圍的皮膚割掉了一層，以為割掉就能去掉林婉的DNA。」
方硯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手指間。
「割了三道，小臂內側，割完之後用酒精衝過，包了紗布，審訊的時候他擼袖子給我們看抓痕——他忘了割過之後新長出來的皮膚和原來的顏色不一樣，抓痕的痂是暗紅色的，旁邊被割掉皮膚的地方長出來的新肉是粉色的，老孫一眼就看出來了。」
「所以那把刀——」
「是證據，他自己製造的證據。」
我腦子裡系統的聲音又響了一聲。
【綠色光團剩餘時間：43分鐘】
我站起來。
「方隊，我得走了。」
「去哪兒？」
「老居民區那邊。」
方硯看著我，沒有問為什麼，他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回煙盒裡，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兩張紙幣壓在碗底下。
「注意安全。」
「好。」
我走出麵館，正午的太陽直直地照在頭頂，影子縮在腳底下，幾乎看不見，巷子裡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燙，隔著磨薄的鞋底透上來，腳心熱烘烘的。
我往老居民區的方向走。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跟著。
【綠色光團剩餘時間：37分鐘】
綠色，紅色是屍體，藍色是證據，綠色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要去弄明白。
樓梯往下走，光線一層一層暗下去。
地上的樓層有窗戶，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玻璃照進來，地板上有歪斜的亮塊。
往下一層，窗戶變成高窗，窄窄的一條，嵌在牆壁最頂上，透進來的光只夠照亮牆面上一塊巴掌大的地方。
再往下，高窗也沒了，只剩下走廊頂上的日光燈，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是一種發青的白。
地下一層的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刷著淺綠色的漆，下半截是深綠色，上半截是白色，中間用一條黑色的踢腳線隔開，綠色被日光燈照成一種很奇怪的顏色，不像植物，像塑料，走廊盡頭是一扇不鏽鋼門，門把手被無數人握過，中間那段磨出了亮光。
方硯走在前面，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很輕的咯吱聲，我跟在後面，運動鞋底磨得太薄了，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面的涼意從腳心透上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林婉的母親叫劉秀蘭。」他說，聲音在地下走廊里顯得很低，「五十三歲，從老家坐了八個半小時的火車過來的，今天早上剛到。」
「她一個人？」
「一個人。」
方硯把手放在門把上，沒有立刻推開。
「她女兒出門的時候跟她說，去陵港找工作，找到工作了就接她過來，她等了一年。」他停了一下，「等到了我們的電話。」
不鏽鋼門推開，裡面的冷氣撲面而來。
停屍間比走廊更冷，不是溫度計上的那種冷，是另一種——空氣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呼吸進去，肺里覺得空，房間裡瀰漫著福馬林的氣味，甜得發膩，黏在鼻腔里，怎麼呼吸都散不掉。
秦嵐站在不鏽鋼操作台旁邊，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隔離服，口罩拉到下巴底下，她正在往記錄本上寫字，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看見我們進來，她把筆放下。
「她到了？」
「在隔壁。」方硯說。
秦嵐點了點頭，把手套摘下來，一隻一隻，摘得很慢，她把摘下來的手套翻過來，外面那層卷到裡面，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她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洗手，洗了很久，指縫，指甲，手背，手腕，每個地方都搓了兩遍。
關上水龍頭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
「你也要進去？」
我點頭。
秦嵐沒有說什麼，她從柜子里拿出兩件隔離服，遞給我一件，隔離服是無紡布的，疊得方方正正，展開的時候發出很脆的響聲，我把胳膊伸進袖子裡，拉鏈從下往上拉，拉到領口的時候卡了一下，用力才拉到頭。
隔壁的房間比停屍間小。
牆上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燈管老了，亮起來之後要閃好幾下才能穩定，穩定下來之後也不是完全靜止的，有極其細微的頻閃，盯著看久了會覺得眼睛發酸，房間正中間是一張移動床，上面鋪著白色的布單，布單下面隆起的輪廓，是一個人的形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床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門，聽見開門的聲音也沒有回頭，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發繩是黑色的，扎得很緊，把鬢角的頭髮都勒出了弧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肩膀的縫線處洗得有點發白，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著火車上帶來的灰。
方硯走進去。
「劉阿姨。」
她這才轉過身來。
五十三歲。
臉上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棕褐色，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乾裂，下嘴唇中間有一道血口子，結了暗紅色的痂。
她的眼睛是單眼皮，和林婉一樣，眼角往下垂，但她的眼睛不躲閃，看人的時候直直地看，像在辨認什麼。
「你是方隊長。」
「是。」
「電話里是你跟我說的。」
「是我。」
她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她沒有問我是誰，也許她以為我也是警察，也許她根本不在意我是誰。
「我女兒。」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今天早上發生過的事情，「我想看看她。」
秦嵐走到床邊，把手放在白布單的邊緣，她沒有立刻掀開，而是看著劉秀蘭。
「阿姨，她的面部有淤血，頸部有勒痕，顏色——不太好看。」
「我生她的那天，她也不好看。」劉秀蘭說，「滿臉褶子，紅通通的，像個小老頭，護士抱過來的時候我心想，怎麼這麼丑，後來長開了，好看了，人家都說她像畫片上的人。」
秦嵐掀開了白布單。
只掀到鎖骨的位置。
林婉的臉露出來，和她活著的時候不一樣了，皮膚變成一種灰白的顏色，嘴唇發紺，眼窩凹陷下去，但五官還在，顴骨的弧度還在，下巴的線條還在，她媽媽說她像畫片上的人——還能看出來。
劉秀蘭站在床邊，低頭看著。
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伸出去，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甲縫裡有一道一道的黑線——是常年幹活留下的，指腹上有一層厚繭，手掌邊緣有幾道裂口，裂得深的地方露出了裡面粉紅色的新肉。
她看了很長時間。
房間裡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摸林婉的臉，她的手落在林婉的頭髮上，很輕，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葉子，林婉的頭髮是黑色的，鋪在白布單上，從枕頭的邊緣垂下來，劉秀蘭的手指穿過那些頭髮，梳了一下，從頭頂梳到發尾，又梳了一下。
「她小時候洗頭，」劉秀蘭開口了，聲音和剛才一樣平，「坐在小板凳上，頭往後仰，我拿水瓢舀水給她沖，她怕水進眼睛，兩隻手捂著臉，從指頭縫裡偷看我，沖完了，我拿毛巾把她的頭髮包起來，搓一搓，她就在毛巾底下咯咯笑。」
她的手還在梳著林婉的頭髮。
「長大了就不讓我洗了，自己洗，洗完了對著鏡子吹，吹半天，我說吹那麼好看給誰看，她說給自己看。」
秦嵐站在床的另一邊，口罩不知道什麼時候拉上去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眼睛看著劉秀蘭的手——那雙正在給女兒梳頭的手，手指穿過髮絲，一下，又一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數每一根頭髮。
「她跟我說，媽，等我在陵港站穩腳跟了，接你過來，這裡的樓房高，電梯一下子就到十幾層，不用爬樓梯，你的腿不好，住樓房好。」
劉秀蘭的手指在林婉的發尾停住了。
「我說好，媽等你。」
她的手指鬆開，頭髮從指縫裡滑下去，落回白布單上。
然後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體兩側，又變成剛才那個姿勢，手指蜷著，指甲掐進掌心的繭子裡。
「方隊長。」
「您說。」
「抓到了嗎？」
「抓到了。」
「是誰？」
「她前男友。」
劉秀蘭沉默了一會兒，日光燈閃了一下。
「為什麼？」
方硯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麼說，不是在想措辭，是在想——怎麼把一個人殺死另一個人的理由，用一句話告訴一個母親。
「他說他不想讓她走。」
劉秀蘭把這句話聽進去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下嘴唇那道血口子裂開了一點，滲出新的血珠，她沒有舔掉。
「不想讓她走。」她重複了一遍，然後不說話了。
她最後看了林婉一眼，低下頭，把白布單往上拉了拉，蓋住林婉露出來的鎖骨，動作很輕，像晚上給睡著的孩子掖被角。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停下來。
「你是那個發現她的人。」
不是問句。
「是。」
她看著我，單眼皮，眼角往下垂，和林婉一模一樣，但她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從進門到現在，一滴都沒有。
「她躺在那裡的時候——」劉秀蘭的聲音停了一下，像磁帶卡住了一瞬，「是什麼樣子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穿著紅裙子，指甲上貼了水鑽，很亮。」
劉秀蘭聽完了。
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很小的幅度，下巴往下一沉，又抬起來。
「她從小就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她走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沒有聲音，走廊里她的影子被日光燈拉得很長，先是一條瘦瘦的黑影從門口拖過去，然後影子越來越短，越來越短，最後消失在走廊拐角。
方硯跟了出去。
停屍間裡只剩下我和秦嵐。
秦嵐把白布單重新蓋好，蓋到林婉的下巴底下，把邊緣掖進床墊下面，然後她把手套摘下來，扔進垃圾桶，走到水池邊，水龍頭打開，她的手放在水流底下，沖了很久，沒有搓，只是讓水衝過指縫。
「你還好嗎？」她問，背對著我。
「嗯。」
「第一次進停屍間？」
「是。」
「比大多數人強。」她關上水龍頭，扯了一張擦手紙，一根一根手指擦過去，「大多數人第一次進來，出去的時候腿是軟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嵐把擦手紙扔進垃圾桶，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是很淡的棕色，看人的時候不眨。
「你跟方硯說的那些，關於周浩——『他不是不想讓她走，他是不能接受她不再屬於他。』」她把我的話重複了一遍，一字不差，「我在審訊錄像里聽到的。」
「嗯。」
「說得對。」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推開不鏽鋼門，門在身後慢慢合攏，快要關上的時候，她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過來。
「但這種人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覺得自己可憐。」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停屍間裡。
日光燈嗡嗡響，白布單下面的輪廓一動不動，福馬林的氣味黏在鼻腔里，牆角的不鏽鋼推車上擺著一排玻璃瓶，裡面泡著淡黃色的液體，液體裡浮著一些辨認不出形狀的東西。
我站了很久。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一聲。
【綠色光團仍存在】
【距離宿主約450米】
【剩餘時間：1小時07分】
我深吸一口氣，停屍間的冷氣灌進肺里，帶著福馬林的甜味，然後我推開不鏽鋼門，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日光燈底下的時候，影子在地上縮成一團，踩在自己腳下。
上樓，一層，兩層，高窗透進來的陽光先是巴掌大的一塊，然後變成歪斜的方形，最後整個走廊都亮了起來。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熱浪從門外湧進來，和裡面的冷氣撞在一起，門框附近的空氣在微微抖動。
方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杯沒喝完的咖啡，已經涼透了，紙杯外面凝了一層水珠，他把隔熱套摘了，直接握著，杯子被他捏得更變形了，從圓柱體變成了不規則的橢球。
他看見我出來，把杯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劉秀蘭呢？」
「安排人去送了，火車站，幫她買了回去的票。」他停了一下，「她讓我跟你說聲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告訴她——她女兒穿著紅裙子，指甲很亮。」
我說不出話。
方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走下台階，站在太陽底下，正午的陽光把他的影子縮成很小的一團，黑黑地貼在腳底下，他眯著眼看了看天，然後回頭看我。
「走吧，吃碗麵。」
支隊旁邊的小麵館開了很多年。
門臉很窄，夾在一家列印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間，招牌上的字被太陽曬褪了色，「牛肉麵」三個字只剩下「牛」和「面」還勉強認得，中間那個字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紅色，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骨頭湯在裡面滾著，白汽撲上來，把老闆的臉遮得若隱若現。
方硯點了兩碗牛肉麵，又加了一份牛肉，裝在另外的小碟子裡，面端上來的時候，湯麵上浮著一層亮亮的油花，香菜碎撒在最上面，被熱氣一蒸，香味衝上來，他把那碟牛肉推到我面前。
「吃。」
我拿起筷子，面很燙，挑起來吹兩下才能入口，麵條是手擀的，粗細不勻，嚼起來有勁道，方硯吃麵很快，低著頭，一筷子一筷子往嘴裡送，中間不抬頭，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擱下。
「周浩交代了。」
我停下筷子。
「腳底洗掉的東西——是貓砂。」
「貓砂？」
「他家養了一隻貓，貓砂盆放在陽台，林婉死之前掙扎的時候，腳踩進了貓砂盆里，鞋底沾了貓砂，周浩把她搬到碼頭之後，用洗潔精把腳底擦了一遍，他以為洗乾淨了就查不到，他不知道貓砂顆粒很小，有幾粒嵌進了指甲縫裡。」
「老孫找到的？」
「秦嵐，第二次屍檢的時候，她把死者的腳趾甲翻開看了，右腳的拇趾甲縫裡，卡著一粒貓砂，膨潤土的，灰色。」
方硯把那粒貓砂的顏色和材質都說了出來，好像這些細節很重要，好像把這些細節說出來，林婉就不只是一個名字，周浩也不只是一個名字，他們是一個在陽台上養了一隻貓的人，和一個掙扎的時候腳踩進貓砂盆里的人。
「貓呢？」我問。
「什麼？」
「周浩被抓之後，貓誰在餵？」
方硯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我讓人去看了。」
面吃完了，湯喝乾淨了，方硯把碗推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放在嘴裡沒有點。
「你今天凌晨在碼頭找到的美工刀，刀片縫裡的血跡，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是周浩的。」
「他用來割什麼？」
「自己，被抓傷之後，他用美工刀把傷口周圍的皮膚割掉了一層，以為割掉就能去掉林婉的DNA。」
方硯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手指間。
「割了三道，小臂內側，割完之後用酒精衝過，包了紗布，審訊的時候他擼袖子給我們看抓痕——他忘了割過之後新長出來的皮膚和原來的顏色不一樣，抓痕的痂是暗紅色的，旁邊被割掉皮膚的地方長出來的新肉是粉色的，老孫一眼就看出來了。」
「所以那把刀——」
「是證據，他自己製造的證據。」
我腦子裡系統的聲音又響了一聲。
【綠色光團剩餘時間：43分鐘】
我站起來。
「方隊，我得走了。」
「去哪兒？」
「老居民區那邊。」
方硯看著我，沒有問為什麼，他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回煙盒裡，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兩張紙幣壓在碗底下。
「注意安全。」
「好。」
我走出麵館，正午的太陽直直地照在頭頂，影子縮在腳底下，幾乎看不見，巷子裡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燙，隔著磨薄的鞋底透上來，腳心熱烘烘的。
我往老居民區的方向走。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跟著。
【綠色光團剩餘時間：37分鐘】
綠色，紅色是屍體，藍色是證據，綠色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要去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