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海豐號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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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柱落網的消息是方硯發來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農家院的柿子樹下幫李奶奶翻柿子,篩子裡的柿子片已經曬得差不多了,邊緣捲起來,顏色從深黃變成了褐色,捏一片起來能對摺,不黏手。

  李奶奶坐在小馬紮上,膝蓋上鋪著那條舊毛巾,把篩子邊緣翹起來的柿子片一片一片按平。

  手機震了。

  「趙德柱抓到了,邊境公安局在口岸把他按住的,身上搜出四本假身份證,還有一張海豐號的舊照片,四個人站在甲板上,和劉滿倉那張一模一樣。」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

  四個人,全部落網。

  宋遠橋死了,劉滿倉、王海、趙德柱被抓。

  八年前在公海上槍殺二十人的四個人,一個死了,三個即將被審判。

  「還有。」方硯又發來一條,「趙德柱交代了,八年前那批貨是劉滿倉牽的線,三個押貨人是他安排的,那天晚上把二十個人一個一個叫上甲板的也是他,趙德柱開槍,王海綁人,宋遠橋望風,劉滿倉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包括他自己。」

  我回了一個字:「好。」

  李奶奶把一片柿子翻過來,看了我一眼,「那個下棋的,判了?」

  「還沒判,快了。」我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翻柿子,篩子裡的柿子片被陽光曬得發亮,邊緣的糖分滲出來,黏黏的,李奶奶沒有再問,她把按平的柿子片重新排了一遍,排得整整齊齊。

  第二天一早,方硯到了桐安縣。

  我去客運站接他,他拎著那個萬年不變的紙杯咖啡從出站口走出來,臉上帶著連軸轉了幾天的倦色——鬍子沒刮,襯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眼眶下面兩道青灰的印子。

  看見我,他把咖啡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趙德柱逃亡邊境六天,被抓的時候住在一家小旅館的地下室里。」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沒有窗戶,一張床,一個馬桶,一箱泡麵,六天裡他把那箱泡麵吃得只剩三桶,大概是想留著路上吃,他知道自己跑不遠。」

  「假身份證上寫的什麼名字?」

  「趙建國,他說是他弟弟的名字,他弟弟死了很多年了,病死的,死的時候他才十二歲,這名字用了八年,連自己都快信了,被抓的時候,民警問他叫什麼,他先說趙建國,然後搖頭,說趙德柱。」

  客運站門口的三輪車師傅正在攬客,桐安話拖著長長的尾音,像山裡的風。

  方硯沉默了一會兒。

  「四名倖存者,三人落網,一人死亡,無一人善終,有時候破一個案子,會發現人心比案子更可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憤怒,更像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情緒,然後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被人踩過的宣傳單,扔進垃圾桶,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找點事做。

  「趙德柱的審訊錄像傳回陵港了,和劉滿倉、王海的供詞交叉比對過。」

  他直起腰來,「劉滿倉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他選了趙德柱當槍,因為趙德柱夠狠;選了王海當幫手,因為王海夠聽話;選了宋遠橋當替罪羊,因為宋遠橋夠貪,三個人,每個都被他放在了最合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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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呢?」

  「手上乾乾淨淨,連槍都沒碰,連繩子都沒拿,審訊的時候三個人都指認對方,只有他的口供沒有破綻,因為從頭到尾,他做的每一件事在法律上都夠不上直接殺人——」

  「安排押貨人,不犯法;把人叫到甲板上,不犯法;站在旁邊看,不犯法。」

  「八年前他就算好了。」

  「秦嵐那邊傳來消息,荒山裡的二十具屍骨,DNA比對全部完成,十七個船員,三個押貨人,身份全部確認,家屬通知下去了,有的等了八年,有的已經放棄了。」

  方硯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握在手裡。

  「有的搬家了,有的不在了,有的說不用通知了,早就當他死了——八年前就當死了,墓碑都立了,喪事都辦過了,現在告訴他們人找到了,他們反而不知道怎麼面對。

  重新辦一次喪事?把墓碑上的日期改掉?還是把骨灰領回來,跟八年前埋下去的空棺材合在一起?」

  「二十個人,只有七家還願意來認領骨灰,其他的人說,太久了,不想再哭一次了。」

  我們兩人同時沉默下來。

  客運站門口的三輪車師傅還在攬客,尾音拖得很長,陽光照在台階上,落了幾片不知從哪兒吹來的枯葉。

  方硯當天下午要回陵港,臨走之前他站在客運站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什麼時候回去?」

  「過兩天,這邊還有點事。」

  他沒有問什麼事,點了下頭,往安檢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桐安縣這地方,你還會再待?」

  「可能。」

  他點了下頭,轉身進了安檢口,背影在藍色塑料帘子後面晃了一下,不見了。

  從客運站出來,我沒有立刻回農家院。

  沿著城關鎮的主街走了一段,經過劉滿倉那家小賣部的時候,門口的摺疊桌還在,棋盤上的殘局已經被風吹亂了——那枚 「車」 不知道被誰碰倒了,滾在棋盤邊上,壓住了楚河漢界的邊線,搪瓷茶缸還倒扣在旁邊,缸底積著一圈褐色的茶垢,被太陽曬乾了,裂成了幾塊。

  隔壁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端著茶杯,面前空著那把椅子。

  他看見我,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那盤殘局,說了句:「這盤棋我輸了。」

  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然後他站起來,把棋盤收起來,把搪瓷茶缸從地上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沾著茶垢的缸底,轉身走進了屋裡,門沒關嚴,裡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播的還是天氣預報——明天桐安縣晴轉多雲,東南風二到三級,最高氣溫二十八度。

  我站在摺疊桌旁邊,打開了鯨魚直播。

  標題——「桐安縣城關鎮,隨便走走。」

  畫面亮起來,在線人數從零跳到兩位數,彈幕開始彈。

  【主播這個點開播】

  【這是那個下棋的地方吧?】

  【棋盤還在嗎?】

  「殘局被風吹散了。」我把鏡頭對準空蕩蕩的桌面,「下棋的人把棋盤收走了。」

  彈幕安靜了一瞬。

  【風替他收了】

  【八年了,棋盤不等人】

  【海豐號的案子結束了嗎?】

  我把方硯傳來的消息一條一條說給直播間的人聽——趙德柱被抓了,四名倖存者沒有一個善終,荒山裡的二十具屍骨DNA比對全部完成,十七個船員加三個押貨人。

  【等等,多出來的三個是誰?】

  「三個押貨人,貨主派去的,不在船員名單上。」我停了一下,「最年輕的那個才十九歲,第一次跟船。」

  彈幕炸了。

  【十九歲】

  【比我弟弟還小】

  【他不是船員,只是個押貨的】

  【所以那艘船上一共二十四個人,二十個死了,四個活下來,現在四個也沒了】

  「二十個人,只有七家還願意來認領骨灰,其他的人說太久了,不想再哭一次了。」

  彈幕安靜了很久。

  【為什麼?等了八年,不就是要個結果嗎?】

  【因為八年前已經哭過一次了,現在再哭一次,受不了】

  【可是他們還在那座荒山里,誰來帶他們回家】

  「剩下十三具,石坪縣會統一安葬,墓碑上刻海豐號三個字,等陵港那邊定了安葬日期,我告訴大家。」

  彈幕開始涌。

  【墓碑上刻海豐號三個字】

  【十三個人,連名字都沒有】

  【不,他們有名字,只是沒有人來領】

  【主播你去嗎?】

  「去,代表大家去,幫你們帶花,幫你們鞠躬,幫你們告訴他們八年了還有人記得。」

  彈幕又鋪天蓋地地涌過來。

  【幫我也帶一束】

  【海豐號,記住了】

  【十九歲的那個,記住了】

  【二十個人,都記住了】

  【謝謝主播】

  我關掉直播,在線人數最後停在五萬八。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相關光團全部拾取完成】

  【累計獎金:183200元】

  【到帳】

  加上前三案的獎勵,這些錢夠奶奶做完手術之後的所有康復費用了。

  夕陽從槐樹縫隙里漏下來,把空蕩蕩的摺疊桌照成一半亮一半暗,桌面上的落葉被風吹起來,飄到路邊,落在那隻黃狗的背上,它打了個哈欠,繼續睡。

  回到農家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李奶奶還坐在柿子樹下,篩子裡的柿子片已經翻好了,整整齊齊地鋪著,邊緣捲起來,顏色從深黃變成了褐色。

  「回來了。」她看見我走進院子,把篩子放在旁邊的石墩上,「那個警察走了?」

  「走了,案子結了。」

  李奶奶點了點頭,沒有問什麼,山風把柿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一顆青柿子從枝頭落下來,滾到她腳邊,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放在樹根底下。

  「過兩天我也要走了。」我在她旁邊蹲下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柿子,「回陵港?」

  「嗯,奶奶快出院了。」

  「你奶奶有福氣。」她把篩子端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很輕,一片一片翻著,把曬得半乾的翻到上面,剛切的留在底下,「不像我,一個人住了一輩子,女兒走了,外孫女走了,連個上墳的人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房間的床上,窗紙上柿子樹的影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李奶奶說她女兒走了,外孫女走了,連個上墳的人都沒有,她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是平的,像在說今天柿子曬得不錯。

  窗紙上柿子樹的影子忽然晃得更厲害了,山風比剛才大了一些,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腦子裡的系統響了一聲。

  【附近檢測到新光團】

  【紫色光團:1個,距離宿主約300米】

  【光團存在時間剩餘:5小時59分】

  紫色。

  我坐起來。

  三百米,我打開手機地圖——那個方向不是青竹村,不是城關鎮,是農家院後面。

  李奶奶的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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