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奶奶動手術
手術定在周三上午八點。
我六點半就到了醫院。
走廊里的燈還沒全亮，只有護士站的小夜燈開著，值班護士低著頭在寫東西，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
奶奶已經醒了，坐在床上，病號服穿得整整齊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在耳後，別得很緊，一根碎發都沒漏出來，膝蓋上放著那條舊毛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上面。
「奶奶，怕不怕？」
她的手在毛巾上動了一下，「不怕。」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紙皮漲了兩毛，「奶奶活了這麼久，什麼沒見過。」
七點半，護士推著輪椅進來。
奶奶自己從床上挪到輪椅上，不要人扶。
手撐著床沿，指節發白，手臂在抖，但她沒有停。
坐進輪椅以後，她把病號服的下擺拉了拉，蓋住膝蓋，護士推著她往電梯走，我跟在後面，走廊很長，日光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奶奶的後腦勺在輪椅靠背上方露出來，灰白的頭髮，黑色髮夾，推過手術室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門上的紅燈亮起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
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扣，低著頭，每隔幾分鐘抬頭看一眼手術室的門，看完又低下去，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
兩個多小時後，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在輪椅旁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手術很順利，雙側人工關節都置入成功了，老人骨頭條件不錯，比預想的順利。」他停了一下，「年紀大了，今晚先在ICU觀察一晚，明天早上轉回普通病房。」
奶奶躺在輪床上，眼睛閉著，臉色發灰，灰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色髮夾歪到一邊，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吊瓶，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把她的頭髮攏了攏，把髮夾重新別好，她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護士推著輪床往ICU方向走，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很輕的咯吱聲。
ICU的門打開，輪床推進去，門關上。
走廊里安靜下來。
第二天早上，奶奶從ICU轉回了普通病房。
臉色還是發灰，但眼睛睜開了，瞳孔在日光燈下縮了一下，然後轉過來，落在我臉上。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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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手術做了？」
「做了，很順利，醫生說你骨頭條件不錯。」
她點了點頭，動作很小，下巴往下一沉，又抬起來，然後眼睛又閉上了，手在被子底下動了一下，摸到我的手指，握住，她的手很涼，皮包著骨頭，握得卻很緊。
同病房的老太太姓劉，六十多歲，做完髖關節置換的，已經能拄著拐杖下地了，看見奶奶被推進來，她把手機放下，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出來了？臉色不太好，得多喝點湯。」
奶奶沒接話，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拉了拉病號服的袖口。
護士調好吊瓶，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我坐在床邊，奶奶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貼著白色膠帶，膠帶下面露出一截透明的留置針管。
劉奶奶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姑娘，你一個人盯著？」
「嗯。」
「那得請個護工，你一個人扛不住，晚上總得睡覺吧。」
奶奶的眼睛睜開了，「不用，念念你回去睡。」
「奶奶——」
「回去。」聲音不大，但很硬，和她說「人窮不能志短」的時候一模一樣。
劉奶奶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你孫女孝順，你也有福氣，我家那個，把我送來就沒露過幾面，請了個護工，一天兩百塊，比親兒子還貴。」
她說完，拄著拐杖慢慢走回自己床邊，坐下來，把被子拉到腿上。
我沒有回去，晚上趴在床邊睡了一會兒，半夜醒來，奶奶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指，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條很窄的亮線。
第二天，我又去了護士站。
護工的事必須得定下來，我正翻著護工聯繫表，劉奶奶的護工陳姐從病房裡走了出來，她四十多歲，圓臉，說話帶點外地口音，手裡端著臉盆，正準備去水房打水。
「姑娘，」劉奶奶在病房裡喊我，「你進來，我跟你說個事。」
我走進去，劉奶奶拄著拐杖坐在床沿上，拍了拍床邊讓我坐，「小陳人實在，不僅幹活兒利索又勤快,而且對待病人更是細緻入微、關懷備至呢，簡直比親生兒子還要貼心啊！" 說到這裡時,劉奶奶臉上流露出一絲滿意和欣慰之色。
「你要是放心，讓她連你奶奶一塊兒照看，我跟她說過了，她願意，一天多跑幾趟，你給加點錢就行。」
就在這時,一直處於昏睡狀態中的奶奶突然微微張開雙眼，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然而，由於身體極度虛弱無力，最終也只能發出幾聲微弱的嘆息聲而已，看著奶奶這副模樣，我的心頭不禁一酸,眼眶頓時濕潤起來。
「不用，念念你——」奶奶勉強擠出幾個字來，但後面的話語卻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氣穩定住情緒，定了定神後轉頭看向劉奶奶問道："那您覺得每天需要增加多少錢合適呢?"
劉奶奶略微思考片刻後回答道："嗯......你就再多加一百塊錢好了，畢竟人家小陳原本一天才掙兩百塊錢嘛，現在要照顧兩個人肯定會辛苦不少哦。」
奶奶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我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行，陳姐，麻煩你了。」
陳姐正好端著臉盆走進來，聽見這話，笑了笑，「不麻煩，一個也是看，兩個也是看，你忙你的去，這兒有我。」
奶奶沒有再說話，她的手在我掌心裡蜷著，指腹上的繭子硌著我的皮膚。
當天下午，陳姐就把奶奶的床位和柜子重新歸置了一遍。
她把奶奶那條舊毛巾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枕頭底下，又把病號服按薄厚分好，薄的疊在床頭，厚的搭在床尾欄杆上，劉奶奶靠在床頭看著，嘖嘖了兩聲。
「小陳這人，理東西是一把好手，我家那衣櫃，她來了之後比我住進來時還整齊。」
奶奶沒接話，但眼睛一直跟著陳姐的手轉，陳姐收拾完，拿熱毛巾給奶奶擦了擦手，奶奶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麻煩你了。」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陳姐把毛巾翻了個面，繼續擦，「不麻煩，阿姨，您這手得常擦，輸液輸得手背都腫了。」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上午去醫院，下午回來補覺。
奶奶恢復得比預想快，術後第三天就能扶著床沿坐起來了，陳姐每天給她擦身、換衣服、餵飯，得空了還陪她和劉奶奶聊天，劉奶奶話多，從她兒子小時候偷她錢包講到前年摔斷手腕，奶奶大部分時間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第五天下午，方硯來了一趟。
他沒有進病房，站在走廊里，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幾個橘子，超市買的那種，用紅色網兜裝著。
「老魏讓帶的，說看病人不能空手。」他把塑膠袋放在窗台上，橘子滾出來一個，他伸手接住，放回去。
「案子結了？」
「結了，陳進一審無期，不上訴，陳遠和吳莉的遺體，家屬從老家趕過來接回去了，行李箱內襯夾層里那張照片，作為關鍵證據隨案移送。」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護士站的呼叫鈴響了一聲，又停了。
「你奶奶怎麼樣？」
「手術順利，恢復得比預想的快，請了護工，同病房劉奶奶幫忙介紹的。」
方硯點了點頭，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窗外，陵港的傍晚是灰藍色的，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傳過來，很長，拖著慢慢變低的尾音。
他沒有問我接下來去哪兒，我也沒有說，他站了一會兒，從牆邊直起身。
「那我先走了，隊裡還有事。」
「好。」
他轉身往電梯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又一步，不緊不慢，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門關上。
我回到病房，奶奶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劉奶奶借給她的開衫，深紅色的，袖口有點長，陳姐正在給她梳頭，黑色髮夾別在耳後，別得很緊，看見我進來，她把梳子放下。
「念念來了。」
「奶奶。」
「今天氣色好多了。」我坐下來，她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還是涼的，但比前幾天暖了一點。
劉奶奶靠在床頭看手機，外放的聲音很大，播的是戲曲，咿咿呀呀的，胡琴拉得又高又細，她聽到一半，忽然把手機放下，探過頭來。
「姑娘，你那個直播，我孫女也看，她說你專門去那些沒人去的地方，還能發現東西，膽子大得很。」
我愣了一下，「您孫女？」
「上初中呢，天天抱著手機，昨天跟我說，奶奶，那個主播姐姐又破了一個案子，我說什麼主播姐姐，她說叫念念。」劉奶奶把手機拿起來，劃了幾下，屏幕轉過來，上面是我直播間的首頁，粉絲數那個數字她可能念不出來，但她孫女顯然認得。
奶奶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屏幕。
「上面好多人說話。」她說。
「可不是嘛，」劉奶奶把手機收回去，「我孫女說，那些人有的說你好，有的說你不好，我說你別管人家說什麼，這姑娘能破案，就是本事。」
奶奶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後她輕輕拍了拍。
「網上那些人，」她說，「現在都說你好，奶奶看了高興。」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出來，走到門口的花壇邊，那隻橘貓又蹲在台階上了，尾巴垂下來，尖兒彎成一個小勾，看見我，沒有跑，也沒有叫，只是蹲在那裡。
我蹲下來，和它對視了一會兒，它的眼睛在路燈下是兩粒黃綠色的光。
然後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下台階，走進花壇深處，尾巴豎著，消失在綠色里。
第六天，灰色頭像發來了新消息。
我六點半就到了醫院。
走廊里的燈還沒全亮，只有護士站的小夜燈開著，值班護士低著頭在寫東西，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
奶奶已經醒了，坐在床上，病號服穿得整整齊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在耳後，別得很緊，一根碎發都沒漏出來，膝蓋上放著那條舊毛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上面。
「奶奶，怕不怕？」
她的手在毛巾上動了一下，「不怕。」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紙皮漲了兩毛，「奶奶活了這麼久，什麼沒見過。」
七點半，護士推著輪椅進來。
奶奶自己從床上挪到輪椅上，不要人扶。
手撐著床沿，指節發白，手臂在抖，但她沒有停。
坐進輪椅以後，她把病號服的下擺拉了拉，蓋住膝蓋，護士推著她往電梯走，我跟在後面，走廊很長，日光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奶奶的後腦勺在輪椅靠背上方露出來，灰白的頭髮，黑色髮夾，推過手術室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門上的紅燈亮起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
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扣，低著頭，每隔幾分鐘抬頭看一眼手術室的門，看完又低下去，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
兩個多小時後，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在輪椅旁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手術很順利，雙側人工關節都置入成功了，老人骨頭條件不錯，比預想的順利。」他停了一下，「年紀大了，今晚先在ICU觀察一晚，明天早上轉回普通病房。」
奶奶躺在輪床上，眼睛閉著，臉色發灰，灰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色髮夾歪到一邊，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吊瓶，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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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奶奶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姑娘，你一個人盯著？」
「嗯。」
「那得請個護工，你一個人扛不住，晚上總得睡覺吧。」
奶奶的眼睛睜開了，「不用，念念你回去睡。」
「奶奶——」
「回去。」聲音不大，但很硬，和她說「人窮不能志短」的時候一模一樣。
劉奶奶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你孫女孝順，你也有福氣，我家那個，把我送來就沒露過幾面，請了個護工，一天兩百塊，比親兒子還貴。」
她說完，拄著拐杖慢慢走回自己床邊，坐下來，把被子拉到腿上。
我沒有回去，晚上趴在床邊睡了一會兒，半夜醒來，奶奶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指，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條很窄的亮線。
第二天，我又去了護士站。
護工的事必須得定下來，我正翻著護工聯繫表，劉奶奶的護工陳姐從病房裡走了出來，她四十多歲，圓臉，說話帶點外地口音，手裡端著臉盆，正準備去水房打水。
「姑娘，」劉奶奶在病房裡喊我，「你進來，我跟你說個事。」
我走進去，劉奶奶拄著拐杖坐在床沿上，拍了拍床邊讓我坐，「小陳人實在，不僅幹活兒利索又勤快,而且對待病人更是細緻入微、關懷備至呢，簡直比親生兒子還要貼心啊！" 說到這裡時,劉奶奶臉上流露出一絲滿意和欣慰之色。
「你要是放心，讓她連你奶奶一塊兒照看，我跟她說過了，她願意，一天多跑幾趟，你給加點錢就行。」
就在這時,一直處於昏睡狀態中的奶奶突然微微張開雙眼，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然而，由於身體極度虛弱無力，最終也只能發出幾聲微弱的嘆息聲而已，看著奶奶這副模樣，我的心頭不禁一酸,眼眶頓時濕潤起來。
「不用，念念你——」奶奶勉強擠出幾個字來，但後面的話語卻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氣穩定住情緒，定了定神後轉頭看向劉奶奶問道："那您覺得每天需要增加多少錢合適呢?"
劉奶奶略微思考片刻後回答道："嗯......你就再多加一百塊錢好了，畢竟人家小陳原本一天才掙兩百塊錢嘛，現在要照顧兩個人肯定會辛苦不少哦。」
奶奶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我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行，陳姐，麻煩你了。」
陳姐正好端著臉盆走進來，聽見這話，笑了笑，「不麻煩，一個也是看，兩個也是看，你忙你的去，這兒有我。」
奶奶沒有再說話，她的手在我掌心裡蜷著，指腹上的繭子硌著我的皮膚。
當天下午，陳姐就把奶奶的床位和柜子重新歸置了一遍。
她把奶奶那條舊毛巾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枕頭底下，又把病號服按薄厚分好，薄的疊在床頭，厚的搭在床尾欄杆上，劉奶奶靠在床頭看著，嘖嘖了兩聲。
「小陳這人，理東西是一把好手，我家那衣櫃，她來了之後比我住進來時還整齊。」
奶奶沒接話，但眼睛一直跟著陳姐的手轉，陳姐收拾完，拿熱毛巾給奶奶擦了擦手，奶奶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麻煩你了。」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陳姐把毛巾翻了個面，繼續擦，「不麻煩，阿姨，您這手得常擦，輸液輸得手背都腫了。」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上午去醫院，下午回來補覺。
奶奶恢復得比預想快，術後第三天就能扶著床沿坐起來了，陳姐每天給她擦身、換衣服、餵飯，得空了還陪她和劉奶奶聊天，劉奶奶話多，從她兒子小時候偷她錢包講到前年摔斷手腕，奶奶大部分時間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第五天下午，方硯來了一趟。
他沒有進病房，站在走廊里，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幾個橘子，超市買的那種，用紅色網兜裝著。
「老魏讓帶的，說看病人不能空手。」他把塑膠袋放在窗台上，橘子滾出來一個，他伸手接住，放回去。
「案子結了？」
「結了，陳進一審無期，不上訴，陳遠和吳莉的遺體，家屬從老家趕過來接回去了，行李箱內襯夾層里那張照片，作為關鍵證據隨案移送。」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護士站的呼叫鈴響了一聲，又停了。
「你奶奶怎麼樣？」
「手術順利，恢復得比預想的快，請了護工，同病房劉奶奶幫忙介紹的。」
方硯點了點頭，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窗外，陵港的傍晚是灰藍色的，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傳過來，很長，拖著慢慢變低的尾音。
他沒有問我接下來去哪兒，我也沒有說，他站了一會兒，從牆邊直起身。
「那我先走了，隊裡還有事。」
「好。」
他轉身往電梯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又一步，不緊不慢，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門關上。
我回到病房，奶奶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劉奶奶借給她的開衫，深紅色的，袖口有點長，陳姐正在給她梳頭，黑色髮夾別在耳後，別得很緊，看見我進來，她把梳子放下。
「念念來了。」
「奶奶。」
「今天氣色好多了。」我坐下來，她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還是涼的，但比前幾天暖了一點。
劉奶奶靠在床頭看手機，外放的聲音很大，播的是戲曲，咿咿呀呀的，胡琴拉得又高又細，她聽到一半，忽然把手機放下，探過頭來。
「姑娘，你那個直播，我孫女也看，她說你專門去那些沒人去的地方，還能發現東西，膽子大得很。」
我愣了一下，「您孫女？」
「上初中呢，天天抱著手機，昨天跟我說，奶奶，那個主播姐姐又破了一個案子，我說什麼主播姐姐，她說叫念念。」劉奶奶把手機拿起來，劃了幾下，屏幕轉過來，上面是我直播間的首頁，粉絲數那個數字她可能念不出來，但她孫女顯然認得。
奶奶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屏幕。
「上面好多人說話。」她說。
「可不是嘛，」劉奶奶把手機收回去，「我孫女說，那些人有的說你好，有的說你不好，我說你別管人家說什麼，這姑娘能破案，就是本事。」
奶奶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後她輕輕拍了拍。
「網上那些人，」她說，「現在都說你好，奶奶看了高興。」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出來，走到門口的花壇邊，那隻橘貓又蹲在台階上了，尾巴垂下來，尖兒彎成一個小勾，看見我，沒有跑，也沒有叫，只是蹲在那裡。
我蹲下來，和它對視了一會兒，它的眼睛在路燈下是兩粒黃綠色的光。
然後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下台階，走進花壇深處，尾巴豎著，消失在綠色里。
第六天，灰色頭像發來了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