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雙胞胎
陳進是在一家網吧被找到的。
老魏帶人過去的時候是凌晨兩點。
網吧在火車站後面一條巷子裡，招牌掉了半邊，「網」字只剩下一個「冂」，老闆坐在門口收銀台後面，面前的菸灰缸堆成了小山，看見穿制服的人進來，把煙掐了。
「有沒有一個叫陳進的人在這兒上網？」
老闆想了想，「長什麼樣？」
老魏把照片遞過去，陳遠的照片。
老闆看了一眼，「不是這個人，但有個跟他長得挺像的，在39號機，來了快一個月了，天天包夜。」
老魏走到39號機後面，屏幕上開著一個文檔，空白的，一個字都沒寫。
光標在最左上角一閃一閃，桌面壁紙是一張照片——一個圓臉的女孩，扎著馬尾，眼睛彎彎的，吳莉。
坐在電腦前的人沒有動，他兩隻手放在鍵盤上，手指微微蜷著，沒有敲下去。
屏幕右下角，吳莉的照片安靜地亮著，旁邊那個空白的文檔已經開了很久，光標閃了又閃。
「陳進。」
他沒有回頭，手從鍵盤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然後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椅腳在地上刮出一聲尖響。
轉過身，面對著老魏。
和陳遠一模一樣的臉，眉毛很濃，嘴角微微往下抿，像不太愛笑的人，但他的眼窩比陳遠深，顴骨比陳遠高，臉頰凹下去，像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身上穿著一件深色外套，袖口磨得發白。
他沒有說話，跟著老魏走出網吧。
經過收銀台的時候，老闆看了他一眼，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什麼都沒問。
審訊室。
方硯坐在陳進對面，把那張從行李箱夾層里找到的照片碎片放在桌上，碎片裝在證物袋裡，透明塑膠袋上映著燈光。
「#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方硯把照片翻過來，背面那行殘缺的字朝上，「這張照片是陳遠和吳莉藏在行李箱夾層里的，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死，提前留下了指認兇手的線索。」
陳進看著那張照片碎片，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是他幹的。」方硯說，「這個『他』，指的是誰？」
陳進沒有回答，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來回磨著，磨的是虎口旁邊一個位置。
方硯把另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火鍋店收據。
「你請他們吃火鍋，鴛鴦鍋，牛肉，毛肚，蝦滑，金針菇，三份油碟，三瓶啤酒，吃完之後你先走了，隔了一個小時，陳遠和吳莉離開火鍋店，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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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走後，他們去了哪裡？」
陳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我送他們回去。」聲音很輕。
「回哪裡？」
「我住的地方。」
「火車站後面那間出租屋？」
陳進沒有說話，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旁邊磨得更快了，磨得那片皮膚發紅。
「你把他們關了兩個月。」方硯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腳捆著，每天解開，再捆上。」
「我沒有關他們。」陳進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很輕的、像怕吵醒誰的語氣，尖了起來，「是他們自己不想走。」
方硯看著他。
「我去陵港，找到陳遠，他認出了我，我們好多年沒見了——他認出我了，他說，你是陳進，我說是，他抱了我。」陳進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請我吃飯，在出租屋裡，吳莉做的菜，紅燒肉，炒青菜，番茄蛋湯，我們三個人，坐在一張小桌子上，吃了很久。」
聲音又輕下去了。
「後來我喝了酒，我說了很多話，我說養父母打我，十六歲去找親生父親，他不要我，我一直是一個人，陳遠聽著，哭了，他說對不起，他不知道，他說以後我們一起過。」
手指又開始磨左手虎口。
「那兩個月，」方硯問，「發生了什麼？」
「陳遠辭了電子廠的工作，他說要跟我一起做點小生意，吳莉也辭了，我們三個人住在一起，白天去市場看攤位，晚上回來一起做飯，她做菜真的很好吃。」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在抽搐，「我以為會一直這樣。」
「然後呢？」
「然後——」聲音斷了，低下頭，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捏著，指節發白，「吳莉懷孕了。」
審訊室里安靜了一瞬，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陳遠的孩子，她說等孩子生下來，我們三個人一起養，我說好。」陳進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指節背面的皮膚里，「可是她後來——她後來不想要了。」
方硯的背微微挺直。
「她說養不起，說三個人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她讓陳遠跟我分開，讓我自己去找工作，自己過日子，陳遠不說話，她一直在說，陳遠低著頭，不說話。」
陳進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我坐在客廳里，看著他們房間的門，門縫裡沒有光，他們睡了，她讓陳遠跟我分開，陳遠沒有說話。」
方硯等著他說下去。
「第二天，我買了火鍋底料，牛肉，毛肚，蝦滑，金針菇——都是他們愛吃的，我說，吃完這頓飯，我就走。」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們信了。」
「你把他們帶去了火鍋店。」
「我們吃了很久，她還給我夾菜，她說，陳進，你以後好好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指節白得發青。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吃她做的菜，不對，不是她做的，火鍋店的菜，她做的最後一頓是前一天晚上，番茄蛋湯，她做的番茄蛋湯很好喝。」
方硯把手從桌上收回來，「吃完火鍋之後呢？」
「我送他們回去，到出租屋，我說我有東西要給你們，我讓他們閉上眼睛，他們閉了。」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用繩子勒住了陳遠的脖子，他從椅子上摔下去，掙扎，我用力，他不動了。」
方硯沒有說話。
「吳莉睜開眼睛，她看到了，她往門口跑，我拉住她，捂住她的嘴，她咬我。」
陳進把左手伸出來，虎口旁邊有一道暗紅色的痂，被拇指反覆摩擦過的那一片，「她咬得很深，我捂住她的口鼻，她抓我的手背，踢我，我不鬆手，然後她不動了。」
「你把他們的屍體放了兩三天，然後塞進行李箱。」
「陳遠太重了，我一個人搬不動，我把吳莉先放進去，再把陳遠放進去，讓他們面對面。」他的聲音輕下去，「他們睡覺就是這樣的，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
方硯看著他，「行李箱內襯夾層里的照片，是誰放的？」
「吳莉。」陳進的嘴角又動了一下，「她藏的，她藏東西很厲害，以前藏過我的打火機，我找了三天，她把照片藏在行李箱夾層里，我沒發現。」
「照片背面那行字，是她寫的？」
「是陳遠寫的，那天晚上，吃完火鍋回去之前，他在火鍋店借了筆，在照片背面寫字，我不知道他寫什麼，他寫完就放進口袋裡。」陳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寫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他知道我會做什麼，他還是閉了眼睛。」
方硯把手從桌上收回來，「陳進，你剛才說吳莉懷孕了，秦嵐的屍檢報告裡，她沒有懷孕。」
陳進抬起頭。
「子宮內沒有胚胎組織，她沒有懷孕。」
陳進看著方硯，看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合上了。
然後他低下頭，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捏著，指節發白，右手拇指又開始磨左手虎口旁邊那道暗紅色的痂，磨得那片皮膚發紅，然後發白，然後破皮。
「她沒有懷孕。」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她騙我。」
方硯沒有說話。
「她說懷孕了，讓我留下來，後來她說養不起，讓我走，她騙了我兩次。」手指停住了，「我殺了她。」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空間，陳進沒有再開口，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旁邊磨著，磨那道暗紅色的痂，磨了很久。
方硯站起來，推開椅子，椅子腳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走出審訊室，門在身後關上，走廊里，老魏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看見方硯出來，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交代了？」
「交代了。」
老魏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秦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白大褂還沒脫，手裡拿著一份補充報告。
「陳遠頸部的勒痕，和陳進說的作案過程對得上，吳莉口鼻部的淤血也對得上，虎口旁邊的咬痕——DNA比對結果剛出來，是吳莉的。」把報告遞給方硯，「還有，吳莉的指甲縫裡有陳進的皮膚組織，她抓了他。」
方硯接過報告，沒有翻開，站在走廊里，窗外陵港的天已經開始亮了，灰白色的光從高窗透進來，落在地上。
老孫從技偵室走出來，靠在門框上，「陳進說的番茄蛋湯，出租屋廚房裡確實有，鍋沒洗，已經發霉了，灶台上還有三個碗，三雙筷子。」
方硯把報告捲起來，握在手裡。
「他十六歲從養父母家跑出來，去找親生父親，找到了，親生父親不要他，三十多年，他一直是一個人，後來找到了陳遠，陳遠抱了他，說以後一起過，三個月。」
秦嵐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他擁有了三個月，然後吳莉說要分開，他又要變成一個人了。」
老魏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所以他選了第三種結果，誰也分不開他們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老孫從門框邊直起身，走回技偵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方硯把報告裝進口袋。
窗外，陵港的天已經亮了，淡金色的光照在高窗上。
我是在醫院門口收到方硯消息的。
手機震了一下，他的頭像旁邊跳出一行字：「陳進一審被判無期，行李箱內襯夾層里那張照片，作為關鍵證據移送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
花壇邊那隻橘貓蹲在台階上，尾巴垂下來，尖兒彎成一個小勾，看見我，沒有跑，也沒有叫，只是蹲在那裡。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鯨魚直播，直播間裡已經有人在等了。
彈幕開始彈。
【主播今天怎麼這麼早】
【這是哪兒啊醫院？】
【主播你生病了？】
「沒有，來看奶奶。」
【奶奶怎麼了】
【祝奶奶早日康復】
【主播你眼睛怎麼紅了】
我把鏡頭轉過來，對著自己，「今天不直播探險，今天想說一件事，陳遠和吳莉的案子，兇手抓到了，是陳遠的雙胞胎弟弟。」
彈幕安靜了。
【雙胞胎弟弟？】
【為什麼啊】
【親弟弟殺親哥哥？】
「他十六歲從養父母家跑出來，去找親生父親，找到了，親生父親不要他，三十多年，一直是一個人，後來找到了陳遠，陳遠抱了他，說以後一起過，三個月，然後——」我沒有說下去。
彈幕很久沒有動靜，然後第一條彈幕彈出來。
【三個月】
第二條，第三條。
【他擁有了三個月】
【然後又要變成一個人了】
【所以他殺了他們】
【這樣他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彈幕鋪天蓋地地涌過來。
【不是原諒，是占有】
【他從來沒有被選擇過】
【陳遠也沒有選擇他】
【陳遠選擇了吳莉】
【他到死都是一個人】
在線人數跳到一個數字，又一個數字，我沒有看，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行李箱內襯夾層里，吳莉藏了一張照片，背面陳遠寫了一行字——『#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他們還是去吃了那頓火鍋。」
彈幕鋪天蓋地地涌過來。
【謝謝主播告訴我們】
【陳遠吳莉，記住了】
【三個人吃了最後一頓飯】
【他到死都是被留下來的那個人】
【沒有人選他，母親沒有，父親沒有，陳遠也沒有】
【他把吳莉殺了，是因為吳莉是最後一個可能選他的人，她也沒有選】
【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消滅所有「不被選擇」的證據】
【別說了我喘不過氣了】
【主播你眼睛紅了】
在線人數跳到一個數字，又一個數字，我沒有看。
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奶奶的號碼，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病房窗台上的綠蘿，葉子被陽光照成半透明的綠色，她不會打字，不知道從哪裡學會了發圖片。
彈幕又刷了一波。
【奶奶發來的？】
【主播說奶奶在住院】
【奶奶在用她的方式說「我在等你」】
【主播去吧，我們等你回來】
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今天先播到這兒，我去陪奶奶。」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
【去吧去吧】
【奶奶重要】
【主播我們等你】
【明天還播嗎？】
「播，老時間，老地方——不對，老時間，新地方。」我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該換個城市了，我直播間應該都有人一直關注開播。」
彈幕刷了一排【期待】【注意安全】【等主播換地圖】【這次去哪裡能不能提前透個底】。
我說不能，然後把鏡頭對準花壇邊那隻橘貓，它正蹲在台階上舔爪子，舔完左邊舔右邊，舔完抬起頭看了鏡頭一眼，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下台階，走進花壇深處，尾巴豎著，消失在綠色里。
「它也不說去哪兒。」我說。
彈幕最後一條：【主播你學壞了】【主播被官方盯上了】
我笑了一下，關掉直播。
花壇邊空了，只剩幾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我蹲下來，把手機支架收進背包，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在陽光下反著很淡的光。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光團拾取成功，完成案件】
【獎勵：犯罪心理側寫（初級）】
【累計獎金：108700元】
【到帳】
我站起來，把背包甩上肩膀，陽光照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照在花壇的葉子上，照在橘貓消失的方向。
下周三，奶奶手術，進口材料，雙側。
錢夠了。
奶奶正坐在床上喝粥，同病房的老太太今天沒放電視購物，換成了一檔早間新聞，女主播的語調平平的，說著陵港市公安局破獲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奶奶把粥碗放下，看著我。
「念念來了。」
「嗯。」
「又是你發現的？」
「嗯。」
「幾個人？」
「兩個，一男一女，情侶。」
奶奶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那兇手呢？」
「雙胞胎弟弟。」
她沒有再問，把病號服放在枕頭旁邊，用手掌壓了壓，電視新聞播完了，換成天氣預報，今天晴轉多雲，東南風二到三級，最高氣溫三十一度。
「念念。」
「嗯。」
「你爸也是雙胞胎。」
電視換成了戲曲，咿咿呀呀的，胡琴拉得又高又細。
「今天直播了？」
「播了。」
「在哪兒播的？」
「醫院門口。」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戲曲播完了，同病房的老太太把電視關掉，病房裡安靜下來，窗台上的綠蘿被陽光照得透亮，葉子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水漬——剛澆過水。
「奶奶。」
「嗯。」
「下周三手術，怕不怕？」
她的手在病號服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用手掌壓了壓。
「不怕。」聲音很平，「奶奶活了七十一年，什麼沒見過。」
她的手從病號服上移開，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一道一道洗不掉的黑線，指腹上的繭子硌著我的皮膚。
「網上那些人，」她說，「今天又說了什麼？」
「他們說讓我來陪你，說奶奶重要。」
她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
「他們說得對。」
老魏帶人過去的時候是凌晨兩點。
網吧在火車站後面一條巷子裡，招牌掉了半邊，「網」字只剩下一個「冂」，老闆坐在門口收銀台後面，面前的菸灰缸堆成了小山，看見穿制服的人進來，把煙掐了。
「有沒有一個叫陳進的人在這兒上網？」
老闆想了想，「長什麼樣？」
老魏把照片遞過去，陳遠的照片。
老闆看了一眼，「不是這個人，但有個跟他長得挺像的，在39號機，來了快一個月了，天天包夜。」
老魏走到39號機後面，屏幕上開著一個文檔，空白的，一個字都沒寫。
光標在最左上角一閃一閃，桌面壁紙是一張照片——一個圓臉的女孩，扎著馬尾，眼睛彎彎的，吳莉。
坐在電腦前的人沒有動，他兩隻手放在鍵盤上，手指微微蜷著，沒有敲下去。
屏幕右下角，吳莉的照片安靜地亮著，旁邊那個空白的文檔已經開了很久，光標閃了又閃。
「陳進。」
他沒有回頭，手從鍵盤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然後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椅腳在地上刮出一聲尖響。
轉過身，面對著老魏。
和陳遠一模一樣的臉，眉毛很濃，嘴角微微往下抿，像不太愛笑的人，但他的眼窩比陳遠深，顴骨比陳遠高，臉頰凹下去，像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身上穿著一件深色外套，袖口磨得發白。
他沒有說話，跟著老魏走出網吧。
經過收銀台的時候，老闆看了他一眼，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什麼都沒問。
審訊室。
方硯坐在陳進對面，把那張從行李箱夾層里找到的照片碎片放在桌上，碎片裝在證物袋裡，透明塑膠袋上映著燈光。
「#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方硯把照片翻過來，背面那行殘缺的字朝上，「這張照片是陳遠和吳莉藏在行李箱夾層里的，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死，提前留下了指認兇手的線索。」
陳進看著那張照片碎片，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是他幹的。」方硯說，「這個『他』，指的是誰？」
陳進沒有回答，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來回磨著，磨的是虎口旁邊一個位置。
方硯把另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火鍋店收據。
「你請他們吃火鍋，鴛鴦鍋，牛肉，毛肚，蝦滑，金針菇，三份油碟，三瓶啤酒，吃完之後你先走了，隔了一個小時，陳遠和吳莉離開火鍋店，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被人看見。」
【記住本站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陳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走後，他們去了哪裡？」
陳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我送他們回去。」聲音很輕。
「回哪裡？」
「我住的地方。」
「火車站後面那間出租屋？」
陳進沒有說話，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旁邊磨得更快了，磨得那片皮膚發紅。
「你把他們關了兩個月。」方硯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腳捆著，每天解開，再捆上。」
「我沒有關他們。」陳進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很輕的、像怕吵醒誰的語氣，尖了起來，「是他們自己不想走。」
方硯看著他。
「我去陵港，找到陳遠，他認出了我，我們好多年沒見了——他認出我了，他說，你是陳進，我說是，他抱了我。」陳進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請我吃飯，在出租屋裡，吳莉做的菜，紅燒肉，炒青菜，番茄蛋湯，我們三個人，坐在一張小桌子上，吃了很久。」
聲音又輕下去了。
「後來我喝了酒，我說了很多話，我說養父母打我，十六歲去找親生父親，他不要我，我一直是一個人，陳遠聽著，哭了，他說對不起，他不知道，他說以後我們一起過。」
手指又開始磨左手虎口。
「那兩個月，」方硯問，「發生了什麼？」
「陳遠辭了電子廠的工作，他說要跟我一起做點小生意，吳莉也辭了，我們三個人住在一起，白天去市場看攤位，晚上回來一起做飯，她做菜真的很好吃。」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在抽搐，「我以為會一直這樣。」
「然後呢？」
「然後——」聲音斷了，低下頭，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捏著，指節發白，「吳莉懷孕了。」
審訊室里安靜了一瞬，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陳遠的孩子，她說等孩子生下來，我們三個人一起養，我說好。」陳進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指節背面的皮膚里，「可是她後來——她後來不想要了。」
方硯的背微微挺直。
「她說養不起，說三個人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她讓陳遠跟我分開，讓我自己去找工作，自己過日子，陳遠不說話，她一直在說，陳遠低著頭，不說話。」
陳進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我坐在客廳里，看著他們房間的門，門縫裡沒有光，他們睡了，她讓陳遠跟我分開，陳遠沒有說話。」
方硯等著他說下去。
「第二天，我買了火鍋底料，牛肉，毛肚，蝦滑，金針菇——都是他們愛吃的，我說，吃完這頓飯，我就走。」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們信了。」
「你把他們帶去了火鍋店。」
「我們吃了很久，她還給我夾菜，她說，陳進，你以後好好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指節白得發青。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吃她做的菜，不對，不是她做的，火鍋店的菜，她做的最後一頓是前一天晚上，番茄蛋湯，她做的番茄蛋湯很好喝。」
方硯把手從桌上收回來，「吃完火鍋之後呢？」
「我送他們回去，到出租屋，我說我有東西要給你們，我讓他們閉上眼睛，他們閉了。」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用繩子勒住了陳遠的脖子，他從椅子上摔下去，掙扎，我用力，他不動了。」
方硯沒有說話。
「吳莉睜開眼睛，她看到了，她往門口跑，我拉住她，捂住她的嘴，她咬我。」
陳進把左手伸出來，虎口旁邊有一道暗紅色的痂，被拇指反覆摩擦過的那一片，「她咬得很深，我捂住她的口鼻，她抓我的手背，踢我，我不鬆手，然後她不動了。」
「你把他們的屍體放了兩三天，然後塞進行李箱。」
「陳遠太重了，我一個人搬不動，我把吳莉先放進去，再把陳遠放進去，讓他們面對面。」他的聲音輕下去，「他們睡覺就是這樣的，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
方硯看著他，「行李箱內襯夾層里的照片，是誰放的？」
「吳莉。」陳進的嘴角又動了一下，「她藏的，她藏東西很厲害，以前藏過我的打火機，我找了三天，她把照片藏在行李箱夾層里，我沒發現。」
「照片背面那行字，是她寫的？」
「是陳遠寫的，那天晚上，吃完火鍋回去之前，他在火鍋店借了筆，在照片背面寫字，我不知道他寫什麼，他寫完就放進口袋裡。」陳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寫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他知道我會做什麼，他還是閉了眼睛。」
方硯把手從桌上收回來，「陳進，你剛才說吳莉懷孕了，秦嵐的屍檢報告裡，她沒有懷孕。」
陳進抬起頭。
「子宮內沒有胚胎組織，她沒有懷孕。」
陳進看著方硯，看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合上了。
然後他低下頭，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捏著，指節發白，右手拇指又開始磨左手虎口旁邊那道暗紅色的痂，磨得那片皮膚發紅，然後發白，然後破皮。
「她沒有懷孕。」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她騙我。」
方硯沒有說話。
「她說懷孕了，讓我留下來，後來她說養不起，讓我走，她騙了我兩次。」手指停住了，「我殺了她。」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空間，陳進沒有再開口，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旁邊磨著，磨那道暗紅色的痂，磨了很久。
方硯站起來，推開椅子，椅子腳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走出審訊室，門在身後關上，走廊里，老魏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看見方硯出來，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交代了？」
「交代了。」
老魏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秦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白大褂還沒脫，手裡拿著一份補充報告。
「陳遠頸部的勒痕，和陳進說的作案過程對得上，吳莉口鼻部的淤血也對得上，虎口旁邊的咬痕——DNA比對結果剛出來，是吳莉的。」把報告遞給方硯，「還有，吳莉的指甲縫裡有陳進的皮膚組織，她抓了他。」
方硯接過報告，沒有翻開，站在走廊里，窗外陵港的天已經開始亮了，灰白色的光從高窗透進來，落在地上。
老孫從技偵室走出來，靠在門框上，「陳進說的番茄蛋湯，出租屋廚房裡確實有，鍋沒洗，已經發霉了，灶台上還有三個碗，三雙筷子。」
方硯把報告捲起來，握在手裡。
「他十六歲從養父母家跑出來，去找親生父親，找到了，親生父親不要他，三十多年，他一直是一個人，後來找到了陳遠，陳遠抱了他，說以後一起過，三個月。」
秦嵐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他擁有了三個月，然後吳莉說要分開，他又要變成一個人了。」
老魏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所以他選了第三種結果，誰也分不開他們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老孫從門框邊直起身，走回技偵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方硯把報告裝進口袋。
窗外，陵港的天已經亮了，淡金色的光照在高窗上。
我是在醫院門口收到方硯消息的。
手機震了一下，他的頭像旁邊跳出一行字：「陳進一審被判無期，行李箱內襯夾層里那張照片，作為關鍵證據移送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
花壇邊那隻橘貓蹲在台階上，尾巴垂下來，尖兒彎成一個小勾，看見我，沒有跑，也沒有叫，只是蹲在那裡。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鯨魚直播，直播間裡已經有人在等了。
彈幕開始彈。
【主播今天怎麼這麼早】
【這是哪兒啊醫院？】
【主播你生病了？】
「沒有，來看奶奶。」
【奶奶怎麼了】
【祝奶奶早日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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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安靜了。
【雙胞胎弟弟？】
【為什麼啊】
【親弟弟殺親哥哥？】
「他十六歲從養父母家跑出來，去找親生父親，找到了，親生父親不要他，三十多年，一直是一個人，後來找到了陳遠，陳遠抱了他，說以後一起過，三個月，然後——」我沒有說下去。
彈幕很久沒有動靜，然後第一條彈幕彈出來。
【三個月】
第二條，第三條。
【他擁有了三個月】
【然後又要變成一個人了】
【所以他殺了他們】
【這樣他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彈幕鋪天蓋地地涌過來。
【不是原諒，是占有】
【他從來沒有被選擇過】
【陳遠也沒有選擇他】
【陳遠選擇了吳莉】
【他到死都是一個人】
在線人數跳到一個數字，又一個數字，我沒有看，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行李箱內襯夾層里，吳莉藏了一張照片，背面陳遠寫了一行字——『#果有一天我們不見了，是他幹的。』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他們還是去吃了那頓火鍋。」
彈幕鋪天蓋地地涌過來。
【謝謝主播告訴我們】
【陳遠吳莉，記住了】
【三個人吃了最後一頓飯】
【他到死都是被留下來的那個人】
【沒有人選他，母親沒有，父親沒有，陳遠也沒有】
【他把吳莉殺了，是因為吳莉是最後一個可能選他的人，她也沒有選】
【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消滅所有「不被選擇」的證據】
【別說了我喘不過氣了】
【主播你眼睛紅了】
在線人數跳到一個數字，又一個數字，我沒有看。
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奶奶的號碼，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病房窗台上的綠蘿，葉子被陽光照成半透明的綠色，她不會打字，不知道從哪裡學會了發圖片。
彈幕又刷了一波。
【奶奶發來的？】
【主播說奶奶在住院】
【奶奶在用她的方式說「我在等你」】
【主播去吧，我們等你回來】
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今天先播到這兒，我去陪奶奶。」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
【去吧去吧】
【奶奶重要】
【主播我們等你】
【明天還播嗎？】
「播，老時間，老地方——不對，老時間，新地方。」我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該換個城市了，我直播間應該都有人一直關注開播。」
彈幕刷了一排【期待】【注意安全】【等主播換地圖】【這次去哪裡能不能提前透個底】。
我說不能，然後把鏡頭對準花壇邊那隻橘貓，它正蹲在台階上舔爪子，舔完左邊舔右邊，舔完抬起頭看了鏡頭一眼，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下台階，走進花壇深處，尾巴豎著，消失在綠色里。
「它也不說去哪兒。」我說。
彈幕最後一條：【主播你學壞了】【主播被官方盯上了】
我笑了一下，關掉直播。
花壇邊空了，只剩幾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我蹲下來，把手機支架收進背包，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在陽光下反著很淡的光。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光團拾取成功，完成案件】
【獎勵：犯罪心理側寫（初級）】
【累計獎金：108700元】
【到帳】
我站起來，把背包甩上肩膀，陽光照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照在花壇的葉子上，照在橘貓消失的方向。
下周三，奶奶手術，進口材料，雙側。
錢夠了。
奶奶正坐在床上喝粥，同病房的老太太今天沒放電視購物，換成了一檔早間新聞，女主播的語調平平的，說著陵港市公安局破獲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奶奶把粥碗放下，看著我。
「念念來了。」
「嗯。」
「又是你發現的？」
「嗯。」
「幾個人？」
「兩個，一男一女，情侶。」
奶奶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那兇手呢？」
「雙胞胎弟弟。」
她沒有再問，把病號服放在枕頭旁邊，用手掌壓了壓，電視新聞播完了，換成天氣預報，今天晴轉多雲，東南風二到三級，最高氣溫三十一度。
「念念。」
「嗯。」
「你爸也是雙胞胎。」
電視換成了戲曲，咿咿呀呀的，胡琴拉得又高又細。
「今天直播了？」
「播了。」
「在哪兒播的？」
「醫院門口。」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戲曲播完了，同病房的老太太把電視關掉，病房裡安靜下來，窗台上的綠蘿被陽光照得透亮，葉子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水漬——剛澆過水。
「奶奶。」
「嗯。」
「下周三手術，怕不怕？」
她的手在病號服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用手掌壓了壓。
「不怕。」聲音很平，「奶奶活了七十一年，什麼沒見過。」
她的手從病號服上移開，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一道一道洗不掉的黑線，指腹上的繭子硌著我的皮膚。
「網上那些人，」她說，「今天又說了什麼？」
「他們說讓我來陪你，說奶奶重要。」
她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
「他們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