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霍普金斯和他的孩子
霍普金斯和他的孩子
幾天後，華府。
聖喬治飯店。
一場為失業婦女募集補助的慈善晚宴，正在二樓宴會廳舉行。
埃利諾原本不想來。
他的日程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根本沒時間參加什麼晚宴。
但這場晚宴的發起人，是幾家全國級別的婦女協會，影響力很大。
露易絲親自批示，讓他代表白宮露個面。
所以，埃利諾只能過來，發表一段五分鐘的演講。
此時他站在演講台上，正在侃侃而談。
「當今世界瞬息萬變，大蕭條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各種議題層出不窮，其中社區重建尤為值得關切。
「今天，我很高興來到社區重建慈善晚宴————
下面的人表情變了。
社區重建？
不對吧，她們是失業婦女救助晚宴啊！
埃利諾也意識到不太對勁。
自己好像念錯稿子了。
但他反應很快，面不改色，在胸前口袋找到了今天的稿子。
「抱歉，最近我的講話有點多，一時弄混了。」
他拿起正確的演講稿，重新開始發言。
「當今世界瞬息萬變，大蕭條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各種議題層出不窮，其中婦女問題尤為值得關切。
「今天，我很高興來到婦女救助慈善晚宴————」
五分鐘的演講很快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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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響起，台下的賓客紛紛起身。
埃利諾微微鞠躬，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一個女人穿過人群，快步追了上來。
「霍普金斯先生！」
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埃利諾停下腳步。
女人大約二十六七歲，栗色長髮盤在腦後，穿著一條淺藍色長裙。
她很漂亮。
臉色蒼白，眼眶微紅，我見猶憐。
周圍有人認出了她。
瑪格麗特·卡森。
一家紡織廠主的妻子。
丈夫的工廠因為拿不到銀行貸款，已經拖欠了兩個月工資。
最近幾天，她一直在為廠里的女工奔走。
「卡森夫人？」
埃利諾看過她遞交白宮的請願書，有點印象。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霍普金斯先生。」
卡森夫人看了一眼四周，似乎非常害怕被人聽見。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只能來找您幫忙。」
「具體是什麼事？」埃利諾問。
「跟銀行有關。」
卡森夫人低著頭，「我、我的丈夫的工廠，正在申請一筆新的貸款，本來各項資質都已經通過了，但現在銀行卻卡著不發錢。
「還、還威脅我————」
埃利諾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如果卡森夫人所說屬實，那卻是不是一件小事。
現在銀行經過審核，重新開門，為的是讓社會能夠重新運轉。
但如果發生了符合資質，卻不發放貸款的事。
很難不讓人懷疑，這背後是不是又出現了什麼貓膩。
而且「他們威脅你什麼？」埃利諾問。
「不太方便在這裡說。」
卡森夫人看了一眼人來人往的晚宴大廳，「霍普金斯先生，我們能換個地方談嗎？」
埃利諾想了想，覺得這個要求還算合理。
他轉身看向一旁的飯店經理。
「找個安靜的房間。」
「好的，霍普金斯先生。」
經理立刻讓侍者帶路。
二樓西側有一間小會客室，平時用來接待臨時到訪的客人。
埃利諾了走進房間。
卡森夫人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不要關門。」
埃利諾忽然回頭。
卡森夫人的手，立刻停在門把上。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看向埃利諾。
「有什麼問題嗎？霍普金斯先生？」
「這裡人來人往，不需要關門。」
埃利諾指了指走廊，「我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如果再關上門，對你的名聲不好。」
開什麼玩笑。
埃利諾好歹也是從後世穿越過來的，見識過一堆有口難辯的誣告事件。
自己一個男生，在外面要好好保護自己。
「這卡森夫人很猶豫，「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放心，不會有人聽到的。」
埃利諾很堅持，就是不讓卡森夫人關門。
「好吧————」
卡森夫人終於不再堅持。
她走到埃利諾對面坐下，看起來依然非常緊張。
「霍普金斯先生。
「我不知道這件事應該不應該告訴您，但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埃利諾沒有催促，安靜聽著。
「我的丈夫經營一家紡織廠。
「您應該知道，因為銀行危機，他的工廠最近遇到了很大的困難。
「原本，只要拿到貸款，就能夠恢復生產。
「那些女工也可以重新拿到工資。」
她說到這裡，聲音開始顫抖。
「可是————銀行方面突然改變了態度。」
埃利諾皺眉：「什麼意思？」
「負責審批貸款的那位銀行副總裁，他說、他說，除非我答應他的要求，否則貸款很難批下來。」
埃利諾的表情變了。
「具體是什麼要求？細說。」
卡森夫人咬著嘴唇，艱難說道：「他說————讓我成為他的情人。」
有這種事？
埃利諾想想，這種行為，確實也符合那群銀行家的人性。
「不用擔心，卡森夫人。」
埃利諾說，「那個副總裁叫什麼名字？還有他威脅你的事情，你保留證據了嗎？
「如果真有這種事情，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撐腰！」
埃利諾說話有所保留，沒有立刻答應下來。
還是得謹慎一些。
雖然銀行家大多數不是東西，但自己也不能胡亂出頭。
萬一是誣告，到時候怎麼收場？
但卡森夫人卻不管這些。
她的眼睛一下紅了，就像埃利諾已經做出了保證。
「真的嗎？霍普金斯先生，您真的願意幫我？」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自覺地朝埃利諾走近了幾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她仰著臉看他，眼中滿是委屈與心酸。
「您不知道————您不知道我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卡森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讓人忍不住升起保護欲。
「我的丈夫，他之前在工廠里被機器砸傷了腰，現在躺在床上動都動不了。
「醫生說他以後很可能沒法再乾重活了。
「我一個女人，從來沒有在外面拋頭露面過，什麼都不懂。」
她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微微顫抖。
栗色的頭髮落到白皙的脖頸上。
她挽起頭髮，衣領不經意間撥開了一點，露出令人遐想的肩帶。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如果不是今天遇見了您，如果不是您願意替我做主，我真怕自己撐不下去！」
卡森夫人距離更近了。
近到埃利諾能夠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卡森夫人！」
埃利諾身子往旁邊歪了歪，儘量遠離卡森夫人的熱情。
「我必須強調一點，不是我在為你做主，是聯邦在為你做主！這種事情任何人聽到了，都不會無動於衷！」
「我知道————我知道————」
卡森夫人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埃利諾的抗拒。
她依然在靠近。
「但我一個女人，丈夫臥床不起，真的很無助。」
她不知哪裡生出來的膽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埃利諾的手。
「霍普金斯先生，我以後可以更依賴你一點嗎？」
就在這一瞬間，埃利諾仿佛被電擊了一般。
直接甩開卡森夫人的手，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表情驚疑不定，如同死裡逃生。
卡森夫人呆在原地，似乎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平心而論，卡森夫人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美人。
再加上今天有意準備，她相信自己的魅力，已經發揮到了極限。
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霍普金斯居然直接甩開了自己的手？！
這簡直是一種侮辱！
「卡森夫人！」
此時，埃利諾的語氣格外嚴厲。
雖然說，他不知道卡森夫人這種行為，到底是自己想要進步，還是背後有人指示。
但毫無疑問，自己不能再繼續和她聊下去了。
「關於你丈夫和工廠的事情，之後會有人來與你對接。」
埃利諾站得很遠，「現在請你離開。」
「我————」
卡森夫人還想挽救，但埃利諾已經不再給任何餘地。
「請你離開！」
卡森夫人雖然很不甘心，最後還是離開了。
埃利諾絲毫不敢停留，立刻離開了晚宴，回到了白宮辦公室。
他直接打電話叫來了艾德嘉。
「我剛才被人做局了。」
埃利諾一臉嚴肅，將剛才的事情全盤托出。
艾德嘉人都聽傻了。
不是，那個卡森夫人哪來的臉，敢勾引埃利諾？
這是完全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啊！
「埃利諾先生！」
艾德嘉立刻做出表示，「我馬上派人，把那個瑪格麗特·卡森抓來，好好審問。
「這個賤人，肯定是看您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拼了命想攀上您這棵大樹，然後往上爬。
「這種人我見得多了！正好，我剛學了幾招審訊技巧。
「對她用上幾輪，她肯定什麼都招了！」
聽到艾德嘉這番殺氣滿滿的話，埃利諾卻搖了搖頭。
「不要這樣。」
他說，「對方的行為雖然不對勁，但畢竟沒有留下證據，調查局貿然抓人，反而給人留下口實。」
不同於艾德嘉，埃利諾的思考更加深遠。
卡森夫人的行為，真的是她的個人想法嗎？
雖然，自己確實是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彬彬有禮，氣質過人，前途無量。
而且還非常謙虛。
別說一個女人，就是全聯邦的女人都暗戀自己，埃利諾也覺得並不奇怪。
但這一次的事件，卻讓他本能覺得有些不對。
真的這麼簡單嗎？
他總覺得，卡森夫人有點太急了，讓人感覺，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
「系統。」
埃利諾在心中輕聲說，「這次卡森夫人的行為，背後有人指示嗎？」
【問題思考中————】
【預計思考時間：108小時————】
「好了，謝謝，不用思考了。」
埃利諾打斷了系統進一步的思考，因為他已經得到了答案。
看來還真有人指示啊！
而且對方身份還不低，應該已經達到了參議院這一層。
不然的話，系統不會需要思考這麼長時間。
「艾德嘉！」
埃利諾忽然說道，「我之前讓你準備的那些信，你準備好了沒有？」
信？
艾德嘉愣了一下，然後反應了過來。
「都準備好了！」
她說，「不過霍普金斯先生，我還是不明白，那些奇怪的信，到底有什麼用？」
「這你先別管。」
埃利諾搖搖頭，並不想解釋。
作為見識過身份政治最嚴重的人，他在進入白宮之後，就已經想到，可能會有人對他的私生活進行攻擊。
即便自己潔身自好，但也不可能擋住別人潑來的髒水。
所以，他提前就開始進行準備。
一旦發生類似的事件，自己也不至於只能被動還擊。
現在看來，這份後手，總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也許，我反而還能利用好這次機會。」
埃利諾心想，「等到這件事情結束，對自己的形象，進行進一步的包裝。」
第二天。
農業委員會辦公室。
史密斯看完手中的報告，久久沒有說話。
「失敗了？」梅里韋瑟問道。
負責執行的人點頭。
「是。
「卡森夫人沒有完成任務，霍普金斯沒有給她任何機會。」
房間裡安靜下來。
其實所有人都已經猜到了結果。
但真正聽到失敗，依舊讓人感到不舒服。
史密斯將報告放在桌上。
上面詳細記錄了昨晚發生的一切。
「怎麼會這樣呢？」
史密斯有些不解，「你們不是跟我保證，那個卡森夫人很有魅力嗎？為什麼霍普金斯一點招都不接？」
這個問題，其他議員也很奇怪。
「卡森夫人確實很有魅力啊。」
有人忍不住回答，「大家都可以證明。」
旁邊幾位議員點頭。
確實如此。
卡森夫人不僅氣質出眾，相貌過人，而且各項技巧更是爐火純青，讓人流連忘返。
這都是有口皆碑的事情。
可為什麼埃利諾不接招？
他二十三歲，血氣方剛，與卡森夫人應該一拍即合，乾柴烈火才對啊？
為什麼他能如此謹慎？
謹慎得像是失去過什麼一樣。
「你們說————」
有個議員鬼腦發動，提出了一種可能，「霍普金斯不會是個深櫃吧？」
眾人對視一眼。
都在心想，好像也有這種可能啊！
「他不是！」
忽然，梅里韋瑟一臉嚴肅，做出了判斷。
「梅里韋瑟議員，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沒有為什麼，他肯定不是。」
梅里韋瑟很有自信。
如果埃利諾真有那方面傾向，自己肯定一眼就看出來了。
畢竟志同道合者之間，會相互吸引。
可梅里韋瑟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好吧————」
其他議員沒有繼續追問，接受了梅里韋瑟的判斷。
「那就只能是卡森夫人自己不行，也許她不是霍普金斯喜歡的類型？」
有些男人是很專一的。
十八歲時，喜歡十八歲的漂亮女生。
八十歲時，依然專一喜歡十八歲的漂亮女生。
一生不改。
埃利諾對卡森夫人沒有興趣，但不可能對所有女人都沒興趣。
「要不，我們換幾個女人————」
「不用了！」
忽然，有人強硬打斷了他們的討論。
眾人一臉不服，抬頭看去，發現是史密斯在說話。
於是又同時換成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放棄卡森夫人這條線。」
史密斯說道，「之後也不用再進行類似嘗試，已經打草驚蛇，之後再如何努力，都只是白費力氣。」
這是政治鬥爭中最基本的原則。
一條已經暴露的路線，沒有必要繼續投入。
「可是————」
有人不甘心，「難道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是。」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慢慢說道：「我們之前的構想，是讓埃利諾真的犯錯，然後我們再進行攻擊，但現在看來，這條路走不通了。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直接找人出來指控埃利諾。」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如果拿不出有力證據，說服力終究會打折扣。
但是也沒有關係。
只要聲音夠大，態度夠堅決，總能讓海量不明真相的群眾選擇相信。
就算最後不能直接搞垮埃利諾。
也能惹得他一身騷！
「梅里韋瑟！」
史密斯忽然點名，梅里韋瑟議員趕緊上前。
「這件事你去安排，記住，一定要用心！」
他說，「這種小事，你應該能辦好吧？」
「保證沒有問題！」
梅里韋瑟很有信心。
這種事情他早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輕車熟路的事情，萬無一失！
很快，華府開始流傳一些消息。
最開始，只是在小報之間。
《白宮年輕顧問的秘密生活》
《霍普金斯先生是否隱藏了一段過去？》
隨後。
一家更大的報紙刊登了一篇採訪。
一名年輕女性聲稱：「我曾經相信霍普金斯先生是一位紳士，但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讓我無法再保持沉默。」
文章內部，記載了許多引人注目的內容。
比如，埃利諾在年輕時候的浪蕩行為，他曾經在酒吧廝混，同時與多位女郎保持著不正當關係。
又比如，他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癖好，哪怕只是說出來，都會讓人嘖嘖稱奇。
這份報紙，很快引來了一些關注。
但影響力並不大，因為這畢竟只是傳聞，並沒有實際證據。
而且針對名人私生活的報導，從來都是以吸引人眼球為主，更獵奇的內容都不稀罕。
許多人看過也就結束了，只當做多了一份飯後的談資。
並沒有掀起更大範圍的討論。
但很快，到了第二天。
另一份報紙，發出了更加大膽的內容。
《又一名女性站出來》
報導中出現第二位女性，那是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白宮工作人士。
她聲稱：「霍普金斯先生曾經給予我特殊關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為他的權力。
「但那讓我感到不安。」
這下子，許多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
這不同於埃利諾之前的行為，這可是涉及到了白宮！
然而，還沒等大家開始廣泛討論。
真正的重磅來了。
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接受了採訪。
她懷裡抱著一個和埃利諾很像的孩子，對著記者哭訴：「我等了很多年，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可是我的孩子，應該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這一下，整個社會，直接炸了鍋！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你看照片中的那個孩子，和埃利諾·霍普金斯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實錘！這就是實錘！
早晨的咖啡館裡。
幾個工人圍坐在桌邊。
「霍普金斯？那個幫助總統推銀行法案的人？」
「這不可能吧？」
「還不可能，報紙都登出來了！」
「而且你看，這女人還抱著孩子。」
原本支持埃利諾的人，頓時沉默了。
大蕭條時期，很多普通人對於華府的態度，本來就複雜。
他們希望政府救他們。
但同時，也不完全相信那些穿著西裝、坐在辦公室里的大人物。
他們本以為埃利諾·霍普金斯會不一樣。
現在看來，是自己錯了。
不過，也有人憤怒。
尤其是那些支持新政的人。
「這明顯就是陷害！」
一個年輕工人拍著桌子。
「以前他們攻擊銀行法案，現在攻擊霍普金斯，有些人就是不想讓政府做事！」
但即便如此。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依舊沒有之前那麼堅定。
因為懷疑已經產生了。
白宮。
總統辦公室。
蘿絲芙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那份報紙。
已經足足五分鐘沒有翻頁。
房間裡很安靜。
露易絲站在旁邊，沒有急著開口說話。
她很好奇蘿絲芙會如何反應，因為那個孩子真的和埃利諾很像。
黑色捲毛，兩個眼睛，一張嘴巴。
雖然仔細去看，還是能看出明顯不同，但想要騙過蘿絲芙還是綽綽有餘的。
她會怎麼反應呢？
露易絲懷著看戲一樣的心情，繼續觀察下去。
小芙應該會很生氣吧？
露易絲心想，雖然白毛倉鼠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但她對於埃利諾的態度，一向是與其他人不同的。
這次埃利諾冷不丁爆出，有一個孩子。
小芙會不會被氣哭呢？
露易絲等待良久，終於，蘿絲芙抬起了頭。
「叫埃利諾來！」
她說。
幾天後，華府。
聖喬治飯店。
一場為失業婦女募集補助的慈善晚宴，正在二樓宴會廳舉行。
埃利諾原本不想來。
他的日程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根本沒時間參加什麼晚宴。
但這場晚宴的發起人，是幾家全國級別的婦女協會，影響力很大。
露易絲親自批示，讓他代表白宮露個面。
所以，埃利諾只能過來，發表一段五分鐘的演講。
此時他站在演講台上，正在侃侃而談。
「當今世界瞬息萬變，大蕭條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各種議題層出不窮，其中社區重建尤為值得關切。
「今天，我很高興來到社區重建慈善晚宴————
下面的人表情變了。
社區重建？
不對吧，她們是失業婦女救助晚宴啊！
埃利諾也意識到不太對勁。
自己好像念錯稿子了。
但他反應很快，面不改色，在胸前口袋找到了今天的稿子。
「抱歉，最近我的講話有點多，一時弄混了。」
他拿起正確的演講稿，重新開始發言。
「當今世界瞬息萬變，大蕭條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各種議題層出不窮，其中婦女問題尤為值得關切。
「今天，我很高興來到婦女救助慈善晚宴————」
五分鐘的演講很快就結束了。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掌聲響起，台下的賓客紛紛起身。
埃利諾微微鞠躬，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一個女人穿過人群，快步追了上來。
「霍普金斯先生！」
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埃利諾停下腳步。
女人大約二十六七歲，栗色長髮盤在腦後，穿著一條淺藍色長裙。
她很漂亮。
臉色蒼白，眼眶微紅，我見猶憐。
周圍有人認出了她。
瑪格麗特·卡森。
一家紡織廠主的妻子。
丈夫的工廠因為拿不到銀行貸款，已經拖欠了兩個月工資。
最近幾天，她一直在為廠里的女工奔走。
「卡森夫人？」
埃利諾看過她遞交白宮的請願書，有點印象。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霍普金斯先生。」
卡森夫人看了一眼四周，似乎非常害怕被人聽見。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只能來找您幫忙。」
「具體是什麼事？」埃利諾問。
「跟銀行有關。」
卡森夫人低著頭，「我、我的丈夫的工廠，正在申請一筆新的貸款，本來各項資質都已經通過了，但現在銀行卻卡著不發錢。
「還、還威脅我————」
埃利諾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如果卡森夫人所說屬實，那卻是不是一件小事。
現在銀行經過審核，重新開門，為的是讓社會能夠重新運轉。
但如果發生了符合資質，卻不發放貸款的事。
很難不讓人懷疑，這背後是不是又出現了什麼貓膩。
而且「他們威脅你什麼？」埃利諾問。
「不太方便在這裡說。」
卡森夫人看了一眼人來人往的晚宴大廳，「霍普金斯先生，我們能換個地方談嗎？」
埃利諾想了想，覺得這個要求還算合理。
他轉身看向一旁的飯店經理。
「找個安靜的房間。」
「好的，霍普金斯先生。」
經理立刻讓侍者帶路。
二樓西側有一間小會客室，平時用來接待臨時到訪的客人。
埃利諾了走進房間。
卡森夫人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不要關門。」
埃利諾忽然回頭。
卡森夫人的手，立刻停在門把上。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看向埃利諾。
「有什麼問題嗎？霍普金斯先生？」
「這裡人來人往，不需要關門。」
埃利諾指了指走廊，「我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如果再關上門，對你的名聲不好。」
開什麼玩笑。
埃利諾好歹也是從後世穿越過來的，見識過一堆有口難辯的誣告事件。
自己一個男生，在外面要好好保護自己。
「這卡森夫人很猶豫，「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放心，不會有人聽到的。」
埃利諾很堅持，就是不讓卡森夫人關門。
「好吧————」
卡森夫人終於不再堅持。
她走到埃利諾對面坐下，看起來依然非常緊張。
「霍普金斯先生。
「我不知道這件事應該不應該告訴您，但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埃利諾沒有催促，安靜聽著。
「我的丈夫經營一家紡織廠。
「您應該知道，因為銀行危機，他的工廠最近遇到了很大的困難。
「原本，只要拿到貸款，就能夠恢復生產。
「那些女工也可以重新拿到工資。」
她說到這裡，聲音開始顫抖。
「可是————銀行方面突然改變了態度。」
埃利諾皺眉：「什麼意思？」
「負責審批貸款的那位銀行副總裁，他說、他說，除非我答應他的要求，否則貸款很難批下來。」
埃利諾的表情變了。
「具體是什麼要求？細說。」
卡森夫人咬著嘴唇，艱難說道：「他說————讓我成為他的情人。」
有這種事？
埃利諾想想，這種行為，確實也符合那群銀行家的人性。
「不用擔心，卡森夫人。」
埃利諾說，「那個副總裁叫什麼名字？還有他威脅你的事情，你保留證據了嗎？
「如果真有這種事情，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撐腰！」
埃利諾說話有所保留，沒有立刻答應下來。
還是得謹慎一些。
雖然銀行家大多數不是東西，但自己也不能胡亂出頭。
萬一是誣告，到時候怎麼收場？
但卡森夫人卻不管這些。
她的眼睛一下紅了，就像埃利諾已經做出了保證。
「真的嗎？霍普金斯先生，您真的願意幫我？」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自覺地朝埃利諾走近了幾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她仰著臉看他，眼中滿是委屈與心酸。
「您不知道————您不知道我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卡森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讓人忍不住升起保護欲。
「我的丈夫，他之前在工廠里被機器砸傷了腰，現在躺在床上動都動不了。
「醫生說他以後很可能沒法再乾重活了。
「我一個女人，從來沒有在外面拋頭露面過，什麼都不懂。」
她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微微顫抖。
栗色的頭髮落到白皙的脖頸上。
她挽起頭髮，衣領不經意間撥開了一點，露出令人遐想的肩帶。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如果不是今天遇見了您，如果不是您願意替我做主，我真怕自己撐不下去！」
卡森夫人距離更近了。
近到埃利諾能夠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卡森夫人！」
埃利諾身子往旁邊歪了歪，儘量遠離卡森夫人的熱情。
「我必須強調一點，不是我在為你做主，是聯邦在為你做主！這種事情任何人聽到了，都不會無動於衷！」
「我知道————我知道————」
卡森夫人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埃利諾的抗拒。
她依然在靠近。
「但我一個女人，丈夫臥床不起，真的很無助。」
她不知哪裡生出來的膽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埃利諾的手。
「霍普金斯先生，我以後可以更依賴你一點嗎？」
就在這一瞬間，埃利諾仿佛被電擊了一般。
直接甩開卡森夫人的手，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表情驚疑不定，如同死裡逃生。
卡森夫人呆在原地，似乎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平心而論，卡森夫人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美人。
再加上今天有意準備，她相信自己的魅力，已經發揮到了極限。
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霍普金斯居然直接甩開了自己的手？！
這簡直是一種侮辱！
「卡森夫人！」
此時，埃利諾的語氣格外嚴厲。
雖然說，他不知道卡森夫人這種行為，到底是自己想要進步，還是背後有人指示。
但毫無疑問，自己不能再繼續和她聊下去了。
「關於你丈夫和工廠的事情，之後會有人來與你對接。」
埃利諾站得很遠，「現在請你離開。」
「我————」
卡森夫人還想挽救，但埃利諾已經不再給任何餘地。
「請你離開！」
卡森夫人雖然很不甘心，最後還是離開了。
埃利諾絲毫不敢停留，立刻離開了晚宴，回到了白宮辦公室。
他直接打電話叫來了艾德嘉。
「我剛才被人做局了。」
埃利諾一臉嚴肅，將剛才的事情全盤托出。
艾德嘉人都聽傻了。
不是，那個卡森夫人哪來的臉，敢勾引埃利諾？
這是完全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啊！
「埃利諾先生！」
艾德嘉立刻做出表示，「我馬上派人，把那個瑪格麗特·卡森抓來，好好審問。
「這個賤人，肯定是看您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拼了命想攀上您這棵大樹，然後往上爬。
「這種人我見得多了！正好，我剛學了幾招審訊技巧。
「對她用上幾輪，她肯定什麼都招了！」
聽到艾德嘉這番殺氣滿滿的話，埃利諾卻搖了搖頭。
「不要這樣。」
他說，「對方的行為雖然不對勁，但畢竟沒有留下證據，調查局貿然抓人，反而給人留下口實。」
不同於艾德嘉，埃利諾的思考更加深遠。
卡森夫人的行為，真的是她的個人想法嗎？
雖然，自己確實是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彬彬有禮，氣質過人，前途無量。
而且還非常謙虛。
別說一個女人，就是全聯邦的女人都暗戀自己，埃利諾也覺得並不奇怪。
但這一次的事件，卻讓他本能覺得有些不對。
真的這麼簡單嗎？
他總覺得，卡森夫人有點太急了，讓人感覺，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
「系統。」
埃利諾在心中輕聲說，「這次卡森夫人的行為，背後有人指示嗎？」
【問題思考中————】
【預計思考時間：108小時————】
「好了，謝謝，不用思考了。」
埃利諾打斷了系統進一步的思考，因為他已經得到了答案。
看來還真有人指示啊！
而且對方身份還不低，應該已經達到了參議院這一層。
不然的話，系統不會需要思考這麼長時間。
「艾德嘉！」
埃利諾忽然說道，「我之前讓你準備的那些信，你準備好了沒有？」
信？
艾德嘉愣了一下，然後反應了過來。
「都準備好了！」
她說，「不過霍普金斯先生，我還是不明白，那些奇怪的信，到底有什麼用？」
「這你先別管。」
埃利諾搖搖頭，並不想解釋。
作為見識過身份政治最嚴重的人，他在進入白宮之後，就已經想到，可能會有人對他的私生活進行攻擊。
即便自己潔身自好，但也不可能擋住別人潑來的髒水。
所以，他提前就開始進行準備。
一旦發生類似的事件，自己也不至於只能被動還擊。
現在看來，這份後手，總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也許，我反而還能利用好這次機會。」
埃利諾心想，「等到這件事情結束，對自己的形象，進行進一步的包裝。」
第二天。
農業委員會辦公室。
史密斯看完手中的報告，久久沒有說話。
「失敗了？」梅里韋瑟問道。
負責執行的人點頭。
「是。
「卡森夫人沒有完成任務，霍普金斯沒有給她任何機會。」
房間裡安靜下來。
其實所有人都已經猜到了結果。
但真正聽到失敗，依舊讓人感到不舒服。
史密斯將報告放在桌上。
上面詳細記錄了昨晚發生的一切。
「怎麼會這樣呢？」
史密斯有些不解，「你們不是跟我保證，那個卡森夫人很有魅力嗎？為什麼霍普金斯一點招都不接？」
這個問題，其他議員也很奇怪。
「卡森夫人確實很有魅力啊。」
有人忍不住回答，「大家都可以證明。」
旁邊幾位議員點頭。
確實如此。
卡森夫人不僅氣質出眾，相貌過人，而且各項技巧更是爐火純青，讓人流連忘返。
這都是有口皆碑的事情。
可為什麼埃利諾不接招？
他二十三歲，血氣方剛，與卡森夫人應該一拍即合，乾柴烈火才對啊？
為什麼他能如此謹慎？
謹慎得像是失去過什麼一樣。
「你們說————」
有個議員鬼腦發動，提出了一種可能，「霍普金斯不會是個深櫃吧？」
眾人對視一眼。
都在心想，好像也有這種可能啊！
「他不是！」
忽然，梅里韋瑟一臉嚴肅，做出了判斷。
「梅里韋瑟議員，你為什麼這麼確定？」
「沒有為什麼，他肯定不是。」
梅里韋瑟很有自信。
如果埃利諾真有那方面傾向，自己肯定一眼就看出來了。
畢竟志同道合者之間，會相互吸引。
可梅里韋瑟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好吧————」
其他議員沒有繼續追問，接受了梅里韋瑟的判斷。
「那就只能是卡森夫人自己不行，也許她不是霍普金斯喜歡的類型？」
有些男人是很專一的。
十八歲時，喜歡十八歲的漂亮女生。
八十歲時，依然專一喜歡十八歲的漂亮女生。
一生不改。
埃利諾對卡森夫人沒有興趣，但不可能對所有女人都沒興趣。
「要不，我們換幾個女人————」
「不用了！」
忽然，有人強硬打斷了他們的討論。
眾人一臉不服，抬頭看去，發現是史密斯在說話。
於是又同時換成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放棄卡森夫人這條線。」
史密斯說道，「之後也不用再進行類似嘗試，已經打草驚蛇，之後再如何努力，都只是白費力氣。」
這是政治鬥爭中最基本的原則。
一條已經暴露的路線，沒有必要繼續投入。
「可是————」
有人不甘心，「難道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是。」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慢慢說道：「我們之前的構想，是讓埃利諾真的犯錯，然後我們再進行攻擊，但現在看來，這條路走不通了。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直接找人出來指控埃利諾。」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如果拿不出有力證據，說服力終究會打折扣。
但是也沒有關係。
只要聲音夠大，態度夠堅決，總能讓海量不明真相的群眾選擇相信。
就算最後不能直接搞垮埃利諾。
也能惹得他一身騷！
「梅里韋瑟！」
史密斯忽然點名，梅里韋瑟議員趕緊上前。
「這件事你去安排，記住，一定要用心！」
他說，「這種小事，你應該能辦好吧？」
「保證沒有問題！」
梅里韋瑟很有信心。
這種事情他早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輕車熟路的事情，萬無一失！
很快，華府開始流傳一些消息。
最開始，只是在小報之間。
《白宮年輕顧問的秘密生活》
《霍普金斯先生是否隱藏了一段過去？》
隨後。
一家更大的報紙刊登了一篇採訪。
一名年輕女性聲稱：「我曾經相信霍普金斯先生是一位紳士，但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讓我無法再保持沉默。」
文章內部，記載了許多引人注目的內容。
比如，埃利諾在年輕時候的浪蕩行為，他曾經在酒吧廝混，同時與多位女郎保持著不正當關係。
又比如，他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癖好，哪怕只是說出來，都會讓人嘖嘖稱奇。
這份報紙，很快引來了一些關注。
但影響力並不大，因為這畢竟只是傳聞，並沒有實際證據。
而且針對名人私生活的報導，從來都是以吸引人眼球為主，更獵奇的內容都不稀罕。
許多人看過也就結束了，只當做多了一份飯後的談資。
並沒有掀起更大範圍的討論。
但很快，到了第二天。
另一份報紙，發出了更加大膽的內容。
《又一名女性站出來》
報導中出現第二位女性，那是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白宮工作人士。
她聲稱：「霍普金斯先生曾經給予我特殊關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為他的權力。
「但那讓我感到不安。」
這下子，許多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
這不同於埃利諾之前的行為，這可是涉及到了白宮！
然而，還沒等大家開始廣泛討論。
真正的重磅來了。
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接受了採訪。
她懷裡抱著一個和埃利諾很像的孩子，對著記者哭訴：「我等了很多年，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可是我的孩子，應該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這一下，整個社會，直接炸了鍋！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你看照片中的那個孩子，和埃利諾·霍普金斯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實錘！這就是實錘！
早晨的咖啡館裡。
幾個工人圍坐在桌邊。
「霍普金斯？那個幫助總統推銀行法案的人？」
「這不可能吧？」
「還不可能，報紙都登出來了！」
「而且你看，這女人還抱著孩子。」
原本支持埃利諾的人，頓時沉默了。
大蕭條時期，很多普通人對於華府的態度，本來就複雜。
他們希望政府救他們。
但同時，也不完全相信那些穿著西裝、坐在辦公室里的大人物。
他們本以為埃利諾·霍普金斯會不一樣。
現在看來，是自己錯了。
不過，也有人憤怒。
尤其是那些支持新政的人。
「這明顯就是陷害！」
一個年輕工人拍著桌子。
「以前他們攻擊銀行法案，現在攻擊霍普金斯，有些人就是不想讓政府做事！」
但即便如此。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依舊沒有之前那麼堅定。
因為懷疑已經產生了。
白宮。
總統辦公室。
蘿絲芙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那份報紙。
已經足足五分鐘沒有翻頁。
房間裡很安靜。
露易絲站在旁邊，沒有急著開口說話。
她很好奇蘿絲芙會如何反應，因為那個孩子真的和埃利諾很像。
黑色捲毛，兩個眼睛，一張嘴巴。
雖然仔細去看，還是能看出明顯不同，但想要騙過蘿絲芙還是綽綽有餘的。
她會怎麼反應呢？
露易絲懷著看戲一樣的心情，繼續觀察下去。
小芙應該會很生氣吧？
露易絲心想，雖然白毛倉鼠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但她對於埃利諾的態度，一向是與其他人不同的。
這次埃利諾冷不丁爆出，有一個孩子。
小芙會不會被氣哭呢？
露易絲等待良久，終於，蘿絲芙抬起了頭。
「叫埃利諾來！」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