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競技場的狩獵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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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約克城・騎士競技場】

  約克城的騎士競技場像一頭蹲伏在平原上的灰色巨獸,直徑足有三百步。層層疊疊的木質階梯看台上坐滿了人——披著貂裘的貴族、穿著鎖子甲的軍官、舉著彩旗的侍從,還有從附近村莊湧來看熱鬧的泥腿子。

  正午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澆在場地中央那幾盆熊熊燃燒的火盆上,把空氣烤得扭曲變形。

  此刻,林峰簡直是競技場上最靚的仔。

  他穿著一身考究的頂級奢華服飾——深藍色的天鵝絨長袍,領口和袖口鑲著細密的銀絲邊,腰間繫著一條從銀盾堡順來的紅寶石皮帶。頭上頂著一頂插著白孔雀羽的軟帽。

  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剛從君士坦丁堡回來的貴族子弟,而不是一個月前的小小傳令官。

  斯考恩則像座鐵塔似的杵在他身後,兩米多的身高配上那柄比人還高的戰斧,活脫脫一個門神。這派頭,引得周圍不少貴族小姐頻頻側目,偷偷用扇子遮著臉竊竊私語。

  半個月前,加里波第大公突然宣布在約克城舉辦騎士競技大賽場,對外宣稱是「為追悼銀甲領主阿隆舉辦的榮耀賽事」。

  冠軍將獲得三項殊榮——繼承阿隆的所有領地,成為銀盾堡的新任領主;加里波第親賜的黃金騎士勳章;以及迎娶大公的親侄女——伊索爾德郡主。

  實際上,這根本不是為了選拔騎士,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披著競技外衣的狩獵遊戲。

  阿隆戰死的消息傳到約克城時,加里波第正在王宮舉辦慶功宴。據說他當場砸碎了手裡的金杯,下令不惜一切代價,要讓亞瑟三人為阿隆陪葬。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加里波第做了兩手準備:首先,競技場的頂部布滿了弓箭手,只要亞瑟等人現身便會被射成篩子。


  而亞瑟三人,也確實如他所料,偽裝成參賽騎士混入了競技場,計劃在決賽時刺殺加里波第。只是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加里波第本人根本就沒在約克城。他早就帶著親衛隊去了北方的要塞,只留下一個空王座當誘餌。

  當然,這些內幕,參賽的騎士和觀賽的貴族們一無所知。

  就連這場狩獵的『誘餌』本人,伊索爾德(Isolde)郡主,也被蒙在鼓裡。

  此刻,她正坐在皇家包廂里,穿著一件從法蘭克進口的粉色絲綢長裙,金色的捲髮上戴著一頂小巧的銀冠,襯得那張圓臉蛋愈發嬌艷。

  她的身邊坐著教母克洛蒂爾德(Clotilde),加里波第大公的妻子。

  這位法蘭克國王克洛維一世(Clovis I)最小的女兒,遠嫁不列顛已經整整十年。如今年方二八,正是將熟未熟、風華最盛的年紀。

  她一身深紅絲絨禮服,棕發盤成繁複的墨洛溫式髮髻,簪著幾枚來自巴黎宮廷的東珠。那張臉保養得極好,膚白似凝脂,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透著精明與慵懶。偶爾掃過場下那些揮汗如雨的騎士時,目光裡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王室嫡女的傲慢與倦怠。

  她像一朵盛開在荊棘叢中的紅玫瑰,美得帶刺,且淬了毒。因為沒人敢小看這個看似溫婉的法蘭克公主。她的父親克洛維一世,在481年成為薩利安法蘭克人的首領,又於486年親手擊敗西羅馬帝國在高盧的最後殘餘勢力,用鐵與血建立了法蘭克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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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小在宮廷權謀里長大的克洛蒂爾德,見過太多吟遊詩人嘴裡的「浪漫愛情」,最終都變成了權力交易的籌碼。

  伊索爾德則正好相反,她今年剛滿十六歲,正是做春夢的年紀:「嬸嬸,你說,我的天命人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伊索爾德托著腮,湖藍色的大眼睛望著場下熙熙攘攘的騎士們。

  克洛蒂爾德端起銀杯,輕輕抿了一口:「我不知道,但是我會幫你把關的。伊索爾德你記住,騎士的盔甲再亮,也不如他領地里的糧倉實在。」

  「哦,真希望他是個黑髮黑眼睛的羅馬人……像凱撒大帝一樣英武,像阿波羅一樣俊美……」

  克洛蒂爾德的眉頭跳了跳:「你是不是又從哪個吟遊詩人那裡聽了些不該聽的東西了?」

  「嬸嬸!」伊索爾德的臉瞬間紅了:「你聽說過凱撒大帝和克利奧帕特拉七世的悽美愛情故事了嗎?埃及女王為了他,甘願放棄整個尼羅河……最後兩人還一起殉情!多麼浪漫!多麼悲壯!」

  「殉情?」克洛蒂爾德差點嗆到:「克利奧帕特拉是服毒自殺,凱撒是被刺死的,這算哪門子一起殉情?那些吟遊詩人為了騙你的銅板,什麼鬼話都編得出來!」

  「我不管!」伊索爾德撅起嘴,眼睛裡閃著夢幻的光:「我就是想要那樣的愛情!我的天命之子,會騎著白馬穿過荊棘,會為我斬殺惡龍,會在我被囚禁在高塔上的時候,順著我的長髮爬上來……最後,我們會一起喝下毒酒,相擁而逝,讓這段愛情成為不列顛永恆的傳說!」

  「噗——」

  克洛蒂爾德把嘴裡的酒都噴了出來,她放下酒杯,伸手在伊索爾德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正好打醒她的白日夢。

  「不許胡說!」克洛蒂爾德板著臉,但滿眼都是寵溺:「什麼毒酒,什麼殉情!你現在是郡主,不是酒館裡聽故事的農家女!給我坐直了,今天來的可都是各領地的實權人物,別給加里波第家丟臉!」

  伊索爾德委屈巴巴地捂著額頭,小聲嘀咕:「……就知道敲我腦袋,反正我就要那樣的愛情……」

  就在這時,競技場中央的號角聲響了。

  嗚——!!!

  沉悶而悠長的號聲迴蕩在圓形石壁之間,震得人胸腔發麻。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場地中央。

  【參賽選手席】

  亞瑟穿著嶄新的鐵製盔甲,站在蘭斯洛特和珀西瓦爾中間,心情卻一點都不好。

  他甚至有些厭惡自己現在的樣子。

  這事還得回到一個月前說起。打下銀盾堡之後,唯一的戰利品也就只剩下大廳里那些沒有被阿隆敲碎的珍寶。

  原本亞瑟的意思是把這些寶物分給手下的士兵們。可蘭斯洛特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圓桌騎士團剛贏得了一場巨大的勝利,需要立刻表現出來,才能讓那些觀望的領主跳出來支持自己。

  如果把這些財富全部分給手下的士兵,會讓支持自己的人缺乏信心。這些珠寶應該用來打造新的盔甲和武器,以武裝核心的騎士。

  亞瑟本來還有些想法,可是在梅林大法師的建議下,最終還是按照蘭斯洛特的方案執行了下去。那些剩餘的珠寶被拿去打造了嶄新的鎧甲和武器,也就是亞瑟三人現在身上穿的這套。

  那麼手下的士兵怎麼辦呢?梅林提出了一個所有人都不想做的主意——縱兵搶掠。

  梅林勸著亞瑟王:「打了勝仗,讓他們自己去找點樂子,也是慣例嘛。對面的村子,目前還不是您的子民。如果陛下實在心裡過意不去……那就去搶一些昂撒人的村子。反正他們信奉異教,搶了他們,上帝也會原諒的。」

  亞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拔出石中劍時,心裡那股「建立統一和平不列顛」的熱血。可如今,這熱血正在一點點變冷。

  再偉大的夢想也得向現實屈服。最終,他點了點頭,把這個命令交給了最忠誠的珀西瓦爾。

  珀西瓦爾打心裡不願意。他被稱為「純潔騎士」,不是因為他天真,而是因為他始終堅信,騎士的劍應該指向邪惡,而不是無辜者。

  可他看著亞瑟疲憊的眼神,看著蘭斯洛特冰冷的側臉,看著士兵們餓得發綠的眼睛,終究還是接過了命令。

  那是一個離銀盾堡不遠的昂撒小村莊,當珀西瓦爾帶著二十名騎兵衝進去時,村民們正在田地里收割麥子。他們以為來的是加里波第的叛軍,嚇得四散奔逃。

  「只拿糧食!不許傷人!」珀西瓦爾大聲吼道。

  可命令終究還是變了味。一個年輕的凱爾特士兵被反抗的村民用草叉戳中了大腿後殺紅了眼,拔劍就砍。鮮血噴在金黃的麥垛上,像潑出去的紅酒。場面瞬間失控——哭喊聲、求饒聲、火焰吞噬茅草屋頂的噼啪聲,攪成了一團。

  等珀西瓦爾回過神來,地上已經躺了三具村民的屍體。其中一個還是白髮蒼蒼的老人。

  珀西瓦爾站在血泊里,雙手發抖。他想起自己成為騎士時發過的誓言——保護弱者,守護無辜。可現在呢?他成了什麼?

  回到營地後,亞瑟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不怪你,珀西瓦爾。這是戰爭。」

  可珀西瓦爾知道,亞瑟的眼神也在躲閃。這位天命之王,已經開始不敢直視自己士兵的眼睛了。

  蘭斯洛特似乎察覺到了亞瑟的低落,湊過來低聲道:「陛下,不必介懷。等我們統一了不列顛,建立了和平的王國,沒有人會記得這些小事。人們只會記住拔出石中劍的亞瑟王,記住您的豐功偉績。況且,村莊的劫掠也不是您親手做的。」

  亞瑟沉默地點了點頭,右手搭在石中劍的劍柄上,目光投向場地中央那面代表冠軍的旗幟。

  只要殺了加里波第,一切就都結束了。他告訴自己。

  【林峰的包廂】

  林峰看著場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嗤笑道:「這個加里波第大公,真是連裝裝樣子都懶得弄。」

  斯考恩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大人,此話怎講?」

  「你想想,冠軍繼承阿隆的領地,成為銀盾堡新任領主。可銀盾堡現在在誰手裡?」

  「在……在亞瑟手裡?」

  「對啊。」林峰翻了個白眼:「那加里波第封個冠軍當銀盾堡領主,這冠軍要是想真正拿到領地,得先去干誰?」

  「干……干亞瑟?」

  「這不就結了。一分錢不出,白嫖一個打手去幫他收復失地。這叫什麼?這叫空手套白狼。」

  斯考恩撓了撓頭盔:「那黃金騎士勳章呢?」

  「那破鐵片子能當飯吃?就是個哄傻子的安慰獎。」

  「那……迎娶郡主呢?」

  「這就更噁心了。」林峰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天下第一的勇士,只配當他加里波第的侄女婿?真是什麼便宜都讓他占完了。說白了,就是騙一群傻子給他賣命,他都捨不得拿出更好的誘餌出來。」

  斯考恩的腦袋終於轉過彎來了,看向林峰的眼神再次充滿了崇拜:「大人……您太厲害了。這都能看出來!我就啥也不懂……」

  廢話。前世這種套路林峰見多了。什麼好好干,年底給你升職,升完職發現工資沒變,活還多了一倍。都是一個師傅教的,騙誰呢。

  他放下酒杯,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布拉福德:「按照之前計劃好的來。布拉福德,你去纏住亞瑟三人,不用拼命,只要把動靜鬧大,把頂部弓箭手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你們那邊就行。」

  「大人,屬下明白。」布拉福德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鎧甲發出沉悶的響聲,

  「會不會太勉強?」

  「大人,阿隆殿下的仇,屬下一直記在心裡,如今終於有了報仇的機會,屬下絕對不會浪費!」

  「好,記住,別拼命,拖住他們就行,剩下的交給弓箭手。」林峰轉頭看向斯考恩,「你的任務最簡單,上去把其他參賽的雜兵全清了,別讓他們礙事,明白了嗎?」

  斯考恩握緊了手裡的巨斧,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大人放心,我的大斧早已饑渴難耐了。」

  林峰滿意地點了點頭。自己的任務最輕鬆——等所有注意力都被他們吸引了,自己就去奪旗,一點危險都沒有。

  到時候,就算其他獎勵都是虛的,但是『銀盾堡領主』這個名義大公還是會給的,有了這層官方身份,他就不再是那個隨時可能被拆穿的黑戶傳令官,而是正兒八經的領主老爺了。

  想到這裡,林峰拿起桌上的鐵製鬼臉面具戴在臉上,布拉福德也戴上了同款面具,斯考恩倒是不用戴了,他全身都裹在重甲里,連臉都看不見。

  嗚——!!!

  第二聲號角響起。

  大門緩緩升起。

  亞瑟、蘭斯洛特、珀西瓦爾三人拔出武器,走入戰場。場地另一側,林峰、斯考恩、布拉福德三人也同時走了出去。

  六個人的目光,在飛揚的塵土中短暫交匯。

  林峰隔著鬼臉面具,朝亞瑟的方向咧嘴一笑,雖然對方根本看不見。

  「呵呵,好戲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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