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下點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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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廚。

  陸離將掌心中最後一撮白色粉末碾散。

  粉末極細,介於齏粉與氣霧之間。

  他屈指一彈,粉塵劃出一道弧線,沒入砂鍋湯麵。

  琥珀色湯液漾起一圈漣漪,一秒後歸於平靜。

  這是天山雪蓮的花蕊研磨粉。藥材櫃角落裡積灰三年沒人碰的東西。

  皮克松的團隊不認識它,蘇家的廚子不敢用它——雪蓮花蕊入湯,劑量偏差半克就是苦到反胃的廢品。

  但食神級廚藝讓他能精確到零點一克。

  陸離蓋上砂鍋蓋,餘光掃過對麵皮克松團隊留下的液氮罐和離心管。

  【花里胡哨。】

  他用蘇緋煙給的那方深青色手帕墊在掌下,端起砂鍋。

  手帕角上繡著一個極小的「蘇」字。

  推門。

  ————

  正廳內。

  「……術業有專攻嘛,家庭煮夫跟專業大廚之間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蘇仲平的聲音在高挑的樑柱間迴蕩。

  他背對後廚方向,紅酒杯舉在鼻前,踱到主桌側方,朝皮克松遙遙致意。

  「皮克松主廚這道藍龍蝦,十八度恆溫慢煮六小時,食材從法國直飛,這才叫……專業!」

  旁支席上有人乾笑附和,但笑聲比五分鐘前稀疏了。

  因為靠近後廚那一側的三四個人已經不再看蘇仲平了。

  他們的鼻翼在細微地翕動,視線不由自主地偏向擺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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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緋煙的筷子擱在碟沿上沒動。

  沈素雲端著茶杯,面無表情。

  主位上,蘇老爺子半闔雙眼,像是在打瞌睡。

  蘇仲平正要開口繼續他的第三輪陰陽怪氣——

  擺門響了。

  陸離走出來。

  雙手端著一隻紫砂砂鍋。

  沒有乾冰,沒有侍應生列隊,沒有任何戲劇化的燈光配合。

  一個人,一口鍋。

  他走到主桌正中,將砂鍋擱在桌面。

  蘇仲平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那隻砂鍋上。

  器型古樸,毫無裝飾。

  蘇仲平沒說話,但「就這?」兩個字寫在他每一個表情里。

  旁支席上有人交換眼色。


  陸離的手指搭上鍋蓋邊緣。

  揭蓋。

  ————

  正廳在這一秒被劈成了兩半。

  砂鍋內封存的濃縮藥膳香氣毫無緩衝地炸開。

  最先到的是松江鱸魚的鮮甜,不是海鮮的腥鮮,而是淡水魚獨有的、被文火燉煮到極致後析出的甘味,從鼻腔直灌進顱頂。

  緊跟著是當歸的溫潤藥香,像一雙手,把前一層的甘味穩穩接住,往下壓,壓進胸腔。

  最後——那縷極細極隱的清冽尾調升了上來。

  雪蓮花蕊。

  沒有任何人能用嗅覺經驗歸類這個味道。

  它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香料譜系,但它讓前兩層香氣在鼻腔中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閉環——甘、溫、清,三重味覺信號在零點幾秒內同時展開,又同時收束。

  蘇老爺子半闔的眼睛猛地睜開。

  蘇緋煙擱在碟沿上的筷子滑落了一寸。

  旁支席上正在乾笑附和的兩個人笑聲戛然而止。

  沈素雲端茶杯的手懸停在半空。

  而蘇仲平——

  他正面朝著旁支方向,紅酒杯一直舉在鼻前。

  酸澀的酒香把砂鍋飄來的那縷氣息擋了個七七八八。

  他只聞到了一絲模糊的異樣。

  「久等了。」

  陸離的聲音平淡。

  「請各位嘗嘗。」

  蘇仲平嗤笑一聲,舉著酒杯轉向皮克松,正要開口點評——

  他注意到皮克松沒有看他。

  這個從巴黎飛來的米其林三星主廚,此刻正死死盯著那隻紫砂砂鍋。

  嗅覺比在場所有人都靈敏的皮克松,在揭蓋的那一秒就完成了判斷。

  他不說話了。

  ————

  蘇老爺子第一個動勺。

  他的手有些顫。

  八十三歲的指節僵硬,瓷勺探入琥珀色湯液時磕了一下鍋沿。

  勺中的湯半透明,能看見勺底的青花紋路。

  湯麵漂浮著兩粒枸杞、一片薄如蟬翼的當歸,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樸素到近乎寒酸。

  蘇老爺子把勺送入口中。

  全桌的目光都在他臉上。

  老人的表情在正廳的燈光下被照得纖毫畢現。

  先是微怔。

  眉心收緊,不到一秒,驟然舒展。

  渾濁的雙眼從內部亮起來。

  他緩緩放下勺子。

  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沉默。

  一秒,兩秒,三秒。

  蘇老爺子重新拿起了勺子。

  第二口。

  比第一口更慢。勺子在唇邊停了半秒才送入,像是在確認什麼。

  老人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把砂鍋往自己面前挪了兩寸。

  這個動作的含義,在場每一個人都懂——

  收歸己用。

  蘇仲平手裡的紅酒杯晃了一下。

  ————

  沈素雲第二個動勺。

  入口。

  她擱在禮單上的那支筆,從指間緩緩滑脫,滾到桌面邊緣,掉在地上。

  她沒有去撿。

  蘇緋煙第三個。

  瓷勺送入唇間的瞬間,她的指尖輕顫了一下。

  桃花眼裡閃過的東西太複雜了——驚艷之後是灼熱的占有欲,占有欲之後是驕傲。

  這就是我選的人。

  她放下勺子,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

  沈微瀾端起碗。

  她今天一直在演「乖巧疏離」。

  拿碗的姿勢端正,喝湯的動作克制。

  背挺得筆直。

  第一口湯液滑過舌根。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然後肩線塌了。

  她低下頭,把碗端得更近了一些,貼到下巴。

  旁支那桌的淪陷來得更粗暴。

  第一個動勺的中年族人喝完一口後愣了兩秒,默默把碗拉近。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像多米諾骨牌。

  瓷勺碰瓷碗的聲音成了正廳里唯一的聲響。

  沒有人評價,沒有人讚美,沒有人抬頭。

  所有人都在喝。

  整個正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只剩咀嚼與吞咽聲的絕對安靜。

  蘇仲平站在主桌側方,舉著紅酒杯,四面環顧。

  一秒前還在配合他乾笑的旁支眾人,此刻全部低著頭。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怎麼都不說話了?」

  沒有人回答他。

  皮克松站在更遠的角落,已經徹底收起了那副居高臨下的神態。他用法語對身邊的副廚低聲說了一句話。

  副廚沒有笑。

  因為皮克松說的是——

  「C'est impossible.」

  意思是不可能。

  蘇仲平終於放下紅酒杯。

  他快步走到主桌前,低頭看向那隻被蘇老爺子護在面前的紫砂砂鍋。

  砂鍋里的湯已經見底了。

  蘇老爺子抬起頭,渾濁的雙眼望向站在桌邊沉默不語的陸離,緩緩開口。

  「小陸。」

  「這道湯里,最後放的是什麼?」

  陸離微微欠身答道。

  「天山雪蓮花蕊。」

  蘇老爺子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我蘇家藥材櫃裡存了三年的東西,連我都忘了擱在哪個角落。」

  「你怎麼知道的?」

  陸離的回答極短。

  「聞到的。」

  正廳又沉默了。

  然後蘇老爺子做了一個讓蘇仲平脊背發涼的動作。

  他站起身,親手將自己面前那隻空碗遞向陸離。

  「幫我再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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