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奴隸,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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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灰矮人渾身止不住地哆嗦,站在白骨堆積的高處,陷入沉重而痛苦的猶豫。

  詹德還陷在搖擺與遲疑之中,格雷已然彎腰拾起兩枚鋒利犬齒,又掰下一段粗壯狼脊骨刺,邊緣碎裂銳利,足以當做簡陋的短矛。

  「格雷,你……」詹德低聲呢喃,眼底滿是惶惑。

  格雷微微轉頭,他明白在頭頂樹冠之上,那雙紫色豎瞳正將一切盡收耳底,為了不惹來麻煩,他沒有規勸,也沒有和詹德解釋什麼。

  只朝同伴露出一抹百感交集的複雜笑意,重重拍了拍詹德的肩頭。

  作為多年的朋友,詹德看得懂那個笑包含了什麼:絕望、賭命,以及僅存的求生意志,他牙關死死咬緊,彎腰撿起數塊稜角鋒利的齒骨,攥在掌心,跟上格雷的腳步。

  二人小心翼翼的爬到樹底,路過那些骨枝屍葉時,恐怖的景象仍叫人脊背發涼,胃裡一陣翻湧,反胃感不斷上涌。

  「還好吃不飽飯,剩著錢沒去吃那些泔水,打算在叢林找點果子對付兩口,不然我現在都吐出來了。」

  「好了格雷,我們到底該怎麼做,那位看起來不像是會幫我們的樣子,要不我們...」

  「閉嘴!」

  格雷眼神飛快向上掃過濃密樹冠,詹德瞬間噤聲,後頸泛起一層寒意。

  格雷壓低嗓音繼續謀劃:「領頭那個紈絝叫斯帕,出身經商的矮人家族,見識遠比普通礦工更廣,他的口中必然藏著更多情報。咱們把他帶過去給巨龍。」

  「至於怎麼下手...下去找毒果子,抹在這些骨刃上,他的兩個護衛不是什麼高階戰士,他們一開始也沒覺得我們這些灰矮人能找到隕石,之所以還留在山中,不過是想要索取更多獎賞和公費,才遲遲沒有召來更強的戰力。」

  「把這些東西找個地方先埋著,回去挨頓毒打,在他們使喚我們的時候在酒里或者吃的地方上下毒,你去和他們周旋,我裝作昏倒離開,在他們不注意的時候發動偷襲。」

  詹德總覺得不靠譜,垂著頭,心中的道德枷鎖依舊在和求生意志做掙扎,他沉默不語,沒有給出答覆。

  一聲脆響,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格雷一把攥住詹德的肩膀,強迫他抬眼與自己對視,眼底布滿血絲。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你還不明白嗎?那巨龍說的不錯,我們本來就沒人權,除了被壓榨至死,就只剩反擊了,就算以後只能淪落到山裡當野人,也好比與一條龍為敵!」

  「我知道你心裡在打什麼算盤。想去向那個斯帕的紈絝告密?你以為他會嘉獎你,賜予你功勞?做夢!他只會讓我們閉嘴,轉頭向家族吹噓是他親自發掘隕星與巨龍的秘密。」

  「到那時候,我們依舊是奴隸,是卑賤礦工,甚至會被他為了功勞和證明自己的本事,悄無聲息滅口。」

  「就算僥倖苟活,巨龍的怒火也會傾瀉而下,你以為這些貴族衛士會保護我們?一旦他們無法斬殺巨龍,甚至和那頭龍達成交易,等到那巨龍報復礦場,我們依舊在劫難逃。那些衛士會保護我們?」

  「醒醒吧蠢貨,我們回不了頭了!」

  「不是因為巨龍,沒有這頭紫龍,後面也會有紅橙黃綠青藍黑白色的龍!」

  「也會有巨人,其他的怪物,我們還是會第一時間被派到這樣危險的生物面前,下次就不是使喚我們殺人了,而是吃了我們!」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那些地上的雜種不覺得我們是人!」

  格雷的聲音壓抑不住地拔高,唾沫橫飛,滿是積壓多年的憤怒。

  「而你呢,你在猶豫什麼,蠢貨!」

  「你把他們當人了麼,把他們當同胞了麼?關心那些把你當狗一樣的人的性命?他們需要你的關心麼!想過自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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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只有和他們一樣,不把他們當人,才有機會真正像個人,就像現在這樣!這就是機會,獲得尊嚴的機會!」

  「我們做到了至少能讓巨龍看得起我們!失敗了,我們至少不是作為奴隸,作為狗!而是作為反抗者!你明白了嗎?!」

  「就在現在,就在今晚,給我擺正你扭曲被奴化的心理,然後動手!」

  歇斯底里的宣洩過後,林間只剩夜風沙沙作響,詹德緩緩閉上雙眼,良久,沉重地點了點頭。

  亞錘王國外派的勘探營地就扎在密林邊緣,篝火噼啪燃燒在帳篷前,兵器架斜靠著戰斧與短錘,不少矮人已經喝得酩酊大醉,當兩個灰矮人重新踏入營地,立刻引來一道道嘲弄、鄙夷的目光。

  當即就有醉矮人的鬨笑炸開:「哈哈,斯帕!我早就說過,這兩條灰狗出去一圈什麼都找不到,今晚的酒錢歸你付,你打賭從來贏不了我!」

  放肆的大笑響徹營地,斯帕面色漲得通紅,惱羞成怒,示意兩名護衛上前,將格雷與詹德拖拽到篝火前,響亮的耳光接二連三落在二人臉上。

  幾名酒意上頭的矮人圍攏上來,兩人被推搡跪倒在地,拳腳如同雨點一般砸落在軀體上,有個矮人醉得厲害,胃裡的酒食混雜帶著酸臭的唾沫,直接嘔吐潑灑在他們的身上。

  「蠢蛋格恩,你吐他們身上老子怎麼辦,還沒打夠呢!」

  「讓他們自己滾去洗,弄乾淨了再去給老子拿酒端飯來,還沒喝夠。」

  周遭喧鬧不止,斯帕一腳狠狠踩在詹德的後腦,將他的臉死死碾進泥土之中,碎石與泥土塞滿詹德的口鼻。

  「廢物,吃我的用我的,結果什麼事都做不到,該死的灰臉野種,回去老東西又要指責我,帶點線索回來,老子交了差,至少能換個接班的,現在這點規模,老子來監工你們這些灰矮人,連個中階戰士都不願意派給我,要是來了凶暴種,老子的安全該怎麼辦!」

  話音落下,他又接連幾腳踹在詹德的肋側,格雷在旁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既不哀嚎,也不求饒,任由拳腳落在身上。

  「這條灰狗是死了麼?把他拖到一旁去,醒不來就丟這吧。」

  另一個矮人湊上來:「別動這麼大怒嘛斯帕,回去找個酒館舒服兩天不就好了。」

  「什麼狗屁酒館,算了,找點女人服侍下老子吧,最近礦場不是有些新奴隸麼,好像還有女工,看著還不錯。」

  「呵呵,奴隸麼,到時候我也來看看,哈哈哈。」

  若是此刻有人細看埋在泥土裡的詹德,便能看見他的眼神徹底轉變,先前的怯懦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冰冷。

  「放心吧格林納,不會有噁心的人把你帶走的,你不會成為可憐的妓女,以後一定要好好生活啊。」

  他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掙扎著從泥地里爬起身,隨手用樹葉草草的擦去滿身嘔吐物的髒污,走向酒桶與炊具。

  沒人注意到丟在一旁的格雷已經消失了,而詹德走到酒桶旁,發現地上有著零星的毒果。

  他默默將果實碾碎,控制著劑量,把毒汁悄悄混入酒液之中,不讓醉醺醺的矮人們察覺分毫。

  「怎麼踏馬的來的這麼慢。」

  名為格恩的矮人一邊說,一邊踹向詹德的膝蓋,詹德被迫跪倒在地,但雙手卻穩如磐石,沒有讓杯中酒水灑出半滴,營地的矮人只當這是奴隸被調教出來的順從,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矮人們舉杯痛飲,互相吹噓誇耀,斯帕也被酒意裹挾,大口飲酒,高談闊論家族生意,兩名護衛的戒備漸漸鬆懈,其中一人轉身離開,走入樹叢方便。

  沒過多久,酒液里的毒性開始發作,醉意遠比平日來得兇猛,眩暈感迅速在眾人腦子裡蔓延。

  在斯帕要求守衛將自己抬起來去休息,守衛雙手攙扶時,旁邊樹林衝出一道身影。

  血液飛濺,一根骨椎長矛刺穿了守衛的脖子,然後格雷毫不猶豫,扯斷了長矛捅向了斯帕的膝蓋,並扔出兩柄犬齒丟向詹德。

  詹德穩穩接住,拿到的時候就轉頭沖向格恩,這是剛剛和斯帕一起想要對格林納不軌的人,懦弱已經被剛才的兩腳踩進了泥里,現在只有為自己的尊嚴和愛人而戰的瘋子。

  詹德一下刺入格恩眼睛,長而尖利的犬齒穿過了後腦,他拔不出來,果斷放棄換成另一顆犬齒攻擊向其他矮人,而格雷在刺向斯帕的膝蓋和手,試圖讓他失去行動力時,在恐懼的驅使之下,斯帕撕心裂肺地放聲大吼。

  格雷一驚,想要抹脖子,但想到巨龍要的情報,只能重重一拳砸在斯帕後腦將他擊昏,一時疏忽了周圍的情況,這一瞬間的分神,一名尚未完全中毒的矮人猛撲過來,將格雷狠狠按倒在地,粗壯的雙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在格雷掙扎時,詹德丟出自己僅剩的犬齒,讓對面的矮人翻身躲避,然後跑向格雷這邊,拔出守衛屍體上的劍,狠刺上格雷身上的矮人。

  掐著自己的手一松,格雷踹開了身上的矮人,然後看到了站著的詹德,那副神情,他不是奴隸詹德了,而是灰矮人詹德。

  二者相視無言,格雷撿起骨刺,和詹德一起走向剛剛躲閃的矮人,樹木上隨後多填上了幾道血痕,隨即二人一刻不敢耽擱,一起扛著斯帕向著那個魔鬼之地狂奔。

  但剛剛的吼叫和打鬥明顯吸引了另一個守衛。

  羅恩,他是一名隱藏的中階戰士,是斯帕父親擔心孩子悄悄安排的,已經9級了,馬上十級步入典範戰士。

  方才他聽見營地騷動,起初只以為又是奴隸主毆打奴隸,可異響越來越淒奇怪,直到寂靜,他把拉了一半的黃金蟒夾斷,擦了屁股拿著錘子出去查看,然後就看見滿地狼藉。

  屍體倒塌,鮮血橫飛,但斯帕和兩個奴隸不見了。

  「該死的灰狗。」

  羅恩低吼一聲,握緊戰錘,循著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全力追蹤,很快,他便追上了奔逃的二人。

  「放下他,然後死!」

  格雷和詹德不敢回頭,死命狂奔,但凡人怎麼跑得過中階的職業戰士,一會便被追上,一腳踹飛了格雷,肋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傳來,格雷重重摔落在地,劇痛席捲全身,一時難以爬起,羅恩高舉沉重戰錘,邁步走向孤立無援的詹德。

  「不!有種沖老子來,鬃毛的賤狗,是老子想抓了你少爺賣錢!連一個廢物二世祖都看不好,也以為一腳就能踹死你格雷爺爺我?」

  這番挑釁的話明顯激怒了守衛,他舉著錘直接對著格雷腦袋砸下。

  詹德雙目血紅,盯著自己的同胞兄弟,嘶啞的吼叫,想要用同樣的挑釁轉移對方的注意,但卻看見格雷對自己漏出一個釋懷的笑容。

  在錘子馬上砸中自己時,格雷仿佛聞到了一股幽香。

  「呵呵,死前聞到的不是自己身上的汗臭和嘔吐物的味道,也好,也算是這苦逼日子最後的好結局了,希望詹德這小子能跑吧。」

  一聲砸地聲落下,血肉橫飛,詹德隨即愣在了原地。


  「看吧,所謂的上位者,被奴隸不要命的拿著武器走到臉上時,也平時的你們沒有什麼不同。」

  「有些東西,放下了反而活得更坦然,不是嗎?」

  看著被舉爪砸成血霧的守衛zip。

  格雷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艱難抬眼望向那道暗紫色龐大的身影,扯出一抹慘澹的笑,他費力抬起手,指向一旁昏迷倒地的斯帕。

  「謝謝,巨龍大人。那個昏倒的,知道的最多。」

  迪薩爾轉頭,漏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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