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縉紳大戶也怕死
阮大鋮開啟房門一看，原來是難兄難弟田仰，連忙迎進書房落座。
上了茶，屏退奴僕丫鬟，連忙問道：「百源兄，你著急要債券幹什麼？」
「嗨！別提了，晦氣！咳咳……」
正值炎炎夏日，田仰一路趕來，難免口乾舌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緩了會兒神，才將前因後果細細說來。
自從東寧王頒布那條訊息，他府上的奴僕們就不安分起來。
先是恭謹順從，接著陸續賄賂管家，以求列入遷徙名單。
理由五花八門，什麼年老體衰啦，什麼愚笨不中用啦，還有自請前往打探訊息，給管家鋪路的。
一句話，就是想走。
田仰什麼脾氣，當然忍不了，於是抓了那幾個奴僕，吊起來家法處置。
還放出話來，莫說他沒有購買債券，就是買了，也絕不允許一個家僕吃裡扒外。
本意是讓所有家僕死心，結果怎麼著？
前天晚上，幾個奴僕合夥摸進後院，先殺人行兇，後縱火逃逸。
還好當晚田仰沒在寵妾房間，否則恐怕不能倖免。
阮大鋮聽得憤慨不已，連呼如此窮凶極惡之徒，務必抓捕歸案，極刑處置。
又暗暗心驚，為自己的處境感到不妙。
要知田仰曾官至四川巡撫，響噹噹的封疆大吏，後雖因貪污遭到貶謫，卻攀上了誠意伯劉孔炤。
這會兒劉孔炤貴為操江都御史，執掌長江五千里防務，堪稱兵多將廣、位高權重。
田仰身為操江院首席幕僚，竟也彈壓不住自家奴僕，可見奴僕期盼遷徙之熱切，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阮大鋮捫心自問，自己這個天啟朝給事中，權勢比田仰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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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禍起蕭牆，後果不堪設想……
「集之兄，聽說你買了幾千兩國債，便勻出五百兩來。為兄感激不盡。」
「百源兄太見外了，只是……」
「只是什麼？」田仰一下急了起來，「集之兄放心，銀子按票照付，絕不讓您虧一文錢。」
「嗨！您果真付銀子，弟便萬萬不能給了。」
阮大鋮嘴裡拒絕著，起身到了內室，拿出兩張五百兩債券，一人給了一張。
又道：「百源兄有沒想過，五百兩能送五十個奴僕，您府上也就那麼些人，不能全送走吧。」
田仰愣了一下，又苦惱起來。
和阮大鋮、劉光斗等江南豪族不同，他是貴州思南府人士，留在南京只是暫居。
雖說府上確有五六十個奴僕丫鬟，不能全送走吧，否則家裡的雜活誰干呢？
再說了，倘若一個不留，何必動用債券，通通趕出府去不就行了？
放一半，留一半，又不知道哪個奴僕想走，哪個奴僕想留。
萬一放走了不想走的，留下了不願留的，情況就更糟了。
身邊全是怨氣衝天，居心叵測之徒，恐怕不出三個月，又將惹出命案來。
田仰想了半天沒個主意，嘆道：「集之兄有何妙策，還請指教。」
「指教不敢當。」
阮大鋮揹著手轉了一圈，問道：「你們可曾想過，東寧王先賣債券，再布告遷徙，其中有何深意？」
田仰、劉光斗面面相覷，連稱不知：「集之兄有何高見？」
「一為籌措軍費，二為消解奴變之禍呀。」
阮大鋮回到坐位，細細講起當前局勢。
早在東寧軍抵達之前，江南就已經有奴變的苗頭，慢慢從鄉間蔓延至縣城，從縣城蔓延至南京罷了。
幾千年來的主僕規矩，為何一夜之間崩壞？
田、劉二人齊聲問道：「那是為何？」
「因為闖賊呀！這兩年闖賊專殺縉紳大戶，又連戰連捷，兵鋒直指江南，那些奴僕看到要變天了，自然蠢蠢欲動。東寧王江邊那一下，幫咱們壓了一回，不過治標不治本。這回是下猛藥，標本兼治呢。」
阮大鋮曾在閹黨、東林間反覆橫跳，心思極其敏銳。
他站在奴僕的位置，往深里細究。
其實不少奴僕對主家心懷怨恨，只是以往一沒有外援，二沒有出路，於是一直強行隱忍，不敢發作。
如今有了李自成這個外援，東寧王又給了出路，那些吃裡扒外的人，心思自然活泛起來。
如果強行壓下這股勢頭，必遭反噬。
誰也保不准上茶的小廝，砍柴的雜工，心裡想些什麼。
就是月銀甚高的管事、大丫頭、工頭，乃至管家、奶媽，未必沒有脫籍的心思。
將心比心，誰願意一輩子做別人的奴僕呢？就算自己忍辱負重，總得為子孫後代謀個良籍不是。
還是那句話，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哪怕找保鏢貼身護衛，父母、侍妾、子女等等，好多家眷呢，總不能全都盯著吧。
最好的法子，把吃裡扒外的賤人通通送走，留下自願留下的，那就高枕無憂了。
田仰聽得連連點頭，旋即又不解問道：「還是那句話，如何分辨誰是忠僕，誰是賤婢？那幾個天殺的，早前也是忠心耿耿的樣子。」
「八個字，開誠布公，去留自願。東寧王讓咱們做好人，咱們做好人便是。」
阮大鋮思路越說越開闊，很快想出一個法子。
直接在府上宣布，自己手上有多少個名額。
想遷徙台島，敲鑼打鼓禮送揚州，絕不打擊報復。想留下的，一律漲月例工錢，安定人心。
世道那麼亂，能賣身入縉紳之家為仆，每天吃上一口飯，多少人羨慕呢，總不能全都想走吧。
一輪篩選，府上人人感恩戴德，留下的自然全是忠僕。
阮大鋮道：「雖說損失一千幾百兩，可送走了禍害，往後就安心了不是？」
田仰聽得不住點頭，連稱這個主意不錯。
劉光斗是江南望族，又酷愛聽戲唱戲，府上光戲班子就有三四十人。
加上家僕及家僕家眷、婢女、長契長工等等，好幾百口呢。
掰著手指算來算去，感覺五十個名額有點不夠。
本著好人做到底的態度，又求阮大鋮再勻一張，湊夠一千兩。
阮大鋮道：「實在沒有了。暉吉兄也不要那麼死板，可以先送走一批，然後跟剩下的人說，下次有機會再送呀。有了盼頭，想必不願鋌而走險了。」
上了茶，屏退奴僕丫鬟，連忙問道：「百源兄，你著急要債券幹什麼？」
「嗨！別提了，晦氣！咳咳……」
正值炎炎夏日，田仰一路趕來，難免口乾舌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緩了會兒神，才將前因後果細細說來。
自從東寧王頒布那條訊息，他府上的奴僕們就不安分起來。
先是恭謹順從，接著陸續賄賂管家，以求列入遷徙名單。
理由五花八門，什麼年老體衰啦，什麼愚笨不中用啦，還有自請前往打探訊息，給管家鋪路的。
一句話，就是想走。
田仰什麼脾氣，當然忍不了，於是抓了那幾個奴僕，吊起來家法處置。
還放出話來，莫說他沒有購買債券，就是買了，也絕不允許一個家僕吃裡扒外。
本意是讓所有家僕死心，結果怎麼著？
前天晚上，幾個奴僕合夥摸進後院，先殺人行兇，後縱火逃逸。
還好當晚田仰沒在寵妾房間，否則恐怕不能倖免。
阮大鋮聽得憤慨不已，連呼如此窮凶極惡之徒，務必抓捕歸案，極刑處置。
又暗暗心驚，為自己的處境感到不妙。
要知田仰曾官至四川巡撫，響噹噹的封疆大吏，後雖因貪污遭到貶謫，卻攀上了誠意伯劉孔炤。
這會兒劉孔炤貴為操江都御史，執掌長江五千里防務，堪稱兵多將廣、位高權重。
田仰身為操江院首席幕僚，竟也彈壓不住自家奴僕，可見奴僕期盼遷徙之熱切，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阮大鋮捫心自問，自己這個天啟朝給事中，權勢比田仰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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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禍起蕭牆，後果不堪設想……
「集之兄，聽說你買了幾千兩國債，便勻出五百兩來。為兄感激不盡。」
「百源兄太見外了，只是……」
「只是什麼？」田仰一下急了起來，「集之兄放心，銀子按票照付，絕不讓您虧一文錢。」
「嗨！您果真付銀子，弟便萬萬不能給了。」
阮大鋮嘴裡拒絕著，起身到了內室，拿出兩張五百兩債券，一人給了一張。
又道：「百源兄有沒想過，五百兩能送五十個奴僕，您府上也就那麼些人，不能全送走吧。」
田仰愣了一下，又苦惱起來。
和阮大鋮、劉光斗等江南豪族不同，他是貴州思南府人士，留在南京只是暫居。
雖說府上確有五六十個奴僕丫鬟，不能全送走吧，否則家裡的雜活誰干呢？
再說了，倘若一個不留，何必動用債券，通通趕出府去不就行了？
放一半，留一半，又不知道哪個奴僕想走，哪個奴僕想留。
萬一放走了不想走的，留下了不願留的，情況就更糟了。
身邊全是怨氣衝天，居心叵測之徒，恐怕不出三個月，又將惹出命案來。
田仰想了半天沒個主意，嘆道：「集之兄有何妙策，還請指教。」
「指教不敢當。」
阮大鋮揹著手轉了一圈，問道：「你們可曾想過，東寧王先賣債券，再布告遷徙，其中有何深意？」
田仰、劉光斗面面相覷，連稱不知：「集之兄有何高見？」
「一為籌措軍費，二為消解奴變之禍呀。」
阮大鋮回到坐位，細細講起當前局勢。
早在東寧軍抵達之前，江南就已經有奴變的苗頭，慢慢從鄉間蔓延至縣城，從縣城蔓延至南京罷了。
幾千年來的主僕規矩，為何一夜之間崩壞？
田、劉二人齊聲問道：「那是為何？」
「因為闖賊呀！這兩年闖賊專殺縉紳大戶，又連戰連捷，兵鋒直指江南，那些奴僕看到要變天了，自然蠢蠢欲動。東寧王江邊那一下，幫咱們壓了一回，不過治標不治本。這回是下猛藥，標本兼治呢。」
阮大鋮曾在閹黨、東林間反覆橫跳，心思極其敏銳。
他站在奴僕的位置，往深里細究。
其實不少奴僕對主家心懷怨恨，只是以往一沒有外援，二沒有出路，於是一直強行隱忍，不敢發作。
如今有了李自成這個外援，東寧王又給了出路，那些吃裡扒外的人，心思自然活泛起來。
如果強行壓下這股勢頭，必遭反噬。
誰也保不准上茶的小廝，砍柴的雜工，心裡想些什麼。
就是月銀甚高的管事、大丫頭、工頭，乃至管家、奶媽，未必沒有脫籍的心思。
將心比心，誰願意一輩子做別人的奴僕呢？就算自己忍辱負重，總得為子孫後代謀個良籍不是。
還是那句話，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哪怕找保鏢貼身護衛，父母、侍妾、子女等等，好多家眷呢，總不能全都盯著吧。
最好的法子，把吃裡扒外的賤人通通送走，留下自願留下的，那就高枕無憂了。
田仰聽得連連點頭，旋即又不解問道：「還是那句話，如何分辨誰是忠僕，誰是賤婢？那幾個天殺的，早前也是忠心耿耿的樣子。」
「八個字，開誠布公，去留自願。東寧王讓咱們做好人，咱們做好人便是。」
阮大鋮思路越說越開闊，很快想出一個法子。
直接在府上宣布，自己手上有多少個名額。
想遷徙台島，敲鑼打鼓禮送揚州，絕不打擊報復。想留下的，一律漲月例工錢，安定人心。
世道那麼亂，能賣身入縉紳之家為仆，每天吃上一口飯，多少人羨慕呢，總不能全都想走吧。
一輪篩選，府上人人感恩戴德，留下的自然全是忠僕。
阮大鋮道：「雖說損失一千幾百兩，可送走了禍害，往後就安心了不是？」
田仰聽得不住點頭，連稱這個主意不錯。
劉光斗是江南望族，又酷愛聽戲唱戲，府上光戲班子就有三四十人。
加上家僕及家僕家眷、婢女、長契長工等等，好幾百口呢。
掰著手指算來算去，感覺五十個名額有點不夠。
本著好人做到底的態度，又求阮大鋮再勻一張，湊夠一千兩。
阮大鋮道：「實在沒有了。暉吉兄也不要那麼死板，可以先送走一批，然後跟剩下的人說，下次有機會再送呀。有了盼頭，想必不願鋌而走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