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史可法的經濟學
一百萬兩不是小數目，才一萬東寧軍來援，每個士兵一百兩軍餉，也太多了些。
東寧藩內部怎麼搞，大家管不著，既然在江南大搞攤派，必須有個說法。
花在哪裡，花在誰身上，哪些方面應當削減，那些方面應當去除，應該商量之後再定。
因為南直隸的子民，是大明的子民，不是東寧的番民；
南直隸的督撫道府，是朝廷命官，不是一姓家奴。
不能單憑東寧王一道命令，便毫無節制，予取予求。
否則，江南豈非成了東寧藩土？
走進行署之前，史可法和路振飛曾細細探討過。
按大明慣例，客軍雙份軍餉，國境外作戰再加一份。
東寧軍普通戰兵月餉一兩八錢，三份即五兩四錢，一萬人就是五萬四千兩。
再加上獎賞、撫恤、彈藥損耗，每月八萬兩怎麼都夠用了。
算上艦隊戰船，半年時間，最多耗費五十萬兩，不能再多了。
如今一口咬死一百萬兩，還不說用多長時間，不給任何解釋，史可法實在難以接受。
可主人點湯送客，他也無可奈何，只好帶著路振飛等人悻悻告辭。
幾人回到驛館繼續商量，怎麼都參悟不透。
按東寧王所說，兩年後會兌現償還，那不成東寧藩掏自己的口袋，為朝廷打仗了？
自己出錢打仗，為何不省著點花呢？
而且如此慷慨無私，與這兩年的桀驁不馴完全對不上，真是令人費解。
官場浮沉十年，他們勇於任事，自問閱歷不淺。
可遇到這樣的事，還是感覺一片迷茫，毫無頭緒。
第二天，他們又齊齊求見孫承宗，希望得到一個準確答案。
孫承宗這兩天也非常迷茫，聽說史可法來訪，立即請到書房一起參詳。
「憲之、見白，你們來得正好。依東寧所言，增值稅百分十三，花掉的錢經過十次迴圈，即全部回籠官府。如此說來，百姓手中的白銀，豈非越來越少？為了百姓有錢可用，官府還要拼命花錢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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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史可法和路振飛一頭霧水，面面相覷。
花了半天時間，弄清楚東寧稅法，總算有了些頭緒。
以一百萬兩軍費為例，全部採購軍備，官府抽十三萬兩增值稅，剩下八十七萬兩落到兵工廠、皮革廠等大商號手中。
大商號要拿出大部分，比如五十萬兩，用於發工錢、買材料——比如皮革、生鐵等等。
而買材料的五十萬給到小商號，小商號又要發工錢、買更基礎的材料——比如焦炭、煤炭、火鹼等等。
最後，一百萬兩大致分為三個去處：
老闆利潤、工匠工錢、增值稅+官府持股分紅，比例大致為3：5：2。
這是第一個迴圈。
老闆拿到利潤會買土地、蓋廠房、買器械，這些東西包含增值稅。
而工匠拿到工錢，大部分用於買糧食、買布匹、買鐵鍋、買農具等等，這些也包含增值稅。
換言之，如果八十萬兩利潤、工錢全部花光，官府又可以收到十六萬兩。
這是第二個迴圈。
米行、布行、磚瓦廠的老闆夥計也要買糧食……
這是第三個迴圈。
以此類推，僅需大約十個迴圈，最初的一百萬兩便回到了官府手裡。
史可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親自拿起筆墨，重複又驗算了一次。
結果依舊如此，好像變戲法似的，只需大半年左右，其中的九成銀兩，就回到了官府手中。
當然了，老闆和工匠會留些積蓄，不會一下子花光，不過都只是小瑕疵。
幾乎所有銀兩都會流向官府，這是大趨勢，不會改變。
孫承宗的困惑就在於此。
因為這樣持續兩三年，民間就徹底沒錢了，為了百姓有錢可用，官府得想辦法花出去才行。
孫承宗嘆道：「按東寧的這套稅法，官府非但不缺錢花，反倒要拼命花錢，真是匪夷所思。」
史可法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沉吟良久，忽道：「學生聽聞傳言，東寧每年採買百萬石糧食，分予流民吃喝。若非斂財有道，想必難以為繼。可如此斂財，工匠非但不會短缺，反可寬鬆度日……錢……銀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三人沉迷其中，不知不覺過了一整天。
廬、滁二府均屬抗賊前線，史可法不能長留揚州，只好帶著債券和滿心困惑，回到了駐地。
本以為富戶會很抗拒「勸捐」，巡撫衙門還要強行攤派來著，沒想詩會還沒開呢，便有本地縉紳到衙門打聽如何購買。
大家都說，五百兩、一千兩不算太多。
東寧軍趕緊出擊，趕緊殲滅李自成，還江南一個朗朗干坤，比什麼都重要。
又說，東寧既然開國設藩，所圖就是百年基業，怎麼會把錢財放在眼裡呢。
捐給東寧軍，錢一定會花在刀刃上，大家心甘情願。
就這樣，廬滁池湖分到的十五萬兩債券，竟被搶購一空。
來晚的縉紳大戶錘足頓胸，反倒埋怨巡撫衙門不夠意思，竟然不留一些。
史可法再次目瞪口呆，派人明察暗訪了一番，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縉紳之間流傳一則傳聞：
哪個縣買債券多，東寧軍就重點關照哪個縣。
哪個縉紳手裡債券多，去到台島王府，哪個縉紳就能得到禮遇。
據說兩三個月前，有個東寧商人到王府狀告知縣。
門房想阻撓來著，一份五百兩稅單呼在門房臉上，門房立馬點頭哈腰，安排入府上座。
這還不算，東寧王竟親自與那商人攀談，擼掉了被告知縣，一時全島譁然。
稅單尚且管用，拮据就更不用說了。
能見東寧王一面，一千兩算什麼，三千兩都不算多呀。
史可法搖頭苦笑。
平時勸捐，這些人扣扣搜搜，沒想借錢給東寧王，竟如此慷慨。
仁義道德，國家大義，難道真比不上一個利字嗎？
就在他想不通的時候，治下桐城縣突生大變，近千奴僕突然造反，一夜之間，橫掃全縣大戶。
遇害縉紳及家眷人數，竟高達兩百多人。
府城安慶震動，向巡撫衙門飛馬告急，哀求趕緊調兵平叛。
東寧藩內部怎麼搞，大家管不著，既然在江南大搞攤派，必須有個說法。
花在哪裡，花在誰身上，哪些方面應當削減，那些方面應當去除，應該商量之後再定。
因為南直隸的子民，是大明的子民，不是東寧的番民；
南直隸的督撫道府，是朝廷命官，不是一姓家奴。
不能單憑東寧王一道命令，便毫無節制，予取予求。
否則，江南豈非成了東寧藩土？
走進行署之前，史可法和路振飛曾細細探討過。
按大明慣例，客軍雙份軍餉，國境外作戰再加一份。
東寧軍普通戰兵月餉一兩八錢，三份即五兩四錢，一萬人就是五萬四千兩。
再加上獎賞、撫恤、彈藥損耗，每月八萬兩怎麼都夠用了。
算上艦隊戰船，半年時間，最多耗費五十萬兩，不能再多了。
如今一口咬死一百萬兩，還不說用多長時間，不給任何解釋，史可法實在難以接受。
可主人點湯送客，他也無可奈何，只好帶著路振飛等人悻悻告辭。
幾人回到驛館繼續商量，怎麼都參悟不透。
按東寧王所說，兩年後會兌現償還，那不成東寧藩掏自己的口袋，為朝廷打仗了？
自己出錢打仗，為何不省著點花呢？
而且如此慷慨無私，與這兩年的桀驁不馴完全對不上，真是令人費解。
官場浮沉十年，他們勇於任事，自問閱歷不淺。
可遇到這樣的事，還是感覺一片迷茫，毫無頭緒。
第二天，他們又齊齊求見孫承宗，希望得到一個準確答案。
孫承宗這兩天也非常迷茫，聽說史可法來訪，立即請到書房一起參詳。
「憲之、見白，你們來得正好。依東寧所言，增值稅百分十三，花掉的錢經過十次迴圈，即全部回籠官府。如此說來，百姓手中的白銀，豈非越來越少？為了百姓有錢可用，官府還要拼命花錢才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啊！？」
史可法和路振飛一頭霧水，面面相覷。
花了半天時間，弄清楚東寧稅法，總算有了些頭緒。
以一百萬兩軍費為例，全部採購軍備，官府抽十三萬兩增值稅，剩下八十七萬兩落到兵工廠、皮革廠等大商號手中。
大商號要拿出大部分，比如五十萬兩，用於發工錢、買材料——比如皮革、生鐵等等。
而買材料的五十萬給到小商號，小商號又要發工錢、買更基礎的材料——比如焦炭、煤炭、火鹼等等。
最後，一百萬兩大致分為三個去處：
老闆利潤、工匠工錢、增值稅+官府持股分紅，比例大致為3：5：2。
這是第一個迴圈。
老闆拿到利潤會買土地、蓋廠房、買器械，這些東西包含增值稅。
而工匠拿到工錢，大部分用於買糧食、買布匹、買鐵鍋、買農具等等，這些也包含增值稅。
換言之，如果八十萬兩利潤、工錢全部花光，官府又可以收到十六萬兩。
這是第二個迴圈。
米行、布行、磚瓦廠的老闆夥計也要買糧食……
這是第三個迴圈。
以此類推，僅需大約十個迴圈，最初的一百萬兩便回到了官府手裡。
史可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親自拿起筆墨，重複又驗算了一次。
結果依舊如此，好像變戲法似的，只需大半年左右，其中的九成銀兩，就回到了官府手中。
當然了，老闆和工匠會留些積蓄，不會一下子花光，不過都只是小瑕疵。
幾乎所有銀兩都會流向官府，這是大趨勢，不會改變。
孫承宗的困惑就在於此。
因為這樣持續兩三年，民間就徹底沒錢了，為了百姓有錢可用，官府得想辦法花出去才行。
孫承宗嘆道：「按東寧的這套稅法，官府非但不缺錢花，反倒要拼命花錢，真是匪夷所思。」
史可法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沉吟良久，忽道：「學生聽聞傳言，東寧每年採買百萬石糧食，分予流民吃喝。若非斂財有道，想必難以為繼。可如此斂財，工匠非但不會短缺，反可寬鬆度日……錢……銀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三人沉迷其中，不知不覺過了一整天。
廬、滁二府均屬抗賊前線，史可法不能長留揚州，只好帶著債券和滿心困惑，回到了駐地。
本以為富戶會很抗拒「勸捐」，巡撫衙門還要強行攤派來著，沒想詩會還沒開呢，便有本地縉紳到衙門打聽如何購買。
大家都說，五百兩、一千兩不算太多。
東寧軍趕緊出擊，趕緊殲滅李自成，還江南一個朗朗干坤，比什麼都重要。
又說，東寧既然開國設藩，所圖就是百年基業，怎麼會把錢財放在眼裡呢。
捐給東寧軍，錢一定會花在刀刃上，大家心甘情願。
就這樣，廬滁池湖分到的十五萬兩債券，竟被搶購一空。
來晚的縉紳大戶錘足頓胸，反倒埋怨巡撫衙門不夠意思，竟然不留一些。
史可法再次目瞪口呆，派人明察暗訪了一番，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縉紳之間流傳一則傳聞：
哪個縣買債券多，東寧軍就重點關照哪個縣。
哪個縉紳手裡債券多，去到台島王府，哪個縉紳就能得到禮遇。
據說兩三個月前，有個東寧商人到王府狀告知縣。
門房想阻撓來著，一份五百兩稅單呼在門房臉上，門房立馬點頭哈腰，安排入府上座。
這還不算，東寧王竟親自與那商人攀談，擼掉了被告知縣，一時全島譁然。
稅單尚且管用，拮据就更不用說了。
能見東寧王一面，一千兩算什麼，三千兩都不算多呀。
史可法搖頭苦笑。
平時勸捐，這些人扣扣搜搜，沒想借錢給東寧王，竟如此慷慨。
仁義道德，國家大義，難道真比不上一個利字嗎？
就在他想不通的時候，治下桐城縣突生大變，近千奴僕突然造反，一夜之間，橫掃全縣大戶。
遇害縉紳及家眷人數，竟高達兩百多人。
府城安慶震動，向巡撫衙門飛馬告急，哀求趕緊調兵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