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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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船破開雲層。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張行之說的:「很多人都被意侵蝕,化為器魔。」

  二十一年來,他第一次走出昌平城。

  「喂,小子。」

  對面坐著個缺了半顆門牙的武人,懷裡抱著柄寬刀,刀鞘磨得發亮。

  「這麼年輕,就過了丹田關?」屠嶂上下打量他。

  林淵沒答話。

  屠嶂也不追問,自顧自絮叨:「我像你這般年紀,名號『斬首刀』,瀾川周邊數十城,誰人不知。青樓女子爭相逢迎,大把人搶著替我付帳。出門有人牽馬,進門有人奉茶。」

  他說得眉飛色舞,缺牙的嘴咧得格外敞亮。

  林淵依舊沉默。

  「我說小子,」屠嶂壓低了聲音,湊近些,「你該不會還是個雛吧?年紀輕輕先天有成,樣貌也不差,往醉春閣門口一站,自有無數人湊上來。反倒要來意城拿命去賭,可惜了。」

  林淵猛地一僵,耳尖刷地燒紅。

  「老丈,莫要妄言。」聲音繃得發緊。

  屠嶂咧嘴一笑,滿艙武人跟著鬨笑。

  林淵起身,掀開艙門,踏出客艙。

  高空長風撲面而來。他扶著船舷,面朝茫茫雲海。

  身後艙門吱呀一聲。屠嶂跟了出來,扛著寬刀站到他旁邊,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先天有成,不在城裡享福,反倒來意城拿命去賭——你身上是背著什麼事,過不去?」

  林淵偏頭看他。

  屠嶂盯著雲海深處,沉默了一會兒:「小子,別怪我多嘴。來意城的人,一生只有一次。要麼凝意生,要麼捨身死。沒有第三條路。」

  林淵沒有接話。

  「我知道。來之前就知道。」屠嶂缺牙的嘴咧了咧,卻沒笑,「可黃庭關邁不過去,在凡俗里混吃等死,跟死有什麼分別?來這裡,好歹……還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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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了拍林淵的肩膀,轉身走回艙內。

  林淵獨自站在船舷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四年前的舊疤,白里泛青,摸上去有一條硬棱。

  半日後,寶船穿出雲層。

  下方鋪開數百里蒼莽山林,古木參天。意城安坐在巨林中央,城牆灰黑厚重。一層近乎透明的光幕如穹籠,籠罩整片山林與城池。

  山林深處,凶獸低沉的咆哮一聲接一聲,永不停歇。

  寶船落在青石平台上。

  意城府吏在台邊設了長桌,逐個查驗命牌,神魂落入玉筒後,再分配院落。府吏身後站著數十名持械武者,個個眼泛紅霧。

  輪到林淵。

  「道院弟子!」府吏接過命牌,眉頭緊鎖,「胡鬧,等下隨寶船返程雲城!」

  林淵垂眸:「我黃庭身患頑疾,道途斷絕。只能來意城尋一線生機。」

  府吏盯著他看了許久,掌中浮現一塊白玉道牌,神魂沉入。過了好一會兒,道牌亮起微光。

  回訊只有四個字:證實屬實。

  府吏沉默片刻,把命牌遞迴來:「丁丑一千四百五十六號院。」

  林淵收起命牌,退到隊列一側。身後的武人們已經不再看他。道院弟子也好,黃庭毀了也罷,在這個地方,誰的命都不值錢。

  十人核驗完畢,一名眼泛紅霧的引路者轉身邁步。

  「我叫梁岳。」他開口,聲音平淡,「從今日起,我為你們引路一個月。這一個月里,我教你們凝意訣。一個月後,各安天命。」

  他走在最前面。

  「意城分市井和生死窟。市井是城主府、住所、街市所在。過了前面這條街就是生死窟,才是我們搏命的地方。」

  眾人順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圈黑石牆映入眼帘。走近才看清,是一間緊挨一間的石屋,層層環繞而成。

  梁岳領眾人沿石屋間的巷道往裡走。圓環中央是開闊空地,錯落分布著許多擂台,刻著陣紋,籠著近乎透明的光幕。

  「這些擂台都有陣法封著。登台搏殺,敗者身死,捨身煉化為血煞,助勝者凝意。勝者可得道盟貢獻點,可以在平準閣兌換修行資糧。」

  正說著,不遠處一座擂台里人影一晃,一人踉蹌倒地。陣紋極淡地亮了一瞬,那人化作血煞融進勝者手中長劍。

  同行的武人們心頭一凜,攥緊了手中利器。

  林淵緊了緊直刀。和《意城地方志》里寫的一樣:勝者生,敗者捨身。

  「石屋由城主府府吏統管分配。」梁岳繼續道,「持命牌開門,屋裡一方蒲團、一座石台。把命牌嵌進石台凹槽,即可安排對手。」

  梁岳讓眾人自行觀看擂台。幾名武人臉色發白,攥刀柄的指節泛出青白。也有人眼神越看越亮,盯著台上勝者劍上的紅芒。

  眾人看過擂台,沒人說話。梁岳帶著十人沿原路折返,出了生死窟拱門,走回市井長街。

  人群中一個歇腳的武人突然悶哼,抱頭蹲下。

  旁邊人還沒反應過來,他猛地抬頭,雙目血紅。

  刀已出鞘,快得不正常。一刀劈在最近的人胸口,那人連人帶刀退出去三步,坐倒在地。周圍瞬間圍上來四五個武人,刀劍交錯。失控者的刀又快又狠,挨了兩劍跟沒事一樣,反手就劈。地上躺了一串傷號,他還站著。

  府吏從街角過來,掌心陣紋亮起,往失控者頭頂一按。

  陣紋一吐,那人便沒了氣息,直挺挺倒下去,刀脫手落地。

  梁岳掃了一眼屍體:「被意侵蝕靈智,就變成這樣。雙目血紅,殺死身邊一切生靈。我們稱他們為器魔。用刀的叫刀魔。」

  他掃了十人一圈:「所以別給任何人開門。你不知道門外是人,還是器魔。」

  十人安靜地站著。風從街角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林淵沒說話,把直刀往身側挪了半寸。

  他忽然想起張行之。地脈深處,靈霧翻湧,那個老人面對著他,聲音很淡:「很多人都被意侵蝕,化為器魔。」當時他不懂「器魔」是什麼。現在他看到了。

  梁岳領著眾人繼續走,到了市井丁丑坊八十七號院落。

  梁岳從屋裡取出一摞薄冊子,紙頁泛黃,邊角捲起,逐人發了一冊。冊子封皮上寫著「凝意訣」三字。

  林淵接過冊子,指腹按在封皮上,停了一瞬。他在守一道院的典籍庫里翻了多少個日夜,才從一行夾註裡摳出這三個字。此刻就在他手裡,薄薄一冊,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回去看,記下來。看不懂沒關係,明天午時來這裡,我會指點你們。」梁岳頓了頓,「還有一件事。你們的兵器,回去各自取個名字。」

  「最後一句。」梁岳聲音沉了些,「你們住的院落,都有陣法籠罩。命牌開院門,旁人進不去。但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給任何人開門。就算是我,站在你們院門外叫門,也別開。」

  十人一怔。有人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出口。

  「行了,都回去吧。明天午時,別遲到。」

  林淵獨自回到丁丑一千四百五十六號院,開門進屋。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直刀。刀是他在守一道院鍛房用精鐵親手鍛造的,後來跟著他去了橫雲山脈。那一刀劈碎了那魔修,也劈碎了自己的道途。

  他把刀抽出來,橫在膝上。刀身窄而直,刃口薄如霜,映著窗縫透進的微光。

  取名。

  四年前那一刀,傾盡所有。先天氣、心神、氣血,一切的一切都灌入刀鋒。刀光閃過的一瞬,那魔修在刀下崩碎。那一刀之後,丹田龜裂,黃庭枯萎。那一刀斬斷了他自己的道途。

  他握著刀柄,指尖摩挲著磨得發亮的纏布。過了許久,他低聲開口。

  「斬道。」

  名字定了。聲音很輕,像是對刀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他把刀插回鞘里。

  門外巷道里傳來一聲慘叫,瞬間又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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