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年，他刀斬道基
刀是從下往上撩的——刀鋒從肋下斜出，先天氣、心神、氣血一股腦灌進去，像把整個人都擠進了那寸寬的直刀里。
對面是魔門修士，剛入道基境。方才還在血祭陣中央抬手，五名教徒的屍身橫七豎八倒在他腳邊，陣中凡人的血順著紋路淌成河。刀光映進他眼睛裡時，那雙眼睛先是驚愕，然後是恐懼。
隨即崩碎，像一塊被錘子砸開的泥胎。
林淵自己也沒站穩。舉刀去擋最後那一掌時，肋骨斷了三根，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淌。那一刀傾盡了所有——先天氣、心神、氣血，一切的一切，全灌進刀鋒。
他聽見自己丹田發出一聲脆響，像冰面裂開。
不是那一掌打的。是他自己把自己掏空了。
那是四年前。
……
凡俗界，雲州，青雲山。
守一道院藏在山間，院牆斑駁，青苔爬滿石階。山風穿林而過，松濤陣陣，反倒襯得這座道院更靜了。
林淵是被噩夢驚醒的。
額角有汗，雙手還舉在半空，十指張開，像在推什麼。
他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松濤聲，才慢慢把手放下來。
又夢見那個灰坑了。鐵鍋倒扣下來，天一下子黑了。爹在外頭喊他，聲音像被什麼捂住，悶得發沉。他伸手去推，指甲摳進鍋沿，摳出血印，鍋紋絲不動。
五歲那年的灰坑，他記了十六年。後來執法使從廢墟里把他刨出來時，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渾身是灰，眼神呆滯，手指還在抖，牙齒卻咬得死緊，一聲沒吭。
清河村沒了。橫雲山脈湧出來的獸潮，一路掃了十幾個村子。他是唯一活下來的那個。
……
再也睡不著了。
林淵披衣起身，推開靜室的門，在蒲團上坐下來。天邊剛泛一點白。
他定了定神，開始內視。
丹田竅清光照徹，先天氣滿溢出來。可那光照到識海邊緣就停了。識海是黑的。黃庭如一枚雞子，懸在那片漆黑里悠悠轉著，竅壁封死，心神貼上去就撞在一堵鐵壁上，進不去。不光進不去，它還反過來吸他的精氣神，只進不出，像個填不滿的窟窿。
四年了。每日打坐，他都試著往那竅壁里滲。每日都被擋住。
竅壁如天塹，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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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六歲入守一道院，十二歲轉修養身法，五年連破丹田、黃庭兩關。先天氣十七歲就圓滿了，心神蘊養最急不得，他等著。然後那一刀來了。傷好之後，丹田養回來了，先天氣比以前更滿，可黃庭落下了頑疾。氣早就足了，神卻落不了座，聚不了神，入不了道。道院的路走不通，凡俗的路也走不通，兩邊的天花板，他卡在同一處。
今年二十一了。凡俗肉身宗師，擱在昌平城也算一號人物。可他在原地困了整整四年。
牆角靠著那把直刀。他順手拎起來，佩在腰間。
屋裡空。以前夜裡做噩夢，總有人守在旁邊：一個絮絮叨叨，從天南扯到地北；一個默默遞來熱水和巾帕，一聲不吭。兩人一年多前去了玉京城涅槃池入道，再沒回來過。
他沒多想，推門出去。
他要去地脈見院長。
……
「弟子想去意城。」
地脈被陣法隔絕，白茫茫看不到內里。靈霧如潮，七十二根鎖龍樁沒入大地。張行之盤坐在蒲團上，神魂如絲，沉入地脈深處。聽見這話，他轉過身來。
「弟子知道。凝練意，可以代替黃庭，照亮識海。」
張行之看著他，沒說話。靈霧在他身周三尺外翻湧，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
「意確實可以代替黃庭。」他終於開口，「但這條路，還沒有人走通過。很多人被意侵蝕，化為器魔。意城是道盟的衍法場，也是凡俗武人的埋骨地。那裡有捨身陣，落敗，便是捨身成全他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淵身上。
「你的黃庭雖壞，竅壁慢慢打磨，終有落座的那天。為何放著通天大道不走，去走羊腸小徑？」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
「院長，慢慢打磨，是多久？十年？二十年？」他抬起頭，「到那時氣血衰了，就算坐上黃庭，氣不夠，穴竅開不滿，涅槃也是殘的。跟現在有什麼分別？」
靈霧翻湧，地脈深處隱隱轟鳴。
「弟子知道天地大，大道遠。」他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可連一步都邁不出去，天地再大，跟弟子有什麼關係？弟子要去意城，雖死無悔。」
張行之盯著他看了很久，沒說話。靈霧在他身周翻湧。
「四年前那一刀，後悔嗎？」
「不後悔。」
「可你斷了道途。」
「斷了道途，不後悔。」林淵說，「再來一次，弟子還是會出刀。」
地脈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像巨獸翻身。
張行之久久沒說話。最後他轉過身去，重新面向地脈深處。
「你走吧。」
林淵怔了一下。
「明白人做糊塗事，比糊塗人做糊塗事更攔不住。」張行之聲音很淡，「意城在雲州西北，去雲城平準閣乘寶船。修行資糧，每月托平準閣給你送去。」
林淵深深躬身一禮。
「多謝院長。」
……
走出地脈時，山風灌進衣袖。
林淵站在石階上，眯眼望了一眼西北方向。天邊流雲很慢，遠處的山巒一層疊一層。四年前那一刀劈出去的時候，他記得一種感覺。不是靈力，不是氣血，是某種更鋒銳、更決絕的東西，順著刀鋒淌過去，把那魔修劈開了。
四年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陣法在身後無聲合攏。張行之獨自坐在靈霧之中，微微側首，望著那道縫隙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半晌，他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被地脈的轟鳴蓋過——
「意城……不要淪為靈智受控的刀魔。」
靈霧翻湧，無人應答。
林淵沒回頭。他順著石階往下走。
那年他刀斬道基。
四年後，他要去意城。
對面是魔門修士，剛入道基境。方才還在血祭陣中央抬手，五名教徒的屍身橫七豎八倒在他腳邊，陣中凡人的血順著紋路淌成河。刀光映進他眼睛裡時，那雙眼睛先是驚愕，然後是恐懼。
隨即崩碎，像一塊被錘子砸開的泥胎。
林淵自己也沒站穩。舉刀去擋最後那一掌時，肋骨斷了三根，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淌。那一刀傾盡了所有——先天氣、心神、氣血，一切的一切，全灌進刀鋒。
他聽見自己丹田發出一聲脆響，像冰面裂開。
不是那一掌打的。是他自己把自己掏空了。
那是四年前。
……
凡俗界，雲州，青雲山。
守一道院藏在山間，院牆斑駁，青苔爬滿石階。山風穿林而過，松濤陣陣，反倒襯得這座道院更靜了。
林淵是被噩夢驚醒的。
額角有汗，雙手還舉在半空，十指張開，像在推什麼。
他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松濤聲，才慢慢把手放下來。
又夢見那個灰坑了。鐵鍋倒扣下來，天一下子黑了。爹在外頭喊他，聲音像被什麼捂住，悶得發沉。他伸手去推，指甲摳進鍋沿，摳出血印，鍋紋絲不動。
五歲那年的灰坑，他記了十六年。後來執法使從廢墟里把他刨出來時，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渾身是灰，眼神呆滯，手指還在抖，牙齒卻咬得死緊，一聲沒吭。
清河村沒了。橫雲山脈湧出來的獸潮，一路掃了十幾個村子。他是唯一活下來的那個。
……
再也睡不著了。
林淵披衣起身，推開靜室的門，在蒲團上坐下來。天邊剛泛一點白。
他定了定神，開始內視。
丹田竅清光照徹，先天氣滿溢出來。可那光照到識海邊緣就停了。識海是黑的。黃庭如一枚雞子，懸在那片漆黑里悠悠轉著，竅壁封死，心神貼上去就撞在一堵鐵壁上，進不去。不光進不去，它還反過來吸他的精氣神，只進不出，像個填不滿的窟窿。
四年了。每日打坐，他都試著往那竅壁里滲。每日都被擋住。
竅壁如天塹，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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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六歲入守一道院，十二歲轉修養身法，五年連破丹田、黃庭兩關。先天氣十七歲就圓滿了，心神蘊養最急不得，他等著。然後那一刀來了。傷好之後，丹田養回來了，先天氣比以前更滿，可黃庭落下了頑疾。氣早就足了，神卻落不了座，聚不了神，入不了道。道院的路走不通，凡俗的路也走不通，兩邊的天花板，他卡在同一處。
今年二十一了。凡俗肉身宗師，擱在昌平城也算一號人物。可他在原地困了整整四年。
牆角靠著那把直刀。他順手拎起來，佩在腰間。
屋裡空。以前夜裡做噩夢，總有人守在旁邊：一個絮絮叨叨，從天南扯到地北；一個默默遞來熱水和巾帕，一聲不吭。兩人一年多前去了玉京城涅槃池入道，再沒回來過。
他沒多想，推門出去。
他要去地脈見院長。
……
「弟子想去意城。」
地脈被陣法隔絕，白茫茫看不到內里。靈霧如潮，七十二根鎖龍樁沒入大地。張行之盤坐在蒲團上，神魂如絲，沉入地脈深處。聽見這話，他轉過身來。
「弟子知道。凝練意，可以代替黃庭，照亮識海。」
張行之看著他，沒說話。靈霧在他身周三尺外翻湧，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
「意確實可以代替黃庭。」他終於開口，「但這條路，還沒有人走通過。很多人被意侵蝕，化為器魔。意城是道盟的衍法場，也是凡俗武人的埋骨地。那裡有捨身陣，落敗，便是捨身成全他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淵身上。
「你的黃庭雖壞，竅壁慢慢打磨，終有落座的那天。為何放著通天大道不走，去走羊腸小徑？」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
「院長，慢慢打磨，是多久？十年？二十年？」他抬起頭，「到那時氣血衰了，就算坐上黃庭，氣不夠，穴竅開不滿，涅槃也是殘的。跟現在有什麼分別？」
靈霧翻湧，地脈深處隱隱轟鳴。
「弟子知道天地大，大道遠。」他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可連一步都邁不出去，天地再大，跟弟子有什麼關係？弟子要去意城，雖死無悔。」
張行之盯著他看了很久，沒說話。靈霧在他身周翻湧。
「四年前那一刀，後悔嗎？」
「不後悔。」
「可你斷了道途。」
「斷了道途，不後悔。」林淵說，「再來一次，弟子還是會出刀。」
地脈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像巨獸翻身。
張行之久久沒說話。最後他轉過身去，重新面向地脈深處。
「你走吧。」
林淵怔了一下。
「明白人做糊塗事，比糊塗人做糊塗事更攔不住。」張行之聲音很淡，「意城在雲州西北，去雲城平準閣乘寶船。修行資糧，每月托平準閣給你送去。」
林淵深深躬身一禮。
「多謝院長。」
……
走出地脈時，山風灌進衣袖。
林淵站在石階上，眯眼望了一眼西北方向。天邊流雲很慢，遠處的山巒一層疊一層。四年前那一刀劈出去的時候，他記得一種感覺。不是靈力，不是氣血，是某種更鋒銳、更決絕的東西，順著刀鋒淌過去，把那魔修劈開了。
四年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陣法在身後無聲合攏。張行之獨自坐在靈霧之中，微微側首，望著那道縫隙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半晌，他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被地脈的轟鳴蓋過——
「意城……不要淪為靈智受控的刀魔。」
靈霧翻湧，無人應答。
林淵沒回頭。他順著石階往下走。
那年他刀斬道基。
四年後，他要去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