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故人相逢,熱珠落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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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室內,獄卒把林淵的鐐銬取下。

  「核查完畢,無罪。」獄卒聲音毫無起伏,「走,領你的隨身器物。」

  林淵站起身。鐐銬剛摘,手腕上一圈青紫。他跟著獄卒穿過甬道,回到那間提審石屋。

  烏木案上,三樣舊物並排擺著。命牌、斬道、納虛葫蘆。

  余顧之站在案邊,指尖一道金光彈出,落在三樣物件上,又一點,沒入林淵眉心。

  封禁像一層殼從裡面裂開。先天氣湧出來,血氣跟著醒了,心神回到識海,魂刀靜靜沉在黃庭里。

  他閉了閉眼。

  「清點一下。」余顧之說,「少了什麼,現在說。」

  林淵伸手拿起命牌,揣進懷裡。再握斬道,刀柄冰涼,他拔刀看了一眼,掛回腰間。最後拿起納虛葫蘆。

  葫蘆剛解封,他用心神碰了一下。

  葫蘆里靜了一瞬。

  「林淵?」扶搖虛弱的聲音傳出來。

  「嗯。」他說,「沒事了。」

  扶搖靜了一會兒,才問:「這是哪?」

  「玉京。」

  「出洞天了?」

  「出了。」

  扶搖在葫蘆里動了動,聲音里多了點精神:「終於離開那鬼地方。」它嘟囔了一句,「我先睡了,等下記得給我餵些靈丹。」

  葫蘆里安靜了。

  林淵把葫蘆系回腰間。三樣東西都在。

  他抬眼看向余顧之:「都在。」

  余顧之從案下抽出一卷文書推過來。口供、核查結果、無罪結論,密密麻麻。林淵運氣逼出一點血珠,拇指按在末尾,鮮紅血印落在紙上。

  「你可以走了。」余顧之收了文書。

  林淵跟著獄卒出了鎮獄洞天界膜,來到一處大殿。守衛檢查過道牌和命牌,帶他出了殿門。

  殿外站著三個人。張行之在最前面,身後是鄭墨白和趙承安。

  日頭晃眼。他在黑牢里待了不知多久,眯了眯眼。放眼望去是連綿不絕的屋舍,執法殿坐落在山脊上。

  鄭墨白先看見他,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上下打量——灰撲撲的獄服,腰間掛著刀和葫蘆,臉色白得像紙。然後看見了那雙眼睛。

  那層血霧。

  鄭墨白認識他十幾年,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兩人隔著十幾步對視了兩息。鄭墨白走過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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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啦。」

  「嗯。」林淵鼻頭一酸,忍住了。

  鄭墨白沒再說話,就站在那兒,手還搭在他胳膊上。趙承安從後面跟過來,從儲物戒里拿出一件外袍,抖開,往林淵肩上搭:「先套上。」他的目光在林淵眼眸浮著的那層血霧上停了一下,眉頭擰了起來。

  張行之走過來,看了林淵一眼。

  「走吧,先離開執法殿。」

  四人到偏殿乘傳送陣離開。再站穩時已經到了玉京的傳送大殿。出了偏殿,外面是玉京主街。

  林淵在牢里待久了,看什麼都覺得亮。街上鋪子開著,夥計站在門口招攬生意,吆喝聲混著檐角鈴鐺的叮噹聲。他轉頭看向天柱山,漆黑的石壁從地面直插上去,半山腰被靈霧遮著,一道道山脊上坐落著殿宇,左右看不到邊。

  「先找個客棧,歇息一番。我明天送你去涅槃池。」張行之道。

  林淵聽到「明天去涅槃池」,心裡一緊。

  「院長,我想過段時間去涅槃池。」

  張行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

  「為什麼?你不是急著入道嗎?」

  林淵站在街上,太陽照在他臉上。他眼眸浮著的那層血霧,在日光下很明顯。

  「剛出來,想先歇歇。」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他還沒涅槃,體內穴竅就已經浮出來了——在洞天裡摸出來的那條路。他想先試試,看看能不能不靠涅槃池,自己開闢一元之數的穴竅。

  張行之看了他兩息,目光在他眼眸浮著的那層血霧上停了一下。林淵等著他問,沒敢看他的眼睛,但張行之最終只說了句:「給你一月。一月以後我來接你。」他頓了頓,「你凝意成功,暫時不能返回凡俗界了。」

  說完,張行之往前走了。林淵跟在後面,鬆了口氣,又覺得那口氣松得不踏實。

  客棧里,張行之交了一個月的靈石,讓客棧提供住處和餐食,又留下修行資糧折算的靈石,推到林淵面前。

  「一月後我來接你。」他頓了頓,看了鄭墨白和趙承安一眼,「你們三個好好聚聚。」

  說完便離開了,要返回道院。

  房間裡只剩三個人。林淵把獄服脫下來,換上衣裳。

  鄭墨白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換衣服。等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林淵。」

  「嗯。」

  「你當年去意城之前,跟誰說過?」

  林淵穿衣裳的手停了一下。

  「院長知道。」

  「院長知道。」鄭墨白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我跟承安呢?」

  林淵轉過身。鄭墨白坐在床沿上,手撐在膝蓋上,指節發白。趙承安站在窗邊,沒回頭,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掐得發白。

  「你們已經涅槃入道了——」

  「我問你,我們算什麼?」鄭墨白站起來,打斷他。

  林淵沒說話。

  「你走之前連句話都不留。」鄭墨白的聲音啞了,「意城被毀了,院長派人來跟我們說『林淵生死不明』。」

  他盯著林淵。

  「我跟承安從藥王谷趕過去,在那一片廢墟里找了三天。」

  趙承安從窗邊轉過身。他沒像鄭墨白那樣爆發,就是看著林淵,聲音很沉:「什麼都沒找到。」

  林淵站在窗邊,手裡攥著換下來的獄服,攥得指節發白。

  「昨天晚上院長傳訊,說你還活著。」鄭墨白走到他面前,「我跟承安連夜來玉京,在傳送大殿等了一整夜。」

  林淵看著他。鄭墨白眼睛紅著,就是那股勁憋在胸口。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們。」林淵的聲音有點啞,他攥著獄服的手又緊了緊,指節泛白,「我那時候……覺得可能就是一死。告訴你們,除了多兩個人難過,沒用。」

  鄭墨白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鄭墨白的聲音忽然高了,「我跟承安在廢墟里翻了三天!三天!你一句『怕我們難過』就完了?」

  林淵沒接話。他攥著獄服的手在抖,他自己沒注意到。

  「你知不知道承安在藥王谷聽說你生死不明,連丹爐都沒封就跑出來了?」鄭墨白聲音又低下去,啞得厲害,「你知不知道我——」

  他沒說完,轉過身,往床沿上一坐,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趙承安走過來,從桌上倒了杯茶,遞給林淵。

  林淵接過來,沒喝。

  「下次再這樣,」鄭墨白悶聲說,「你就當沒我這個兄弟。」

  趙承安看了鄭墨白一眼,又看了看林淵,開口說了今天第二句話:「茶涼了。」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杯子,把茶喝了。

  茶是苦的。他眼眉動了一下,沒忍住,一滴熱珠落進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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