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開天斧
石室里靜了很久。
水珠從洞頂落下來，滴在石面上，一聲接一聲，聽得人發悶。
碧瑤靠在石壁上，身上搭著那半件外袍，懷裡抱著兩枚金鈴，指尖一圈一圈繞著金鍊。她低著眼，像是在數鏈子上有多少節，又像只是閒得發慌。
「對了，」她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很，「你那個師姐呢？」
張小凡正望著石壁出神，愣了一下：「什麼？」
「白衣那個，」碧瑤仍低著頭，手指沒停，「拿繩子的那個。」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山海苑裡坐你旁邊的。」
張小凡沉默片刻，道：「她出去了。」
「哦。」碧瑤繞鏈子的手指頓了一下，「那她現在怎樣？」
張小凡看向隧道外的黑暗，聲音低了些：「應當在外頭著急。」
金鍊猛地一緊。
碧瑤低著頭，指尖被勒得發白，卻像沒察覺。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還挺惦記她。」
張小凡轉頭看她。
她仍垂著眼，露在外袍外的那截脖頸卻已經紅了，耳根也燒著，偏偏還要裝得漫不經心，一圈一圈地繞那根鏈子，像要把它勒斷。
張小凡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碧瑤猛地抬頭，眼睛裡有水光，凶得很，「我說錯了嗎？她在外面為你著急，你在這裡惦記她——」
「惦記她做什麼。」張小凡攤了攤手，「我師姐比我厲害。我就是怕她見我沒出去，又一頭扎回來。」
碧瑤怔了怔：「扎回來？」
「嗯。」張小凡點頭，語氣很平。
碧瑤喉間那口氣忽然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垂下眼，手指鬆開，金鍊從勒紅的指肉上滑下來，在青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哦。」她悶悶應了一聲。
石室里又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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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張小凡忽然也隨口問：「你幽姨呢？你不惦記？」
碧瑤一僵。
「那日她護著你，被黑水玄蛇一尾巴抽飛，撞在岩壁上，」張小凡看著她，神色坦然，「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碧瑤張了張嘴，半晌才道：「我……」
「若放心不下，」張小凡道，「出去後先去找她。」
碧瑤耳根一點點燒起來。
她忽然別過臉，聲音裡帶著惱，又帶著點被戳中心事的狼狽：「我早讓兩個弟子護送她出去了！」
說完便不再說話，只留給他一個裹在外袍里、微微發顫的背影。
張小凡看著那背影，看著兩人分披的那件外袍，忽然明白過來。
他沉默著，沒接話。
碧瑤見他半天不動，轉過頭瞪他，眼睛亮得驚人，委屈里又夾著點不服：「不然我怎麼會去跟你對付黑水玄蛇？」
石室里靜了一瞬。
張小凡看著她。
那日黑水玄蛇暴起，吞了兩名黃衣弟子，幽姬被蛇尾抽飛，滑落岩壁。碧瑤本可以走。她有傷心花，腿也未斷，獨自脫身並不難。
可她沒走。
她留在那片亂石橫飛的海面上，用一朵小白花一次次撩撥那條比山還大的凶獸，替他分去一半追殺。
兩個人，硬是把一條黑水玄蛇拖得暴怒不已。
她這句話說得輕，背後的意思卻重。
張小凡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片刻後低聲道：「碧瑤小姐……真是義氣中人。」
碧瑤別著臉哼了一聲，沒說話。露在外袍外的脖頸卻紅得更厲害。
過了許久，她才極輕地開口：「幽姨……不會有事。她修為比我高，那一下雖重，卻死不了。我看著那兩個弟子扶她從暗道先走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安排好她，才……才去的。」
她沒說出「救你」兩個字。
可兩人都懂。
張小凡看著她別過去的側臉，看著那片壓不下去的紅，喉嚨有些發緊。
他想說謝謝，想說你不該留下，又想問你若出事怎麼辦。
最後卻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碧瑤似乎察覺了什麼，緩緩回頭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兩人又都有些狼狽地別開視線。
石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水珠滴落，一聲，一聲。
洞中無日月。
噬魂嵌在石壁頂端，玄青光千年如一日地亮著，不滅，也不暗。
張小凡已記不清過了幾日。五日，或七日。
丹田裡三色漩渦越轉越沉，越轉越圓，玉清九層巔峰的根基被一寸寸夯實，穩得像磐石。
碧瑤也終於在某次漫長入定後，緩緩睜開了眼。
「……記完了。」她聲音沙啞，帶著虛脫，也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輕鬆。
張小凡在定中睜眼，三色光芒自眼底一閃而逝。
他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收盡，周身再無半分靈力外泄。
「你傷好了？」碧瑤側頭看他，眼裡水光未散，「你這一坐，比我還久。」
張小凡搖頭：「我沒事。」目光落在她腿上。
腫已消了大半。斷骨處在靜養與靈力溫養下接續了小半，雖還不能著力，先前那種撕心裂肺的抽痛卻已退成隱隱酸脹。她方才挪了一下，竟沒再悶哼。
「你的腿，」他頓了頓，「好些了吧。」
「嗯。」碧瑤低頭看了看，撇嘴，「不疼了，就是還走不了，比廢人強點。」
她撐著石壁試著動了動，斷腿剛一用力便發軟，整個人往旁邊一歪。
張小凡伸手扶住她肩：「別逞強。」
碧瑤靠在他掌心裡，喘了兩口氣才穩住。抬頭時，正對上他的臉。
那張臉比前幾日好看了些，不再白得像死人，唇上有了血色，下頜線在青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也忽然發覺，他看自己的眼神與先前不同了。
有審視，有鬆口氣，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什麼。
「你盯著我做什麼？」碧瑤別過臉。
張小凡收回手，沉默片刻，道：「碧瑤姑娘。」
「嗯？」
「我想了很久，」他抬頭看她，語氣難得鄭重，「這洞我翻遍了，左右都是死路。」頓了頓，「能不能請你同我一起找找？你見多識廣，看看有沒有我漏掉的線索。」
碧瑤一愣。
她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這個一路裝傻抬槓的青雲弟子，竟會開口請教她。
片刻後，她嘴角一點點彎起來。那笑意從眼底漫開，帶著得意、狡黠，還有一點藏不住的驕傲。
「喲，」她拖長調子，斜睨著他，「張少俠也有求本小姐的時候？」
張小凡看著她那副尾巴快翹到天上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還請姑娘不吝指教。」
碧瑤臉上罕見地紅了一下，別開眼哼了一聲，嘴上卻鬆了：「行吧。看在你老實一回的份上，本小姐就指點指點你。」
她說著，雙手往他面前一送：「背我。」
張小凡失笑，蹲下身。她伏上他背時，熟門熟路地環過他頸側，斷了的左腿垂在他身側，隨著他起身輕輕晃了晃。
張小凡托穩她，握著噬魂，先走向中央那間枯骨石室。
她胸口貼著他後背，他走得很穩，步子放得慢，怕顛著她。
石台上，黑心老人的枯骨依舊端坐。
張小凡背著她慢慢轉了一圈，從石桌到牆角，從隧道口到兩尊神像方向，一邊翻找，一邊問：「姑娘看，這石桌上的東西可有古怪？」
碧瑤伏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頭，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殘冊：「沒什麼，黑心老人留下的破爛。」
「石台呢？」
「就是塊石頭。」
「枯骨身上呢？」
「你要我去搜一具死人骨頭？」碧瑤皺起鼻子，掐了他肩頭一下，「你噁心不噁心。」
張小凡被她掐得悶笑：「我這不是著急嘛。」
「急也沒用。」碧瑤哼道，「這間屋子，除了那兩尊神像，就沒別的了。」
她目光掠過洞窟正中那兩尊三丈高的石像。左邊幽冥聖母低眉悲憫，右邊天煞明王怒目圓睜。她的視線在明王像上停了一瞬，卻沒多想，便被他背著轉向右側隧道。
很快到了那間堆滿空架的石室。
木架依舊空蕩，木牌蒙灰，牆角幾杆鏽槍和卷刃長刀橫七豎八躺著。最里側牆角，那柄黑沉沉的巨斧仍橫在那裡。
張小凡走到斧旁，蹲下身，將她緩緩放下，讓她靠坐在岩壁根底，斷腿能伸直。
「你先歇著，我再翻翻，看有沒有暗格。」
碧瑤靠在冰冷的斧柄上，抬頭看他：「你翻吧，我看著。」
張小凡嗯了一聲，轉身走向木架。
他裝模作樣地一層層敲空架，一塊塊翻木牌，甚至蹲下去摳地縫，摳得指尖全是灰。
餘光里，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從他背上移開，落到了身側那柄巨斧上。
來了。
碧瑤起初只是無聊。她一手拿著金鈴，另一手順著冰涼粗糲的斧柄往下摸，直到指尖觸到生鐵斧刃。
她微微一怔，低頭打量起來。
斧柄是某種黑木，比她手臂還粗，上面刻滿細密紋路。不是尋常雕飾，而是一圈圈螺旋纏繞的雲雷紋，從柄尾盤到斧頭。斧身生鐵鑄就，沉重得嚇人，雙面開刃，刃背厚逾半尺。
她的手指忽然僵住。
這紋路，這形制。
她瞳孔一點點收縮。
她見過它。
碧瑤猛地撐起身，雙手捧住斧身，用盡力氣將它從牆角拖出一寸，讓噬魂青光完整照在上面。
「張小凡。」她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壓不住的激動，「你過來。」
張小凡正蹲在架子前「掃灰」，回頭，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茫然：「怎麼了？」
碧瑤沒答。
她死死盯著那柄斧，盯著那圈雲雷紋，腦中飛快翻出那些從小聽來的聖教傳說。
天煞明王右手所持的鎮教法器。
開天斧。
它本該在那尊三丈高的神像右手上，受萬眾仰望，被香火薰染。本該立在洞窟正中，隨著明王一同怒視每一個闖入滴血洞的人。
可它現在躺在這裡。
躺在這間堆滿破爛空架、積了八百年灰的偏僻石室里，橫在牆角，壓著兩根鏽槍，斧刃蒙塵，像一件被丟棄的舊物。
她緩緩抬頭，看向那個蹲在架子前、一臉茫然的少年，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這是開天斧。」
張小凡「怔」了一下：「什麼斧？」
「開天斧。」
「開什麼斧？」
「開天斧！」
「開天什麼？」
「張小凡！你故意的是不是！」
「哦，開天斧啊。」
「對，開天斧！」碧瑤瞪著他，幾乎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雙手死死攥著斧柄，指節泛白，「天煞明王右手所持的鎮教法器，本該在那尊神像右手上！」
她猛地轉頭望向中央洞窟，眼神里第一次燃起近乎灼人的銳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石室里空氣驟然凝住。
張小凡緩緩起身，拍了拍手上灰，臉上茫然一寸寸褪去，換成認真思索的神色。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與她平視：「你的意思是，這柄斧頭，是從那尊神像手上被人取下來的？」
碧瑤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是。」她一字一頓，「這太不合常理。」
兩人目光在青光下撞在一處。
張小凡心底長長鬆了口氣。
可算想起來了。演的我這個累。
那顆他幾日前「不經意」種下的種子，在她心裡埋了這麼久，終於破土。他要做的，仍是繼續裝那個什麼都不知道、需要被她指點的青雲弟子。
「那，」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恍然，「我們是不是該回去看看那尊明王像？」
那是困在黑暗裡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一線縫隙的光。
「走。」她幾乎急切地伸出手，聲音里壓不住急迫，「回中央石室，去明王像那裡！」
張小凡看著她那張因激動而重新有了血色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水珠從洞頂落下來，滴在石面上，一聲接一聲，聽得人發悶。
碧瑤靠在石壁上，身上搭著那半件外袍，懷裡抱著兩枚金鈴，指尖一圈一圈繞著金鍊。她低著眼，像是在數鏈子上有多少節，又像只是閒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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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凡沉默片刻，道：「她出去了。」
「哦。」碧瑤繞鏈子的手指頓了一下，「那她現在怎樣？」
張小凡看向隧道外的黑暗，聲音低了些：「應當在外頭著急。」
金鍊猛地一緊。
碧瑤低著頭，指尖被勒得發白，卻像沒察覺。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還挺惦記她。」
張小凡轉頭看她。
她仍垂著眼，露在外袍外的那截脖頸卻已經紅了，耳根也燒著，偏偏還要裝得漫不經心，一圈一圈地繞那根鏈子，像要把它勒斷。
張小凡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碧瑤猛地抬頭，眼睛裡有水光，凶得很，「我說錯了嗎？她在外面為你著急，你在這裡惦記她——」
「惦記她做什麼。」張小凡攤了攤手，「我師姐比我厲害。我就是怕她見我沒出去，又一頭扎回來。」
碧瑤怔了怔：「扎回來？」
「嗯。」張小凡點頭，語氣很平。
碧瑤喉間那口氣忽然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垂下眼，手指鬆開，金鍊從勒紅的指肉上滑下來，在青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哦。」她悶悶應了一聲。
石室里又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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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張小凡忽然也隨口問：「你幽姨呢？你不惦記？」
碧瑤一僵。
「那日她護著你，被黑水玄蛇一尾巴抽飛，撞在岩壁上，」張小凡看著她，神色坦然，「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碧瑤張了張嘴，半晌才道：「我……」
「若放心不下，」張小凡道，「出去後先去找她。」
碧瑤耳根一點點燒起來。
她忽然別過臉，聲音裡帶著惱，又帶著點被戳中心事的狼狽：「我早讓兩個弟子護送她出去了！」
說完便不再說話，只留給他一個裹在外袍里、微微發顫的背影。
張小凡看著那背影，看著兩人分披的那件外袍，忽然明白過來。
他沉默著，沒接話。
碧瑤見他半天不動，轉過頭瞪他，眼睛亮得驚人，委屈里又夾著點不服：「不然我怎麼會去跟你對付黑水玄蛇？」
石室里靜了一瞬。
張小凡看著她。
那日黑水玄蛇暴起，吞了兩名黃衣弟子，幽姬被蛇尾抽飛，滑落岩壁。碧瑤本可以走。她有傷心花，腿也未斷，獨自脫身並不難。
可她沒走。
她留在那片亂石橫飛的海面上，用一朵小白花一次次撩撥那條比山還大的凶獸，替他分去一半追殺。
兩個人，硬是把一條黑水玄蛇拖得暴怒不已。
她這句話說得輕，背後的意思卻重。
張小凡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片刻後低聲道：「碧瑤小姐……真是義氣中人。」
碧瑤別著臉哼了一聲，沒說話。露在外袍外的脖頸卻紅得更厲害。
過了許久，她才極輕地開口：「幽姨……不會有事。她修為比我高，那一下雖重，卻死不了。我看著那兩個弟子扶她從暗道先走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安排好她，才……才去的。」
她沒說出「救你」兩個字。
可兩人都懂。
張小凡看著她別過去的側臉，看著那片壓不下去的紅，喉嚨有些發緊。
他想說謝謝，想說你不該留下，又想問你若出事怎麼辦。
最後卻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碧瑤似乎察覺了什麼，緩緩回頭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兩人又都有些狼狽地別開視線。
石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水珠滴落，一聲，一聲。
洞中無日月。
噬魂嵌在石壁頂端，玄青光千年如一日地亮著，不滅，也不暗。
張小凡已記不清過了幾日。五日，或七日。
丹田裡三色漩渦越轉越沉，越轉越圓，玉清九層巔峰的根基被一寸寸夯實，穩得像磐石。
碧瑤也終於在某次漫長入定後，緩緩睜開了眼。
「……記完了。」她聲音沙啞，帶著虛脫，也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輕鬆。
張小凡在定中睜眼，三色光芒自眼底一閃而逝。
他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收盡，周身再無半分靈力外泄。
「你傷好了？」碧瑤側頭看他，眼裡水光未散，「你這一坐，比我還久。」
張小凡搖頭：「我沒事。」目光落在她腿上。
腫已消了大半。斷骨處在靜養與靈力溫養下接續了小半，雖還不能著力，先前那種撕心裂肺的抽痛卻已退成隱隱酸脹。她方才挪了一下，竟沒再悶哼。
「你的腿，」他頓了頓，「好些了吧。」
「嗯。」碧瑤低頭看了看，撇嘴，「不疼了，就是還走不了，比廢人強點。」
她撐著石壁試著動了動，斷腿剛一用力便發軟，整個人往旁邊一歪。
張小凡伸手扶住她肩：「別逞強。」
碧瑤靠在他掌心裡，喘了兩口氣才穩住。抬頭時，正對上他的臉。
那張臉比前幾日好看了些，不再白得像死人，唇上有了血色，下頜線在青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也忽然發覺，他看自己的眼神與先前不同了。
有審視，有鬆口氣，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什麼。
「你盯著我做什麼？」碧瑤別過臉。
張小凡收回手，沉默片刻，道：「碧瑤姑娘。」
「嗯？」
「我想了很久，」他抬頭看她，語氣難得鄭重，「這洞我翻遍了，左右都是死路。」頓了頓，「能不能請你同我一起找找？你見多識廣，看看有沒有我漏掉的線索。」
碧瑤一愣。
她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這個一路裝傻抬槓的青雲弟子，竟會開口請教她。
片刻後，她嘴角一點點彎起來。那笑意從眼底漫開，帶著得意、狡黠，還有一點藏不住的驕傲。
「喲，」她拖長調子，斜睨著他，「張少俠也有求本小姐的時候？」
張小凡看著她那副尾巴快翹到天上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還請姑娘不吝指教。」
碧瑤臉上罕見地紅了一下，別開眼哼了一聲，嘴上卻鬆了：「行吧。看在你老實一回的份上，本小姐就指點指點你。」
她說著，雙手往他面前一送：「背我。」
張小凡失笑，蹲下身。她伏上他背時，熟門熟路地環過他頸側，斷了的左腿垂在他身側，隨著他起身輕輕晃了晃。
張小凡托穩她，握著噬魂，先走向中央那間枯骨石室。
她胸口貼著他後背，他走得很穩，步子放得慢，怕顛著她。
石台上，黑心老人的枯骨依舊端坐。
張小凡背著她慢慢轉了一圈，從石桌到牆角，從隧道口到兩尊神像方向，一邊翻找，一邊問：「姑娘看，這石桌上的東西可有古怪？」
碧瑤伏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頭，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殘冊：「沒什麼，黑心老人留下的破爛。」
「石台呢？」
「就是塊石頭。」
「枯骨身上呢？」
「你要我去搜一具死人骨頭？」碧瑤皺起鼻子，掐了他肩頭一下，「你噁心不噁心。」
張小凡被她掐得悶笑：「我這不是著急嘛。」
「急也沒用。」碧瑤哼道，「這間屋子，除了那兩尊神像，就沒別的了。」
她目光掠過洞窟正中那兩尊三丈高的石像。左邊幽冥聖母低眉悲憫，右邊天煞明王怒目圓睜。她的視線在明王像上停了一瞬，卻沒多想，便被他背著轉向右側隧道。
很快到了那間堆滿空架的石室。
木架依舊空蕩，木牌蒙灰，牆角幾杆鏽槍和卷刃長刀橫七豎八躺著。最里側牆角，那柄黑沉沉的巨斧仍橫在那裡。
張小凡走到斧旁，蹲下身，將她緩緩放下，讓她靠坐在岩壁根底，斷腿能伸直。
「你先歇著，我再翻翻，看有沒有暗格。」
碧瑤靠在冰冷的斧柄上，抬頭看他：「你翻吧，我看著。」
張小凡嗯了一聲，轉身走向木架。
他裝模作樣地一層層敲空架，一塊塊翻木牌，甚至蹲下去摳地縫，摳得指尖全是灰。
餘光里，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從他背上移開，落到了身側那柄巨斧上。
來了。
碧瑤起初只是無聊。她一手拿著金鈴，另一手順著冰涼粗糲的斧柄往下摸，直到指尖觸到生鐵斧刃。
她微微一怔，低頭打量起來。
斧柄是某種黑木，比她手臂還粗，上面刻滿細密紋路。不是尋常雕飾，而是一圈圈螺旋纏繞的雲雷紋，從柄尾盤到斧頭。斧身生鐵鑄就，沉重得嚇人，雙面開刃，刃背厚逾半尺。
她的手指忽然僵住。
這紋路，這形制。
她瞳孔一點點收縮。
她見過它。
碧瑤猛地撐起身，雙手捧住斧身，用盡力氣將它從牆角拖出一寸，讓噬魂青光完整照在上面。
「張小凡。」她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壓不住的激動，「你過來。」
張小凡正蹲在架子前「掃灰」，回頭，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茫然：「怎麼了？」
碧瑤沒答。
她死死盯著那柄斧，盯著那圈雲雷紋，腦中飛快翻出那些從小聽來的聖教傳說。
天煞明王右手所持的鎮教法器。
開天斧。
它本該在那尊三丈高的神像右手上，受萬眾仰望，被香火薰染。本該立在洞窟正中，隨著明王一同怒視每一個闖入滴血洞的人。
可它現在躺在這裡。
躺在這間堆滿破爛空架、積了八百年灰的偏僻石室里，橫在牆角，壓著兩根鏽槍，斧刃蒙塵，像一件被丟棄的舊物。
她緩緩抬頭，看向那個蹲在架子前、一臉茫然的少年，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這是開天斧。」
張小凡「怔」了一下：「什麼斧？」
「開天斧。」
「開什麼斧？」
「開天斧！」
「開天什麼？」
「張小凡！你故意的是不是！」
「哦，開天斧啊。」
「對，開天斧！」碧瑤瞪著他，幾乎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雙手死死攥著斧柄，指節泛白，「天煞明王右手所持的鎮教法器，本該在那尊神像右手上！」
她猛地轉頭望向中央洞窟，眼神里第一次燃起近乎灼人的銳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石室里空氣驟然凝住。
張小凡緩緩起身，拍了拍手上灰，臉上茫然一寸寸褪去，換成認真思索的神色。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與她平視：「你的意思是，這柄斧頭，是從那尊神像手上被人取下來的？」
碧瑤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是。」她一字一頓，「這太不合常理。」
兩人目光在青光下撞在一處。
張小凡心底長長鬆了口氣。
可算想起來了。演的我這個累。
那顆他幾日前「不經意」種下的種子，在她心裡埋了這麼久，終於破土。他要做的，仍是繼續裝那個什麼都不知道、需要被她指點的青雲弟子。
「那，」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恍然，「我們是不是該回去看看那尊明王像？」
那是困在黑暗裡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一線縫隙的光。
「走。」她幾乎急切地伸出手，聲音里壓不住急迫，「回中央石室，去明王像那裡！」
張小凡看著她那張因激動而重新有了血色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