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討厭
石室里靜了很久。
青光在石壁上晃著，水珠從洞頂落下來，一滴，又一滴。
碧瑤靠在岩根下，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再醒來時，一滴水正落在她額前濕發上，涼得她睫毛一顫，慢慢睜開了眼。
她先看見的，是坐在身側的那個少年。
他盤膝坐著，雙目微闔，臉色比先前好了些，唇上也有了血色，呼吸沉而穩。那件帶著他體溫的外袍還裹在她身上，左腿的疼被靈力溫著，緩了些，卻仍一陣一陣地抽。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掌心裡那兩枚金鈴，金鍊在指間纏了一圈，又散開。
「我睡了多久？」
她把臉往那件衣料里埋了埋，像捨不得那點暖意。聲音從外袍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剛醒的沙啞。
張小凡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不知道。」
他抬頭望向石壁頂端那根嵌在岩縫裡的噬魂棒，玄青光沒有滅。
「這洞裡不見日月，」他低聲道，「噬魂的光也不會暗。我入定了一陣，不知是一夜，還是三天。」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許更久。」
碧瑤抬頭看了看那根棒子。
青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睡得有些浮腫的小臉。她動了動，撐起身，低頭看裹著自己的外袍。
青色外袍從頭到腳籠著她，肩頭、手臂、腰身，都是他的味道。無情海水的咸腥，混著一點血腥氣，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屬於少年人的乾淨溫熱。
而他只穿著一件單薄中衣，盤膝坐在冰涼石面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片在青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皮膚。
石室里陰冷潮濕，水珠滴在石頭上，那冷意像是滲進骨頭裡的。
「你……」碧瑤聲音卡了一下，臉又熱起來，「你把衣服給我，一直就這麼坐著？」
張小凡嗯了一聲。
「你不冷嗎？」碧瑤皺起眉，撐著身子想坐直些，「你只穿這麼點。」
「不冷。」
他說的是實話。丹田裡三色漩渦緩緩旋轉，一縷黑紅色氣息沿著血脈遊走，把寒意一絲一絲逼出去。此刻他體內非但不冷，反倒像燃著一爐文火。
可碧瑤不知道這些。她只看著他單薄的中衣，看著他青光下泛白的側臉，眉頭越皺越緊。
她忽然伸手，把裹在身上的外袍掀開一角，往他那邊遞了遞：「……那你披一半。」
張小凡愣住了。
青光下，青色外袍被她掀開一半，露出底下那件水綠裙衫。她往石壁那邊挪了挪，騰出半個人的位置，眼睛卻別開，不敢看他，只低聲道：「這本來就是你的袍子……你穿這麼少，看著就冷。」
石室里又靜下來。水珠滴落，一聲又一聲。
張小凡看著那件被掀開的外袍，看著她別過去的側臉，和耳根那點壓不下去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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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終是緩緩挪過去，在離她半尺的地方坐下，將外袍另一半拉過來，搭在自己身上。
外袍不大，兩人各披一半，肩頭隔著半尺，卻都繃得緊緊的，誰也不敢再往對方那邊挪一寸。
可那半尺之間，是同一件衣服的溫度。
青光照著兩個人，一坐一靠，同披一件外袍，在同一片望不到頭的黑暗裡，分著地底唯一的一點暖。
碧瑤閉上眼，睫毛在青光下輕輕顫了顫。許久，她開口：「張小凡。」聲音很輕，「你找到出路了沒？」
張小凡搖頭。
左邊是死路，右邊是空架，中間是那具端坐了八百年的枯骨。沒有一個通向外面的出口。頭頂是塌了半座的山，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地脈。
這裡就是一座墳。
碧瑤看著他搖頭，眼睫垂下去。
「所以，我們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她聲音里沒了方才的狡黠，也沒了強撐的倔強，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輕，「就這麼……死在這片石頭裡，連骨頭都沒人收。」
「不會的。」他說得很平，很穩，沒有半分遲疑。
碧瑤抬起眼，看著他。那雙帶著水霧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像要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勉強的痕跡。可她找不到。
「你後悔嗎？」她忽然問，「後悔與我死在一起。要不是為了救我，你早就……」
她沒有說完。她覺得，若不是為了救她，他何至於被黑水玄蛇追進這條絕路？他本可以跟著那白衣師姐從暗道出去，本可以在山崩之前脫身，本可以活得好好的。
是她拖累了他。
張小凡看著她，沉默片刻，才道：「後悔也晚了。」
碧瑤一愣，隨即瞪圓眼睛：「你還真後悔了？」
她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剛緩過來的氣色又漲紅了，咬著唇道：「我告訴你，聖教有多少人想跟我死在一起，還沒有這個福分呢！」
張小凡看著她這副又惱又傲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口道：「死都上趕著，你們魔教還有正常人嗎？」
「你！」碧瑤氣得渾身一顫，斷腿被牽動，疼得她「嘶」了一聲，卻死死咬著牙不肯示弱。她眼圈本就還紅著，此刻被氣得更是水光瀲灩，偏偏還要強撐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張小凡，你要是討厭我，嫌我是個累贅，就直說。」她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賭氣的決絕，「現在就把我殺了吧。」
張小凡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通紅的眼睛，明明怕得要死，卻偏要逞凶。
她不是在賭氣。
她是真覺得自己是他活下去的累贅。斷了一條腿，走不了路，連神識烙印天書都耗得幾乎昏死。若沒有她，他至少還能搏一搏。
她是在給他一個丟下她的理由。
張小凡沉默很久，才道：「我殺你幹嘛。」
「這樣你就能吃我的肉，」碧瑤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多活一段時日……就像我娘那樣。」
石室里，空氣驟然凝住。
張小凡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
他知道她娘做過什麼。
那個被壓在六狐洞碎石下的女人小痴，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在飢餓和絕望啃噬生命的時候，一塊一塊割下自己身上的肉，餵給尚且年幼的女兒。她用自己最後的血肉，撐著那具小小的身體，撐到鬼王挖開洞口，把那個還有一口氣的孩子抱出去。
她知道。
所以她此刻說出的這句話，不是賭氣，不是撒嬌，也不是試探。她是在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把她這一生最深的傷疤，剖開給他看。
她像是在說，你看，我就是這麼活下來的。我是吃我娘的肉活下來的。所以你也可以吃我的，這樣至少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
張小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幾乎喘不上氣。他知道這一切，甚至比她自己知道的還要清楚，可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只能把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腔的鈍痛，一寸一寸壓回心底。
然後，他抬眼看著她，用一種近乎粗魯、又故意輕佻的語氣開口：「我不愛吃人肉。」
碧瑤愣住了。
「再說了，」張小凡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嫌棄，「你瘦得都沒二兩肉，都不夠我塞牙縫的，我還得浪費力氣埋你。」
死寂。
一瞬的死寂之後。
「呸！」碧瑤的臉騰地紅透，從耳根燒到脖頸，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人卻已經氣得發抖，「你這個人真討厭！」
她想伸脖子過去咬他，想罵他個狗血淋頭。可她忘了自己還斷著腿，這一動，疼得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軟回石壁上，眼淚反而被逼出來更多。
可這一次，那眼淚里，分明有了點別的什麼。不是恨，不是痛。是被他那句粗鄙的話，硬生生從深淵邊上拽回來的一點活人氣。
張小凡看著她又哭又惱的模樣，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他低下頭，聲音放軟了些：「好好，我討厭，行了吧。」
碧瑤紅著臉，咬著唇，瞪了他一眼，卻不說話了。
石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水珠滴落，一聲，一聲。
過了許久，碧瑤忽然又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你……討厭我嗎？」
張小凡莫名其妙：「為什麼這麼問？」
碧瑤低著頭，手指一圈一圈繞著那根金鍊，聲音輕得像自語：「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沒關心過我叫什麼。」
張小凡怔住了。
他當然知道她叫什麼。
從第一眼看見那抹翠綠身影時，他就知道她是誰。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來歷，知道她是鬼王宗的少主，也知道她此後會拿著合歡鈴，念著痴情咒，在青雲山上替他擋下那一劍，然後在寒冰石室里躺上十年。
他什麼都知道。
他之所以一路裝作不認識她，不知道滴血洞，不知道合歡鈴，就是為了繞開這條既定的死路。
可此刻，她問他叫什麼。
他若脫口而出「我知道你叫碧瑤」，一切偽裝便全完了。她會問他為什麼知道，會疑他，會懼他，會用那雙漂亮眼睛裡最鋒利的光，一寸一寸剜他。
所以他只能繼續裝。
張小凡垂下眼，像是被她問住了，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才故作茫然地開口：「啊……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碧瑤抬起頭，看著他。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水光，有惱意，有一絲說不清的失望，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落寞。
「哼。」她終於別過臉去，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悶，「你這個人，真的，討厭死了。」
她說完，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微微揚起下頜，用一種故作高傲、帶著鼻音的語調道：「本小姐叫碧瑤，給我記好了。」
「好，我記下了。」張小凡低下頭，像是真的在把這個名字刻進腦子裡，「碧瑤小姐，還有什麼問題？」
碧瑤靠在石壁上，側過臉看他。青光照在她那張還帶淚痕的臉上，把睫毛染成一層淡淡的金。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張小凡，說真的，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出不去。為什麼？」
張小凡一愣。他確實不擔心。
不是因為他盲目樂觀，而是他想走隨時能走。他知道怎麼出去，可他不能說。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用一種近乎無賴的懶洋洋語氣道：「我福大命大唄。」
碧瑤盯著他看了半晌，想從他臉上找出點破綻。可他那張臉，除了蒼白和疲憊，便只剩下一片坦然得近乎欠揍的輕鬆。
她終於放棄了，撇了撇嘴，低聲道：「臭美。」說完便不再理他，只是將半邊外袍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緊些，閉上眼。
可她的嘴角，在沒人看見的角度，微微彎了一下。很小，很輕。像是在這片望不到頭的黑暗裡，終於亮起的一盞微小的燈。
張小凡坐在她身側，看著她裹在自己外袍里、只露出半張蒼白小臉的模樣，也緩緩閉了眼。
丹田裡三色漩渦繼續旋轉。黑心令與合歡令貼著他的心口，泛著一絲冰涼的金屬氣息。
出路在哪裡，他知道。
但他不能現在就帶她走。她的腿還沒好，經脈還沒穩，天書還沒烙印完。而且，他需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一個能讓碧瑤自己無意間發現那條路的時機。
青光在石壁上晃著，水珠從洞頂落下來，一滴，又一滴。
碧瑤靠在岩根下，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再醒來時，一滴水正落在她額前濕發上，涼得她睫毛一顫，慢慢睜開了眼。
她先看見的，是坐在身側的那個少年。
他盤膝坐著，雙目微闔，臉色比先前好了些，唇上也有了血色，呼吸沉而穩。那件帶著他體溫的外袍還裹在她身上，左腿的疼被靈力溫著，緩了些，卻仍一陣一陣地抽。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掌心裡那兩枚金鈴，金鍊在指間纏了一圈，又散開。
「我睡了多久？」
她把臉往那件衣料里埋了埋，像捨不得那點暖意。聲音從外袍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剛醒的沙啞。
張小凡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不知道。」
他抬頭望向石壁頂端那根嵌在岩縫裡的噬魂棒，玄青光沒有滅。
「這洞裡不見日月，」他低聲道，「噬魂的光也不會暗。我入定了一陣，不知是一夜，還是三天。」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許更久。」
碧瑤抬頭看了看那根棒子。
青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睡得有些浮腫的小臉。她動了動，撐起身，低頭看裹著自己的外袍。
青色外袍從頭到腳籠著她，肩頭、手臂、腰身，都是他的味道。無情海水的咸腥，混著一點血腥氣，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屬於少年人的乾淨溫熱。
而他只穿著一件單薄中衣，盤膝坐在冰涼石面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片在青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皮膚。
石室里陰冷潮濕，水珠滴在石頭上，那冷意像是滲進骨頭裡的。
「你……」碧瑤聲音卡了一下，臉又熱起來，「你把衣服給我，一直就這麼坐著？」
張小凡嗯了一聲。
「你不冷嗎？」碧瑤皺起眉，撐著身子想坐直些，「你只穿這麼點。」
「不冷。」
他說的是實話。丹田裡三色漩渦緩緩旋轉，一縷黑紅色氣息沿著血脈遊走，把寒意一絲一絲逼出去。此刻他體內非但不冷，反倒像燃著一爐文火。
可碧瑤不知道這些。她只看著他單薄的中衣，看著他青光下泛白的側臉，眉頭越皺越緊。
她忽然伸手，把裹在身上的外袍掀開一角，往他那邊遞了遞：「……那你披一半。」
張小凡愣住了。
青光下，青色外袍被她掀開一半，露出底下那件水綠裙衫。她往石壁那邊挪了挪，騰出半個人的位置，眼睛卻別開，不敢看他，只低聲道：「這本來就是你的袍子……你穿這麼少，看著就冷。」
石室里又靜下來。水珠滴落，一聲又一聲。
張小凡看著那件被掀開的外袍，看著她別過去的側臉，和耳根那點壓不下去的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
他沉默片刻，終是緩緩挪過去，在離她半尺的地方坐下，將外袍另一半拉過來，搭在自己身上。
外袍不大，兩人各披一半，肩頭隔著半尺，卻都繃得緊緊的，誰也不敢再往對方那邊挪一寸。
可那半尺之間，是同一件衣服的溫度。
青光照著兩個人，一坐一靠，同披一件外袍，在同一片望不到頭的黑暗裡，分著地底唯一的一點暖。
碧瑤閉上眼，睫毛在青光下輕輕顫了顫。許久，她開口：「張小凡。」聲音很輕，「你找到出路了沒？」
張小凡搖頭。
左邊是死路，右邊是空架，中間是那具端坐了八百年的枯骨。沒有一個通向外面的出口。頭頂是塌了半座的山，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地脈。
這裡就是一座墳。
碧瑤看著他搖頭，眼睫垂下去。
「所以，我們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她聲音里沒了方才的狡黠，也沒了強撐的倔強，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輕，「就這麼……死在這片石頭裡，連骨頭都沒人收。」
「不會的。」他說得很平，很穩，沒有半分遲疑。
碧瑤抬起眼，看著他。那雙帶著水霧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像要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勉強的痕跡。可她找不到。
「你後悔嗎？」她忽然問，「後悔與我死在一起。要不是為了救我，你早就……」
她沒有說完。她覺得，若不是為了救她，他何至於被黑水玄蛇追進這條絕路？他本可以跟著那白衣師姐從暗道出去，本可以在山崩之前脫身，本可以活得好好的。
是她拖累了他。
張小凡看著她，沉默片刻，才道：「後悔也晚了。」
碧瑤一愣，隨即瞪圓眼睛：「你還真後悔了？」
她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剛緩過來的氣色又漲紅了，咬著唇道：「我告訴你，聖教有多少人想跟我死在一起，還沒有這個福分呢！」
張小凡看著她這副又惱又傲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口道：「死都上趕著，你們魔教還有正常人嗎？」
「你！」碧瑤氣得渾身一顫，斷腿被牽動，疼得她「嘶」了一聲，卻死死咬著牙不肯示弱。她眼圈本就還紅著，此刻被氣得更是水光瀲灩，偏偏還要強撐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張小凡，你要是討厭我，嫌我是個累贅，就直說。」她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賭氣的決絕，「現在就把我殺了吧。」
張小凡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通紅的眼睛，明明怕得要死，卻偏要逞凶。
她不是在賭氣。
她是真覺得自己是他活下去的累贅。斷了一條腿，走不了路，連神識烙印天書都耗得幾乎昏死。若沒有她，他至少還能搏一搏。
她是在給他一個丟下她的理由。
張小凡沉默很久，才道：「我殺你幹嘛。」
「這樣你就能吃我的肉，」碧瑤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多活一段時日……就像我娘那樣。」
石室里，空氣驟然凝住。
張小凡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
他知道她娘做過什麼。
那個被壓在六狐洞碎石下的女人小痴，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在飢餓和絕望啃噬生命的時候，一塊一塊割下自己身上的肉，餵給尚且年幼的女兒。她用自己最後的血肉，撐著那具小小的身體，撐到鬼王挖開洞口，把那個還有一口氣的孩子抱出去。
她知道。
所以她此刻說出的這句話，不是賭氣，不是撒嬌，也不是試探。她是在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把她這一生最深的傷疤，剖開給他看。
她像是在說，你看，我就是這麼活下來的。我是吃我娘的肉活下來的。所以你也可以吃我的，這樣至少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
張小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幾乎喘不上氣。他知道這一切，甚至比她自己知道的還要清楚，可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只能把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腔的鈍痛，一寸一寸壓回心底。
然後，他抬眼看著她，用一種近乎粗魯、又故意輕佻的語氣開口：「我不愛吃人肉。」
碧瑤愣住了。
「再說了，」張小凡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嫌棄，「你瘦得都沒二兩肉，都不夠我塞牙縫的，我還得浪費力氣埋你。」
死寂。
一瞬的死寂之後。
「呸！」碧瑤的臉騰地紅透，從耳根燒到脖頸，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人卻已經氣得發抖，「你這個人真討厭！」
她想伸脖子過去咬他，想罵他個狗血淋頭。可她忘了自己還斷著腿，這一動，疼得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軟回石壁上，眼淚反而被逼出來更多。
可這一次，那眼淚里，分明有了點別的什麼。不是恨，不是痛。是被他那句粗鄙的話，硬生生從深淵邊上拽回來的一點活人氣。
張小凡看著她又哭又惱的模樣，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他低下頭，聲音放軟了些：「好好，我討厭，行了吧。」
碧瑤紅著臉，咬著唇，瞪了他一眼，卻不說話了。
石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水珠滴落，一聲，一聲。
過了許久，碧瑤忽然又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你……討厭我嗎？」
張小凡莫名其妙：「為什麼這麼問？」
碧瑤低著頭，手指一圈一圈繞著那根金鍊，聲音輕得像自語：「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沒關心過我叫什麼。」
張小凡怔住了。
他當然知道她叫什麼。
從第一眼看見那抹翠綠身影時，他就知道她是誰。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來歷，知道她是鬼王宗的少主，也知道她此後會拿著合歡鈴，念著痴情咒，在青雲山上替他擋下那一劍，然後在寒冰石室里躺上十年。
他什麼都知道。
他之所以一路裝作不認識她，不知道滴血洞，不知道合歡鈴，就是為了繞開這條既定的死路。
可此刻，她問他叫什麼。
他若脫口而出「我知道你叫碧瑤」，一切偽裝便全完了。她會問他為什麼知道，會疑他，會懼他，會用那雙漂亮眼睛裡最鋒利的光，一寸一寸剜他。
所以他只能繼續裝。
張小凡垂下眼，像是被她問住了，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才故作茫然地開口：「啊……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碧瑤抬起頭，看著他。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水光，有惱意，有一絲說不清的失望，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落寞。
「哼。」她終於別過臉去，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悶，「你這個人，真的，討厭死了。」
她說完，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微微揚起下頜，用一種故作高傲、帶著鼻音的語調道：「本小姐叫碧瑤，給我記好了。」
「好，我記下了。」張小凡低下頭，像是真的在把這個名字刻進腦子裡，「碧瑤小姐，還有什麼問題？」
碧瑤靠在石壁上，側過臉看他。青光照在她那張還帶淚痕的臉上，把睫毛染成一層淡淡的金。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張小凡，說真的，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出不去。為什麼？」
張小凡一愣。他確實不擔心。
不是因為他盲目樂觀，而是他想走隨時能走。他知道怎麼出去，可他不能說。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用一種近乎無賴的懶洋洋語氣道：「我福大命大唄。」
碧瑤盯著他看了半晌，想從他臉上找出點破綻。可他那張臉，除了蒼白和疲憊，便只剩下一片坦然得近乎欠揍的輕鬆。
她終於放棄了，撇了撇嘴，低聲道：「臭美。」說完便不再理他，只是將半邊外袍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緊些，閉上眼。
可她的嘴角，在沒人看見的角度，微微彎了一下。很小，很輕。像是在這片望不到頭的黑暗裡，終於亮起的一盞微小的燈。
張小凡坐在她身側，看著她裹在自己外袍里、只露出半張蒼白小臉的模樣，也緩緩閉了眼。
丹田裡三色漩渦繼續旋轉。黑心令與合歡令貼著他的心口，泛著一絲冰涼的金屬氣息。
出路在哪裡，他知道。
但他不能現在就帶她走。她的腿還沒好，經脈還沒穩，天書還沒烙印完。而且，他需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一個能讓碧瑤自己無意間發現那條路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