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要見未來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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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寅時末。

  天光未亮,大竹峰還籠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之中。遠處的群山只顯出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幅未乾的墨畫。

  黑暗中,張小凡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盤膝坐在床上,呼吸平穩,雙目清明,沒有一絲剛從打坐中醒來的迷濛。這一夜他並未入睡,而是以打坐代替了睡眠。三個時辰的調息,讓他的精氣神都達到了最佳狀態。

  他起身下床,走到屋角的木櫃前,伸手從櫃中取出一物——噬魂。那根通體黝黑的短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光澤,棒身上細密的裂紋中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芒,仿佛有血液在其中緩緩流動。自從三年前在大竹峰後山墜龍谷的幽潭中得到攝魂棒、使其與噬血珠融為一體之後,噬魂便一直與他形影不離。三年來的朝夕相處,人與法寶之間已經建立起了一種血脈相連的默契。

  但今日,他不能帶它去。

  張小凡撫摸著噬魂冰冷的棒身,低聲道:「你太扎眼了。通天峰上高人無數,道玄真人、蒼松道人、各脈首座——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噬血珠和攝魂棒的名頭太大,被人認出來,麻煩不小。你在家裡休息幾日,等我回來。」

  噬魂輕輕震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像是有些不情願,但最終還是安靜了下來。張小凡用一塊布將它包裹嚴實放入櫃中,合上櫃門,轉身走到衣櫃前。

  他脫下穿了三年的大竹峰制式藍色道袍,疊好放在一旁。那件道袍已經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衣擺處磨出了毛邊,見證了他這五年來砍竹、修煉、在山間奔走的日子。

  然後,他從櫃中取出另一件道袍。

  那是蘇茹親手為他做的。

  青色的面料,質地比制式道袍要好上許多,觸手光滑細膩,帶著一絲涼意。裁剪得體,修身利落,穿在身上既不緊繃也不松垮,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袖口和領口處繡著銀色的雲紋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蘇茹做這件袍子花了整整兩個月,從未聲張,只是在一個尋常的傍晚交到他手上,說了句「七脈會武時,穿這件新衣裳吧」。

  張小凡穿上那件青色道袍,系好腰帶,理了理衣襟。然後他走到桌邊,拿起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那是他平日很少用到的東西——對著鏡子,將束了多年的道髻解開。

  黑髮如瀑般傾瀉而下,他用手指將頭髮梳理整齊,然後重新束起,紮成一個高馬尾,乾淨利落,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放下銅鏡,又從牆角拿起一柄鐵劍。

  那是大竹峰發給每個入門弟子的制式佩劍,鐵質,無鋒,沒有任何靈力加持,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是一件象徵性的配飾。三年來,他幾乎從未用過這柄劍,一直任由它擱在牆角吃灰。

  但今日,他將它別在了腰後。

  鐵劍配青衣,馬尾束黑髮。他站在那面小小的銅鏡前,最後打量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青衣如竹,膚白如雪,黑髮如墨,眉目間既有仙家的超脫,又有佛家的悲憫,還隱隱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清冷。

  仙風道骨,悲天憫人。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期待,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第一次見未來媳婦,」他低聲自語,「總得人模狗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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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屋外,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晨風迎面吹來,帶著竹葉和泥土的氣息,吹動他額前的幾縷碎發和腰間的劍穗。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然後邁步向守靜堂的方向走去。

  身後,小灰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然後低頭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打了個哈欠,蜷成一團繼續睡去。

  守靜堂前,眾人已經到齊了。

  宋大仁、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杜必書、田靈兒——七人皆已換上了整潔的道袍,背著各自的兵器或法寶,精神抖擻地站在晨曦中。田不易站在台階上,一身玄色道袍。


  杜必書第一個反應過來,脫口而出:「小師弟?你這是……換了個人?」

  何大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緩緩點頭:「這身衣裳好看,誰給你做的?」

  田靈兒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張小凡身上,一時間有些失神。她見過他穿著舊道袍砍竹的樣子,見過他穿著裡衣在月光下吹笛的樣子,見過他被汗水浸濕衣衫從黑竹林中走出來的樣子——但她從未見過他像今天這樣,青衣束髮,腰懸鐵劍,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迅速別過頭去,假裝在看遠處的雲彩。

  田不易正好從守靜堂里走出來,看見張小凡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件青色道袍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他腰後的普通鐵劍,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蘇茹跟在田不易身後出來,看見張小凡時,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嘴角微微彎了彎,但沒有說什麼。

  張小凡走到人群中,自然地站到了田靈兒身旁。田靈兒這才回過神來,臉頰微微一紅,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腰間的琥珀朱綾,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

  田不易清了清嗓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都到齊了?」

  「到齊了。」宋大仁應道。

  田不易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簡短地說了兩個字:「出發。」

  晨光熹微,大竹峰的霧氣還未散盡。一行人在田不易和蘇茹的帶領下,沿著青石山路,向通天峰的方向走去。

  張小凡走在隊伍的中段,青色道袍的衣擺在山風中輕輕擺動,黑髮束成的高馬尾在肩後微微晃動。他腰後那柄普通的鐵劍與這身打扮頗有些不搭,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步履從容,目光平視前方。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杜必書從後面湊了上來,與張小凡並肩而行。他先是左右瞄了一眼,確認田不易走在隊伍最前面、離得足夠遠之後,才壓低聲音,賊兮兮地笑道:「小師弟,你今兒穿得這麼俊俏,上了擂台可得小心點兒。」

  張小凡偏頭看他:「小心什麼?」

  杜必書擠眉弄眼地道:「小心被台下那些師姐師妹們扔帕子香囊砸到頭啊!我可是聽說了,每次七脈會武,那些長相俊俏的師弟們打完擂台,懷裡都能揣回三五條手帕來。你這一上去,還沒開打呢,就得被滿天香囊帕子香迷糊嘍。」

  話音剛落,走在前面的田不易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道:「老六。」

  杜必書渾身一激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弟子在。」

  「你很閒?」

  「不閒不閒,弟子忙著趕路呢!」杜必書連忙快走幾步,縮回了隊伍後方,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隊伍中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何大智用手肘捅了捅杜必書,後者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吭聲。

  張小凡收回目光,繼續走路,面色如常。但走在他斜後方的田靈兒,卻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飛快地移開了視線,耳根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粉色。

  晨光漸亮,山道蜿蜒向前。一行人踏著露水,穿過晨霧,向著那座矗立在雲海之中的通天峰,漸行漸遠。

  張小凡走在隊伍的中段,他抬頭望了一眼遠方通天峰的方向,目光平靜而深遠。

  七脈會武,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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