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弟子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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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緊張的備戰中一天天流過。田不易偶爾會到各人練功的地方轉一圈,也不多說,看幾眼便走,偶爾留下一兩句不咸不淡的指點,夠人琢磨好幾天。

  唯獨張小凡,依然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每日清晨去黑竹林,午後回來吃飯,下午繼續去,傍晚收工,晚上打坐調息。他的作息規律得像一座鐘,既不加班加點,也不臨時抱佛腳,仿佛七脈會武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尋常的考試,不值得為此打亂自己的生活節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天他都在進步。

  力量的運用已經越來越純熟。最初他需要將近十個呼吸的時間來蓄力,如今已經縮短到了五個呼吸以內,而且威力不減。他甚至在嘗試一種更大膽的用法——在推出太極圖的同時,以魔氣在太極圖內部製造一道暗勁,使攻擊在命中目標後產生二次湮滅的效果。這個嘗試失敗了好幾次,炸斷了好幾根無辜的竹子,但最近一次已經摸到了門道。

  此外,他開始將神劍御雷真訣的基礎心法中領悟到的一些原理融入太極圖中。雷電的特性是迅疾、霸道、穿透力強,而太極圖的特性是渾厚、綿長、包容萬象。如果能將雷電的穿透力附著在太極圖上,或許能讓這一招的破甲能力大幅提升。

  想法很多,但都需要時間來驗證。

  這一日傍晚,張小凡從黑竹林回到院中,正碰見田靈兒坐在井邊的石墩上,手裡握著琥珀朱綾,卻沒有在練習,而是低著頭,用指尖輕輕撫摸著朱綾的邊緣,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師姐,怎麼了?」張小凡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田靈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小凡,你說……我是不是會給大竹峰丟人?」

  張小凡微微一怔:「師姐何出此言?」

  田靈兒咬了咬嘴唇:「今天我爹考校我的修為,說我琥珀朱綾的用法還是太死板,只會照著教的套路練,不懂得隨機應變。他說我要是以這種狀態上七脈會武,最多撐過第一輪。」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張小凡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道:「師姐,你有沒有想過,琥珀朱綾是一件活的法寶?」

  田靈兒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活的?」

  「它不是一件死物。」張小凡指了指她手中的朱綾,「它是用你的精血祭煉過的,與你的心意相通。你把它當成一件工具來用,它就只是一件工具;但你若把它當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它就能做出超出套路的反應。」

  田靈兒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琥珀朱綾,若有所思。

  張小凡站起身來,從懷中摸出那支黑竹笛,在手中轉了個圈:「師姐,你舞綾的時候,有沒有試過不按套路來——跟著感覺走,隨心所欲地舞?」

  田靈兒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那你現在試試。」張小凡舉起笛子,「我不吹固定的曲子,你也不要舞固定的套路。我吹到哪裡,你跟到哪裡;你想怎麼舞,就怎麼舞。」

  他說完,不等田靈兒回應,便將笛子抵在唇邊,吹出了一個悠長的長音。那不是一個明確的旋律,更像是一陣風的嗚咽,自由而無拘無束。

  田靈兒愣了一下,然後緩緩站起身來。她握著琥珀朱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動了。

  她沒有按照蘇茹教過的任何一個套路來。她只是順著笛聲的感覺,讓身體自由地舒展開來。琥珀朱綾在她手中時而如流水般蜿蜒,時而如飛鳥般騰空,時而如落花般盤旋。有些動作並不標準,甚至有些凌亂,但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靈動與生命力。

  笛聲也隨之變化。張小凡根據她的動作調整著旋律的走向,她快笛聲就快,她慢笛聲就慢,她旋轉笛聲就盤旋上升,她停頓笛聲就懸停在一個長音上,像是在為她留出呼吸的空間。

  一人舞,一人吹,沒有固定的章法,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默契。

  一曲終了,田靈兒緩緩收住朱綾,睜開眼睛,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琥珀朱綾,發現它似乎比之前更加光亮了,仿佛從沉睡中甦醒了過來。

  「感覺到了嗎?」張小凡放下笛子,問道。

  田靈兒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一絲激動的顫抖:「感覺到了……它好像在回應我,不是我讓它動,是它自己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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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了。」張小凡收起笛子,笑了笑,「師姐的天賦本來就很好,只是被套路框住了。放開之後,你會比你自己想像的更強。」

  田靈兒看著他,夕陽的餘暉灑在張小凡身上,在他瑩白的肌膚上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澤。他站在那裡,手握黑竹笛,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小凡……」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嗯?」

  「……沒什麼。」田靈兒低下頭,握緊了手中的琥珀朱綾,「謝謝你。」

  「不客氣。」張小凡轉身,往伙房的方向走去,「該吃飯了,師姐也早點來吧。」

  田靈兒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琥珀朱綾,又抬頭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晚風拂過,吹動她的發梢。她輕輕握了握手中的朱綾,像是握住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田靈兒自那日與張小凡合練之後,整個人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舞起琥珀朱綾來越發隨心所欲,靈動自如。蘇茹看在眼裡,私下對田不易說:「靈兒最近進步很大。」田不易端著茶壺,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而張小凡,依然是老樣子。

  每日去黑竹林,練他的太極圖和御雷心法,傍晚回來吃飯,晚上打坐調息。他的修為依然停留在玉清六層巔峰,沒有突破的跡象,但他的氣質——那種由道佛魔三修共同塑造出的獨特氣質,越來越鮮明。他走在人群中時,即便一言不發,也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

  這一日,田不易將所有人召集到守靜堂前。

  眾人到齊時,天色已經擦黑。守靜堂前的燈籠亮起,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堂前石階上站著的八名弟子。宋大仁站在最左側,依次是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杜必書、張小凡,田靈兒站在最右側。八人一字排開,衣袂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田不易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三日後,你們八人隨我啟程,前往通天峰,參加七脈會武。」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咱們大竹峰人丁單薄,比不得龍首峰、小竹峰那些大門大戶。往年七脈會武,咱們的成績說不上好看。但今年——」他頓了頓,「我不給你們定什麼目標,也不要求你們一定要打進第幾輪。我只要求一件事:打出你們的氣勢來。贏了不要狂妄,輸了不要丟人。讓其他六脈的人看看,咱們大竹峰雖然人少,但不是好欺負的。」

  眾人齊聲應道:「是!」

  田不易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這三天你們把手頭的事情都放一放,好好休息,養足精神。該吃的吃,該睡的睡,別臨上戰場了反而把自己折騰垮了。三天後,卯時一到,守靜堂前,隨我出發。」

  杜必書忍不住問了一句:「師父,那咱們的行李要不要提前收拾?」

  田不易瞥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杜必書縮了縮脖子:「……要。」

  「那就去收拾。」田不易揮了揮手,「散了散了,別在這兒杵著了,該幹嘛幹嘛去。」

  眾人紛紛散去,三三兩兩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七脈會武。杜必書拉著何大智商量要帶些什麼東西,吳大義和宋大仁並肩走著,低聲交流著對這次會武的看法。

  張小凡落在最後,正要轉身離開,身後傳來田不易的聲音:「老七,你等一下。」

  張小凡停住腳步,回過身來。田不易站在台階上,蘇茹已經先進了屋,堂前只剩下他們師徒二人。

  田不易走下台階,來到張小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道:「你現在的修為,我心裡大概有個數。但我還是要問你一句——你自己覺得,這次七脈會武,你能走到哪一步?」

  這已經不是田不易第一次問他這種問題了。以往每一次,張小凡的回答都是「弟子不知」「盡力而為」「不給大竹峰丟人」之類的套話。他習慣了藏拙,習慣了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個低調本分的小師弟。


  「師父想讓弟子走到哪一步?」

  田不易的目光驟然一凝。

  守靜堂前安靜了片刻。

  田不易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被臉上的肉擠得有些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意外,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點燃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那就走到頭吧。」

  張小凡沒有猶豫,也沒有謙辭,只是平靜地應道:「弟子領命。」

  田不易嗤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守靜堂。

  他的背影在門內停頓了一瞬,似乎想回頭,但最終還是沒有,徑直消失在了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張小凡站在原地,夜風拂過面頰。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月朗星稀,三日後,應該會是個好天氣。

  他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去,腳步平穩,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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