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兵戈見血，死地求生
第二天。
天還沒亮，號角就響了。
不是衝鋒號，是集結號。低沉、悠長，像一頭老牛在哞叫。號角聲穿過晨霧，穿過戰場上那些已經變得僵硬的屍體，穿過每一個在血泊里睡了一夜的大戟士的耳朵。
宋卿是被號角聲叫醒的——不，他根本沒睡著。
他靠在大戟上坐了一整夜，身體沒有任何不適。皮可體質不需要睡眠，或者說，這具身體可以在「淺休「狀態下完成大部分恢復工作——肌肉纖維在夜間自動修復了昨天戰鬥中的微小撕裂，骨骼在夜間自動調整了密度分布以適應新的發力習慣。
這是進化的力量。
兩億年的進化。
但宋卿暫時還理解不了這些。他只知道自己不困、不餓、不累，只是心裡堵得慌。
趙鐵柱走過來了。
老兵的左眼下面多了一道新傷——夜裡被流矢擦過，差點瞎了。但他滿不在乎，拿一塊破布擦了擦臉上的血痂，蹲到宋卿面前。
「起來，站隊。「
「今天還打？「
「打。「趙鐵柱面無表情，「七天。主帥說了，西壘壁守七天，等西蜀的援軍。「
宋卿心裡一動。西蜀。
他知道這段歷史——不，不是「歷史「，是「原著「。雪中悍刀行的原著設定他看過一些，但不算精通。他知道西壘壁是西楚滅國之戰，知道西楚最終守不住，知道援軍不會來。
但他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破城。
是第三天？第五天？還是第七天？
記憶太模糊了。原著里對西壘壁之戰的描寫不多，多是後人的回憶和追溯，散落在不同章節里。他記得的是——西楚滅了，大戟士幾乎全軍覆沒，只有極少數人活下來。
活下來的那些人，後來散落天下，有些成了流民，有些落草為寇，有些被收編進了離陽軍。
還有一些……一些不甘心的人，去了西蜀。
隋斜谷。
這三個字突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吃劍老祖隋斜谷——西蜀人，劍道宗師。原著里，此人的出場時間比西壘壁之戰要晚得多。但宋卿記得一個關鍵信息：隋斜谷是西蜀人，而且此人嗜劍如命，劍道造詣極高，吃劍千柄。
西蜀，天下最後的淨土。
如果西壘壁守不住，那就去西蜀，去找隋斜谷。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宋卿腦子裡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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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首先要活過這七天。
「咚——咚——咚——「
又是三聲重鼓。離陽軍開始列陣了。
但今天的陣勢和昨天不一樣。
宋卿站在方陣里，從盾縫間望出去，看到離陽軍陣中推出了一排巨大的弩車——不是步卒用的臂弩，是安裝在車架上的床弩。弩臂有成人手臂粗，弩弦是牛筋絞成的粗繩，弩箭——不，那不能叫箭，該叫矛——有手臂長、拇指粗，鐵頭鐵桿，一矛能穿透兩面鐵盾。
「轟——「
第一排床弩齊射。
那不是「嗖「的一聲銳響，而是「轟「的一聲悶響——像有人在天上拍了一下掌。弩矛撕裂空氣的聲音不是尖嘯，而是呼嘯，帶著一種低沉的、像布帛撕裂的聲效。
一矛釘在宋卿前面第二排的盾牆上。
「嘭——！「
鐵盾被弩矛穿透，矛尖從盾後探出，扎進盾後大戟兵的胸口。那名兵卒低頭看了一眼從自己胸口穿出來的矛尖，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跪了下去。
弩矛的力道太大。一矛穿盾又穿人，那個兵卒幾乎是瞬間就被釘在了原地。
然後第二排，第三排。
床弩齊射三輪。
方陣前排的盾牆被撕得七零八落。每個缺口都有弩矛釘在那裡，矛杆豎在戰場上像一片詭異的金屬叢林，有些矛杆上還掛著殘肢。
「補位——！「
百夫長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後排的大戟兵前移，填補前排的空缺。
宋卿從第三排被調到了第二排。
趙鐵柱在第一排。老兵舉著一面滿是刀痕的新盾——昨天那面盾已經廢了——死死扎在泥土裡，從盾縫間盯著對面的騎兵。
「今天不一樣。「趙鐵柱低聲說，「今天他們要破陣。「
話音剛落，離陽陣中鼓聲變了——從沉雷般的重鼓變成了密集的急鼓。鼓點如暴雨，每一聲都催著什麼往前沖。
「嗚——「
號角。
不是離陽的號角，是北涼的。號角聲低沉、蒼涼，像從大漠深處傳來。
北涼鐵騎又衝上來了。
但這次不是昨天的錐形陣，是橫陣。三萬騎兵拉成一條線，齊頭並進，馬蹄聲整齊劃一——「轟、轟、轟、轟——「像鼓點，像心跳，像大地在搏動。
前排的盾兵咬緊了牙。
「穩住——穩住——穩住——「
百夫長一拍盾面，嘶聲怒吼。
十步。
「起——！「
又是盾戟並起。但這次，北涼騎兵沒有直接撞盾牆——他們在盾牆前五步處，齊齊將手中的長矛擲出。
三萬根長矛在空中織成一片鐵幕。
「噗噗噗噗噗——「
長矛穿盾、穿甲、穿人。第一排盾兵幾乎在瞬間就被打成了篩子——鐵盾擋得住箭矢，擋不住長矛。馬速加上臂力，一根長矛擲出來，能穿透兩面鐵甲。
趙鐵柱身中三矛。
一根釘在左肩——穿透鐵甲。一根扎在右大腿——深及骨。第三根——第三根穿盾而過，釘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
「趙百夫長——！「
宋卿喊了一聲。
然後他抬頭，沖宋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口被血染紅的牙。
「你娘的——「
老兵吐出一口血沫，把矛杆從胸口一拔——「噗「的一聲，血箭噴出。趙鐵柱踉蹌一步，但沒倒。他把那根從自己胸口拔出來的矛杆隨手一丟，重新握住大戟。
「補位——！「
趙鐵柱吼了一聲，聲如洪鐘。
後排的兵卒湧上來，填補前排的空缺。盾牆重新合攏——但已經不如之前整齊了，缺口處參差不齊，像一張被老鼠咬過的紙。
騎兵到了。
「砰——！「
又是一聲巨響。馬撞盾，戟穿馬，血肉橫飛。但這次方陣已經撐不住了——第一天的盾牆是完整的，騎兵沖不進來。今天盾牆被矛雨打得千瘡百孔，騎兵一衝就穿了。
缺口被撕開。
不是三個缺口，是十幾個。騎兵從每一個缺口湧入，馬刀劈砍，鐵蹄踐踏。方陣內部瞬間變成了一片混戰。
宋卿在第二排，面對的是衝進缺口的兩名騎兵。
他沒有趙鐵柱那種戰場經驗和搏殺技巧。他有的，只是——快。
皮可的體質賦予他的不是「武術「，而是「本能「。兩億年前的原始人，面對掠食者，不會什麼刀法劍術，靠的就是最原始的——快、狠、硬。
快——動態視力讓他的反應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不止一倍。騎兵的馬刀劈來，在他眼裡像慢動作。
狠——肌肉密度是常人百倍，一戟揮出去的力道比任何一個大戟兵都重。他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打到「。
硬——骨骼密度遠超鋼鐵，鐵器打在他身上，打不穿。
第一騎衝來，馬刀劈向他的腦袋。
宋卿偏頭一讓，馬刀擦著耳根過去。他右手握戟，從下往上反撩——戟尖從馬腹下穿入，從馬背穿出。戰馬嘶鳴倒地，馬上騎兵被掀飛出去。
第二騎緊隨其後，馬槍直刺他胸口。宋卿來不及閃避——也沒必要閃避。馬槍尖刺中他胸口鐵甲，鐵甲凹陷，槍尖穿透鐵甲，觸及他的皮膚——
然後槍尖停了。
不是刺不進去——是宋卿的胸口的肌肉把槍尖卡住了。皮可的肌肉纖維密度是常人的百倍，那不是肌肉，是比鋼絲繩還緻密的有機纖維網絡。馬槍尖扎進去不到半寸，就被層層疊疊的肌肉纖維裹住，動彈不得。
第二騎愣了。
這一愣就是一招。宋卿棄戟——把大戟往那名騎兵臉上一扔，騎兵本能後仰躲戟，手上一松，馬槍就留在了宋卿胸口。宋卿伸手把槍從自己胸口拔出來——帶出一蓬血——然後反手一槍，扎進第二騎的馬脖子。
戰馬倒地。騎兵摔出來，還沒爬起來，宋卿已經從地上撿回了那杆大戟，一戟刺下去。
乾淨利落。
宋卿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口。槍尖扎進去不到半寸，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肌肉收縮、纖維閉合、表皮爬覆。大約三十息，傷口就只剩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
趙鐵柱從旁邊殺過來，一戟砍翻一名離陽步卒，回頭看見宋卿胸口那一幕，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
「你這小子……「老兵喘著粗氣，嘴角還在滲血——胸口的矛傷比宋卿的嚴重得多，「……不是普通人。「
「百夫長，你的傷——「
「死不了。「趙鐵柱把血咽下去，「今天能活就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西壘壁還有五天，撐住。「
宋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戰場不給人說話的時間——又一波騎兵衝過來了。
第二天的戰鬥比第一天慘烈十倍。
方陣被衝散了三次，又重整了三次。每一次重整，方陣就縮小一圈——不是縮到更密集的陣形里，是有人死了。活人少了，方陣自然就小了。
到第二天黃昏，趙鐵柱的百人隊只剩四十三人。一百人的編制，減員一半還多。
宋卿殺了十九個人。兩天加起來，二十六條人命。
他開始數不過來了。
不是記不住——皮可的體質賦予他極強的記憶力，每一個被他殺死的人的臉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裡。
是……他開始「不想「數了。
人有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當一件事情過於沉重，承受不了的時候，人會選擇不去面對。
但宋卿的身體不允許他逃避，他的身體太健康了，太清醒了，不會產生任何「麻木「或「恍惚「的生理反應。每一刀砍下去的感覺，每一戟刺進去的手感，每一具屍體倒下時濺在臉上的溫度——全部清清楚楚、一絲不差地印在感官里。
這就是皮可體質的代價。
他承受不了，但他承受了。
因為他沒有選擇。
第二天夜裡，宋卿一個人坐在營地邊緣，把大戟橫放在膝上。戟刃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層暗紅色的硬殼。他沒有擦。
趙鐵柱沒來。老兵的傷太重了，被抬到了後面的傷兵營。走之前，趙鐵柱拽住宋卿的衣領，把一面銅牌塞進他手裡——那是什長的身份銅牌。
「明天你帶隊伍。「趙鐵柱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能活幾個活幾個。「
然後他就被抬走了。
宋卿握著那面銅牌，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字——西楚大戟士，第一百二十三隊，什長，趙鐵柱。
他不知道趙鐵柱能不能活過今晚。胸口的矛穿過去了，以這個世界的醫療條件……大概率活不了。
一面銅牌，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
這就是戰爭。
宋卿把銅牌掛在脖子上，銅牌冰涼，貼在鎖骨間。
他低頭看著戟刃上乾涸的血，忽然想——兩億年前，皮可面對的世界，是不是也是這樣？
原始荒蠻，萬獸飛空，沒有對錯，沒有正義，沒有道德，只有——活著和死了。
沒有中間地帶。
「我不會變成那樣的。「宋卿低聲說，他不知道是在對誰說，對趙鐵柱，對那二十六個被他殺死的人，還是對自己。
「我不會變成只有'活著'和'死了'的野獸。「
夜風卷過戰場，把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但只是吹散了些，味道還在。
一直在。。。。。。
天還沒亮，號角就響了。
不是衝鋒號，是集結號。低沉、悠長，像一頭老牛在哞叫。號角聲穿過晨霧，穿過戰場上那些已經變得僵硬的屍體，穿過每一個在血泊里睡了一夜的大戟士的耳朵。
宋卿是被號角聲叫醒的——不，他根本沒睡著。
他靠在大戟上坐了一整夜，身體沒有任何不適。皮可體質不需要睡眠，或者說，這具身體可以在「淺休「狀態下完成大部分恢復工作——肌肉纖維在夜間自動修復了昨天戰鬥中的微小撕裂，骨骼在夜間自動調整了密度分布以適應新的發力習慣。
這是進化的力量。
兩億年的進化。
但宋卿暫時還理解不了這些。他只知道自己不困、不餓、不累，只是心裡堵得慌。
趙鐵柱走過來了。
老兵的左眼下面多了一道新傷——夜裡被流矢擦過，差點瞎了。但他滿不在乎，拿一塊破布擦了擦臉上的血痂，蹲到宋卿面前。
「起來，站隊。「
「今天還打？「
「打。「趙鐵柱面無表情，「七天。主帥說了，西壘壁守七天，等西蜀的援軍。「
宋卿心裡一動。西蜀。
他知道這段歷史——不，不是「歷史「，是「原著「。雪中悍刀行的原著設定他看過一些，但不算精通。他知道西壘壁是西楚滅國之戰，知道西楚最終守不住，知道援軍不會來。
但他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破城。
是第三天？第五天？還是第七天？
記憶太模糊了。原著里對西壘壁之戰的描寫不多，多是後人的回憶和追溯，散落在不同章節里。他記得的是——西楚滅了，大戟士幾乎全軍覆沒，只有極少數人活下來。
活下來的那些人，後來散落天下，有些成了流民，有些落草為寇，有些被收編進了離陽軍。
還有一些……一些不甘心的人，去了西蜀。
隋斜谷。
這三個字突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吃劍老祖隋斜谷——西蜀人，劍道宗師。原著里，此人的出場時間比西壘壁之戰要晚得多。但宋卿記得一個關鍵信息：隋斜谷是西蜀人，而且此人嗜劍如命，劍道造詣極高，吃劍千柄。
西蜀，天下最後的淨土。
如果西壘壁守不住，那就去西蜀，去找隋斜谷。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宋卿腦子裡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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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首先要活過這七天。
「咚——咚——咚——「
又是三聲重鼓。離陽軍開始列陣了。
但今天的陣勢和昨天不一樣。
宋卿站在方陣里，從盾縫間望出去，看到離陽軍陣中推出了一排巨大的弩車——不是步卒用的臂弩，是安裝在車架上的床弩。弩臂有成人手臂粗，弩弦是牛筋絞成的粗繩，弩箭——不，那不能叫箭，該叫矛——有手臂長、拇指粗，鐵頭鐵桿，一矛能穿透兩面鐵盾。
「轟——「
第一排床弩齊射。
那不是「嗖「的一聲銳響，而是「轟「的一聲悶響——像有人在天上拍了一下掌。弩矛撕裂空氣的聲音不是尖嘯，而是呼嘯，帶著一種低沉的、像布帛撕裂的聲效。
一矛釘在宋卿前面第二排的盾牆上。
「嘭——！「
鐵盾被弩矛穿透，矛尖從盾後探出，扎進盾後大戟兵的胸口。那名兵卒低頭看了一眼從自己胸口穿出來的矛尖，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跪了下去。
弩矛的力道太大。一矛穿盾又穿人，那個兵卒幾乎是瞬間就被釘在了原地。
然後第二排，第三排。
床弩齊射三輪。
方陣前排的盾牆被撕得七零八落。每個缺口都有弩矛釘在那裡，矛杆豎在戰場上像一片詭異的金屬叢林，有些矛杆上還掛著殘肢。
「補位——！「
百夫長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後排的大戟兵前移，填補前排的空缺。
宋卿從第三排被調到了第二排。
趙鐵柱在第一排。老兵舉著一面滿是刀痕的新盾——昨天那面盾已經廢了——死死扎在泥土裡，從盾縫間盯著對面的騎兵。
「今天不一樣。「趙鐵柱低聲說，「今天他們要破陣。「
話音剛落，離陽陣中鼓聲變了——從沉雷般的重鼓變成了密集的急鼓。鼓點如暴雨，每一聲都催著什麼往前沖。
「嗚——「
號角。
不是離陽的號角，是北涼的。號角聲低沉、蒼涼，像從大漠深處傳來。
北涼鐵騎又衝上來了。
但這次不是昨天的錐形陣，是橫陣。三萬騎兵拉成一條線，齊頭並進，馬蹄聲整齊劃一——「轟、轟、轟、轟——「像鼓點，像心跳，像大地在搏動。
前排的盾兵咬緊了牙。
「穩住——穩住——穩住——「
百夫長一拍盾面，嘶聲怒吼。
十步。
「起——！「
又是盾戟並起。但這次，北涼騎兵沒有直接撞盾牆——他們在盾牆前五步處，齊齊將手中的長矛擲出。
三萬根長矛在空中織成一片鐵幕。
「噗噗噗噗噗——「
長矛穿盾、穿甲、穿人。第一排盾兵幾乎在瞬間就被打成了篩子——鐵盾擋得住箭矢，擋不住長矛。馬速加上臂力，一根長矛擲出來，能穿透兩面鐵甲。
趙鐵柱身中三矛。
一根釘在左肩——穿透鐵甲。一根扎在右大腿——深及骨。第三根——第三根穿盾而過，釘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
「趙百夫長——！「
宋卿喊了一聲。
然後他抬頭，沖宋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口被血染紅的牙。
「你娘的——「
老兵吐出一口血沫，把矛杆從胸口一拔——「噗「的一聲，血箭噴出。趙鐵柱踉蹌一步，但沒倒。他把那根從自己胸口拔出來的矛杆隨手一丟，重新握住大戟。
「補位——！「
趙鐵柱吼了一聲，聲如洪鐘。
後排的兵卒湧上來，填補前排的空缺。盾牆重新合攏——但已經不如之前整齊了，缺口處參差不齊，像一張被老鼠咬過的紙。
騎兵到了。
「砰——！「
又是一聲巨響。馬撞盾，戟穿馬，血肉橫飛。但這次方陣已經撐不住了——第一天的盾牆是完整的，騎兵沖不進來。今天盾牆被矛雨打得千瘡百孔，騎兵一衝就穿了。
缺口被撕開。
不是三個缺口，是十幾個。騎兵從每一個缺口湧入，馬刀劈砍，鐵蹄踐踏。方陣內部瞬間變成了一片混戰。
宋卿在第二排，面對的是衝進缺口的兩名騎兵。
他沒有趙鐵柱那種戰場經驗和搏殺技巧。他有的，只是——快。
皮可的體質賦予他的不是「武術「，而是「本能「。兩億年前的原始人，面對掠食者，不會什麼刀法劍術，靠的就是最原始的——快、狠、硬。
快——動態視力讓他的反應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不止一倍。騎兵的馬刀劈來，在他眼裡像慢動作。
狠——肌肉密度是常人百倍，一戟揮出去的力道比任何一個大戟兵都重。他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打到「。
硬——骨骼密度遠超鋼鐵，鐵器打在他身上，打不穿。
第一騎衝來，馬刀劈向他的腦袋。
宋卿偏頭一讓，馬刀擦著耳根過去。他右手握戟，從下往上反撩——戟尖從馬腹下穿入，從馬背穿出。戰馬嘶鳴倒地，馬上騎兵被掀飛出去。
第二騎緊隨其後，馬槍直刺他胸口。宋卿來不及閃避——也沒必要閃避。馬槍尖刺中他胸口鐵甲，鐵甲凹陷，槍尖穿透鐵甲，觸及他的皮膚——
然後槍尖停了。
不是刺不進去——是宋卿的胸口的肌肉把槍尖卡住了。皮可的肌肉纖維密度是常人的百倍，那不是肌肉，是比鋼絲繩還緻密的有機纖維網絡。馬槍尖扎進去不到半寸，就被層層疊疊的肌肉纖維裹住，動彈不得。
第二騎愣了。
這一愣就是一招。宋卿棄戟——把大戟往那名騎兵臉上一扔，騎兵本能後仰躲戟，手上一松，馬槍就留在了宋卿胸口。宋卿伸手把槍從自己胸口拔出來——帶出一蓬血——然後反手一槍，扎進第二騎的馬脖子。
戰馬倒地。騎兵摔出來，還沒爬起來，宋卿已經從地上撿回了那杆大戟，一戟刺下去。
乾淨利落。
宋卿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口。槍尖扎進去不到半寸，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肌肉收縮、纖維閉合、表皮爬覆。大約三十息，傷口就只剩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
趙鐵柱從旁邊殺過來，一戟砍翻一名離陽步卒，回頭看見宋卿胸口那一幕，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
「你這小子……「老兵喘著粗氣，嘴角還在滲血——胸口的矛傷比宋卿的嚴重得多，「……不是普通人。「
「百夫長，你的傷——「
「死不了。「趙鐵柱把血咽下去，「今天能活就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西壘壁還有五天，撐住。「
宋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戰場不給人說話的時間——又一波騎兵衝過來了。
第二天的戰鬥比第一天慘烈十倍。
方陣被衝散了三次，又重整了三次。每一次重整，方陣就縮小一圈——不是縮到更密集的陣形里，是有人死了。活人少了，方陣自然就小了。
到第二天黃昏，趙鐵柱的百人隊只剩四十三人。一百人的編制，減員一半還多。
宋卿殺了十九個人。兩天加起來，二十六條人命。
他開始數不過來了。
不是記不住——皮可的體質賦予他極強的記憶力，每一個被他殺死的人的臉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裡。
是……他開始「不想「數了。
人有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當一件事情過於沉重，承受不了的時候，人會選擇不去面對。
但宋卿的身體不允許他逃避，他的身體太健康了，太清醒了，不會產生任何「麻木「或「恍惚「的生理反應。每一刀砍下去的感覺，每一戟刺進去的手感，每一具屍體倒下時濺在臉上的溫度——全部清清楚楚、一絲不差地印在感官里。
這就是皮可體質的代價。
他承受不了，但他承受了。
因為他沒有選擇。
第二天夜裡，宋卿一個人坐在營地邊緣，把大戟橫放在膝上。戟刃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層暗紅色的硬殼。他沒有擦。
趙鐵柱沒來。老兵的傷太重了，被抬到了後面的傷兵營。走之前，趙鐵柱拽住宋卿的衣領，把一面銅牌塞進他手裡——那是什長的身份銅牌。
「明天你帶隊伍。「趙鐵柱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能活幾個活幾個。「
然後他就被抬走了。
宋卿握著那面銅牌，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字——西楚大戟士，第一百二十三隊，什長，趙鐵柱。
他不知道趙鐵柱能不能活過今晚。胸口的矛穿過去了，以這個世界的醫療條件……大概率活不了。
一面銅牌，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
這就是戰爭。
宋卿把銅牌掛在脖子上，銅牌冰涼，貼在鎖骨間。
他低頭看著戟刃上乾涸的血，忽然想——兩億年前，皮可面對的世界，是不是也是這樣？
原始荒蠻，萬獸飛空，沒有對錯，沒有正義，沒有道德，只有——活著和死了。
沒有中間地帶。
「我不會變成那樣的。「宋卿低聲說，他不知道是在對誰說，對趙鐵柱，對那二十六個被他殺死的人，還是對自己。
「我不會變成只有'活著'和'死了'的野獸。「
夜風卷過戰場，把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但只是吹散了些，味道還在。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