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楚離陽，血染西壘壁
春秋亂戰，離陽勢大，西壘壁外烽煙起，暗流洶湧。
鳳凰古城外，北風裹挾著冰氣肆意，吹得城外黃青的蘆葦盪如垂暮老人般瑟瑟發抖。
天空忽地聚起黑雲，雲中電蛇翻湧，漸漸壓低，似要摧城一般。雨珠驟然傾盆而下，好似天上玉皇傾倒了珍珠盤，啪嗒啪嗒拍打在泥濘的水窪之上。
雨越下越大，自千山外呼嘯而來，由遠而近。
「誰念淒風帶苦雨，雨打芭蕉蓋疏窗……」
春雨越過斑駁古舊的瓦檐，噠噠滴落在青黑的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
遠方的西壘壁開始了絞肉般的廝殺。
「好涼的雨啊！」
宋卿從來不知道死亡是什麼味道。
直到此刻。
滿嘴鐵鏽，腥臭嗆人，那是他自己的血——從額頭上一道被飛石擦開的口子裡淌下來，順著鼻樑淌進嘴唇，鹹的，腥的，滾燙的。
他握著手中那杆七尺大戟，指節發白，指縫裡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旁邊那個已經沒了頭的同袍的。
西壘壁。。。
天地昏黃，日月無光。
數里寬的曠野上，二十萬西楚大戟士列成方陣，大戟如林，鐵甲如牆。每一面鐵盾上都刻著西楚的鳳鳥紋章，羽翼展開，昂首向天——那是八百年西楚的圖騰，是這天下最古老、最驕傲的王朝最後的體面。
對面，是黑壓壓的離陽北涼聯軍。
北涼鐵騎三萬在前，馬蹄踏地，如悶雷滾過平原。離陽步卒十萬在後，持弩列陣，弩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宋卿站在方陣第三排，大戟架在右肩，鐵盾抵在左側，雙腿微微彎曲，死死釘在泥土裡。
他今年十八歲，入伍三個月。
三個月前，他還在一個有空調有外賣有手機的世界裡當個普通的大學畢業生。一覺醒來，就在西楚的徵兵名冊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宋卿，汝南郡人，父母雙亡，無田無產，入大戟士營。
這具身體不是他的。
但這具身體的天賦，是穿越帶來的。
穿越的時候，他腦中湧入了一段信息——極其模糊、極其混沌，像夢囈，又像某個遠古存在的低語。他只聽清了三個字：皮、可、體。
原始人皮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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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刃牙世界裡的存在。一個從兩億年前的侏羅紀時代就存在的原始生命體，不老不死，萬古不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處於「原初「狀態——骨骼密度遠超鋼鐵，肌肉纖維密度是普通人的百倍以上，痛覺神經幾乎不發育，恢復能力近乎變態。
這套體質落在了他身上。
在穿越之初的那幾天，宋卿並不知道自己有多強。他只覺得自己力氣比尋常兵卒大些，挨了教習軍官幾棍也不怎麼疼，跑幾十里地不喘氣。他以為是這具身體底子好——畢竟在冷兵器時代，能被選入大戟士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壯漢。
直到今天，直到西壘壁，他才明白那不是「底子好「三個字能解釋的。
「咚——咚——咚——「
離陽陣中戰鼓擂響，不是尋常的進攻鼓點，而是三聲沉雷般的重鼓，每一聲都像是在天地間敲一下釘子，把所有人的心往下壓。
鼓聲落，弩陣起。
「放——「
一聲長嘯，離陽弩陣齊射。
宋卿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場面。萬弩齊發，箭矢如蝗群般騰空，在半空中織成一張黑壓壓的網，遮住了本就昏黃的天幕，然後帶著刺耳的尖嘯聲傾瀉而下。
大戟士方陣前排的鐵盾猛然舉起，盾牆合攏，鐵甲的碰撞聲響成一片。
箭雨落下。
叮叮叮叮叮——
金屬撞擊聲如暴雨打鐵皮屋頂。箭矢撞在盾面、鐵甲上，彈飛、滑開、扎入。有些箭矢從盾縫間鑽進來，扎進兵卒的肩、腿、手臂。慘叫聲此起彼伏，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大戟士的軍法是——退一步，斬。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大戟士不退。八百年的西楚，養出來的兵，骨頭比鐵還硬。
宋卿站在第三排，頭頂是前排盾牌遮出的一片狹小空間。一支箭從盾縫間穿過來，正中他左臂——他聽到「噗「的一聲悶響，箭尖穿透皮甲，扎進肌肉。
疼嗎？
不。
那支箭扎進他手臂的感覺，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有點癢，有點麻，然後就沒什麼了。
宋卿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伸手握住箭杆，一拔——連血帶肉拔出來，隨手丟在地上。傷口在那裡，他看得到，白肉翻卷，血珠往外滲。
但幾息之後，血就不流了。
肌肉在收縮，傷口在閉合。
這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恢復速度。宋卿心裡清楚。但他沒時間多想——
「敵騎沖陣——！「
前排盾兵的嘶吼聲撕裂了空氣。
宋卿從盾縫間望出去，看到了這輩子——不，兩輩子加起來——最震撼的畫面。
北涼鐵騎。
三萬鐵騎，成錐形陣列，當先一面黑底金字大旗——北涼。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一匹烏騅馬，馬上那人鐵甲罩袍，面如冠玉，年不過三十，腰間佩一柄長劍，正是北涼軍中第一人——陳芝豹。
不，此刻的陳芝豹還年輕，還沒封藩王，還不是後來名震天下的「小人屠「。他是北涼王徐驍麾下第一戰將，是小人屠的坯子，是西壘壁之戰離陽一方的核心主帥之一。
三萬鐵騎的衝鋒，不是電影裡那種慢悠悠的策馬小跑。
那是真正的騎兵衝鋒。
從起步到加速，從慢跑、快跑、再到全力衝刺。三萬匹戰馬同時加速，馬蹄踏地的聲音從悶雷變成滾雷，從滾雷變成地震——腳下的大地在顫抖，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中裂開。
大戟士方陣紋絲不動。
宋卿感受著腳下大地的震顫，感受著胸腔被那悶雷般的蹄聲震得發顫的感覺。他握緊了手中的大戟，掌心沒有汗——他發現自己的掌心在戰鬥時不出汗，這具身體的體溫調節系統似乎和常人完全不同。
他在害怕嗎？
說不怕是假的。他只是穿越了三個月的普通大學生，上輩子連架都沒怎麼打過。站在二十萬人的方陣里，面對三萬鐵騎的衝鋒，要說不怕——那不可能。
但皮可的體質不允許他怕。
不是說不許害怕，而是說——恐懼在他身體裡引發的化學反應和普通人不一樣。腎上腺素飆升，但心率不飆升。手不抖，腿不軟，肌肉不痙攣。身體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在恐懼和興奮的交界處找到了一個冷靜的平衡點。
所以宋卿雖然怕，但手是穩的。
他看到第一排的盾兵把鐵盾深深扎進泥土裡，盾後的大戟兵將戟尖斜斜前指，從盾縫間探出。戟尖鋒利，泛著冷光，指向衝鋒而來的騎兵——這是一道鋼鐵鑄成的拒馬線。
「穩住——穩住——「
百夫長的聲音在嘶吼。
騎兵衝到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宋卿能看到了——最前排的北涼騎兵，面甲後面的那雙眼睛，戰馬口鼻間噴出的白霧，馬蹄濺起的泥漿。一切都在被放大、放慢，在他眼裡變得無比清晰。
這又是皮可體質的另一個特性——動態視力。原始人皮可在兩億年前的侏羅紀生存，面對的是以速度著稱的遠古掠食者，那雙眼睛被進化打磨到了極致。在高速運動中捕捉細節，是這雙眼睛的本能。
十步。
「起——！「
百夫長的怒吼和鐵騎撞擊盾牆的聲音同時炸響。
「砰——！「
宋卿只覺得地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前排的盾兵被戰馬撞得整個人後仰，盾面凹陷，鐵甲崩裂。馬上的北涼騎兵從馬上飛了出去——大戟兵的戟尖穿透了馬腹，從後背穿出，鮮血噴涌。
但騎兵的衝擊力太大了。
第一排盾牆被撞開三個缺口。北涼騎兵從缺口湧入，馬刀橫劈。大戟兵後退半步，換式——從刺變劈，大戟橫掃，掛在馬腿上猛拽。戰馬嘶鳴倒地，馬上騎兵被掀翻，落地之前就被三柄大戟同時刺穿。
宋卿站在第三排。
一名北涼騎兵從缺口殺進來，馬刀帶著血光向他劈來。
他沒來得及想。
身體動了。
大戟從右肩卸下，戟杆一豎，接住了那柄馬刀。金屬碰撞聲在耳邊炸響，火星迸濺。騎兵的馬刀力氣很大——但宋卿的胳膊沒彎。那杆七尺大戟紋絲不動，像釘在了半空中。
騎兵愣了一下。
就這一下。宋卿反手一送，戟尖從下往上，穿透騎兵的胸甲——「噗「的一聲悶響，戟尖從騎兵後背穿出，帶出一蓬血霧。
騎兵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戟尖，面甲後面那雙眼睛裡的光黯淡下去。
宋卿一抽，屍體落地。
他沒有停頓。因為第二個騎兵已經從缺口衝進來了，第三個，第四個——
方陣被撕開了。
西壘壁之戰，不是一戰。是一場持續了七天的絞肉。
第一天，離陽弩陣齊射三輪，騎兵衝鋒五次，被大戟士方陣擋住四次，第五次撕開了防線，但西楚預備隊反衝擊，又把缺口堵了回去。
宋卿在第一天的戰鬥中殺了七個人。
七個人。
他記得每一個人的臉。
第一個是那個從馬上被他一戟穿胸的騎兵——年輕，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大，面甲後面是一雙還帶著稚氣的眼睛。
第二個是個步卒，離陽軍制穿灰布甲，拿一桿長槍，被他一戟掃斷了槍桿，又補了一戟——戟尖從側面穿進他的肋下。那個步卒倒下的時候嘴巴張著，像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第三個是個騎兵校尉，武藝不弱，一柄馬刀使得虎虎生風，和宋卿對了兩招，第三招被宋卿抓住破綻——不是武學的破綻，因為宋卿不會任何武學。他只是快，比那個校尉快。校尉的馬刀劈來，他側身避過，戟杆橫掃，打在校尉腰間。校尉從馬上摔下來，還沒落地，戟尖已經到了喉嚨前面。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七個人。
宋卿殺完第七個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第一天的戰鬥結束了。兩軍各自後撤，在戰場上留下一地屍體和還在呻吟的傷兵。沒有人去收屍。夜風一吹，血腥味濃得幾乎能凝結成水滴。
宋卿坐在一具無頭屍體旁邊，把大戟插在泥土裡，靠著戟杆，仰頭看天。
沒有星星。天上陰雲密布，像一口巨大的黑鍋扣在頭頂。
他開始想——我這算什麼？
穿越。
穿越到了一個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戰場。不是小說里那種「穿越到異世界，一路碾壓打臉收後宮「的設定。是真的有人在身邊死，真的有血濺在臉上，真的有斷肢和內臟和腦漿。
他殺了七個人。
七條人命。
宋卿深吸一口氣，發現這具身體的呼吸系統也是不一樣的——他吸一口氣，肺葉的擴張比常人大得多，氧氣交換效率高得離譜。幾口深呼吸下來，那種殺完人之後的心悸和眩暈感就消退了大半。
但心裡的東西退不掉。
他想起第七個人的臉。那是個中年男人，臉上有胡茬，眼角有紋路，被宋卿一戟刺穿了肚子，倒在地上的時候伸手去夠腰間的水囊——不是夠兵器，是夠水囊。
宋卿當時沒有補戟。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中年人把水囊夠到嘴邊，喝了一口水，然後死了。
活著的人喝最後一口水，然後死。
宋卿覺得自己的胸口堵得慌。不是身體層面——皮可的體質讓他的身體幾乎不會產生不適——而是精神層面的堵。
他是個現代人。現代社會的道德底線，法律底線，對生命的敬畏——這些東西刻在他二十多年的認知里，不會因為穿越就消失。
但這個世界的規則不一樣。
這裡不殺人就被人殺。戰場上沒有道德高台可以站。大戟士不殺敵，就死在敵刀下。北涼騎兵不殺敵，也死在戟下。兩邊都是人，兩邊的家裡都有等他們回去的人。
但活下來的只有一個。
「給。「
一個水囊遞到宋卿面前。
他抬頭，看到旁邊蹲下來一個老兵。四十來歲，滿臉橫肉，左耳缺了一半——被箭削掉的——鐵甲上全是刀痕和血跡，但一雙眼睛還亮著，像兩顆銅鈴。
「喝口水。「老兵說，「你這小子能殺，第一天殺七個，西壘壁七年沒見過這麼能殺的新兵。「
宋卿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皮囊的膻味。
「你叫什麼？「老兵問。
「宋卿。「
「汝南宋氏？「老兵挑了挑眉。
宋卿不知道汝南宋氏是什麼，但他入伍時名冊上寫的就是汝南郡人，於是點了點頭。
「好。「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姓趙，趙鐵柱，百夫長。明天你跟我走，我在前面，你在我後面。能活過明天，你就是我的什長。「
趙鐵柱說完就走了，背影像一堵移動的牆。
宋卿一個人坐在屍體旁邊，靠著大戟，在血腥味和夜風裡閉上了眼。
他睡不著。
腦子太清醒了——皮可體質的另一個副作用，不需要太多睡眠。但那種「不需要「是身體層面的，腦子該亂還是亂。
他想起穿越前的最後一幕。
宿舍，上鋪，手機屏幕。刷到一條短視頻——「十大諸天流小說推薦「——評論區有人推薦《大道紀》，說這書「每一卷都是一場人生，每一個世界都是一次修行「。
他點進去看了幾章。
然後——
沒有然後了。他就穿越了。
連手機的溫度都還沒從指尖散去。
宋卿想到這裡，忽然苦笑了一下。
「這一定是個夢吧「他低聲自言自語，聲音被夜風捲走了，「……先活下去再說吧。「
月光始終沒有穿透那口黑鍋般的陰雲。
西壘壁的第一夜，就這樣在血腥和沉默中過去了。
鳳凰古城外，北風裹挾著冰氣肆意，吹得城外黃青的蘆葦盪如垂暮老人般瑟瑟發抖。
天空忽地聚起黑雲，雲中電蛇翻湧，漸漸壓低，似要摧城一般。雨珠驟然傾盆而下，好似天上玉皇傾倒了珍珠盤，啪嗒啪嗒拍打在泥濘的水窪之上。
雨越下越大，自千山外呼嘯而來，由遠而近。
「誰念淒風帶苦雨，雨打芭蕉蓋疏窗……」
春雨越過斑駁古舊的瓦檐，噠噠滴落在青黑的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
遠方的西壘壁開始了絞肉般的廝殺。
「好涼的雨啊！」
宋卿從來不知道死亡是什麼味道。
直到此刻。
滿嘴鐵鏽，腥臭嗆人，那是他自己的血——從額頭上一道被飛石擦開的口子裡淌下來，順著鼻樑淌進嘴唇，鹹的，腥的，滾燙的。
他握著手中那杆七尺大戟，指節發白，指縫裡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旁邊那個已經沒了頭的同袍的。
西壘壁。。。
天地昏黃，日月無光。
數里寬的曠野上，二十萬西楚大戟士列成方陣，大戟如林，鐵甲如牆。每一面鐵盾上都刻著西楚的鳳鳥紋章，羽翼展開，昂首向天——那是八百年西楚的圖騰，是這天下最古老、最驕傲的王朝最後的體面。
對面，是黑壓壓的離陽北涼聯軍。
北涼鐵騎三萬在前，馬蹄踏地，如悶雷滾過平原。離陽步卒十萬在後，持弩列陣，弩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宋卿站在方陣第三排，大戟架在右肩，鐵盾抵在左側，雙腿微微彎曲，死死釘在泥土裡。
他今年十八歲，入伍三個月。
三個月前，他還在一個有空調有外賣有手機的世界裡當個普通的大學畢業生。一覺醒來，就在西楚的徵兵名冊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宋卿，汝南郡人，父母雙亡，無田無產，入大戟士營。
這具身體不是他的。
但這具身體的天賦，是穿越帶來的。
穿越的時候，他腦中湧入了一段信息——極其模糊、極其混沌，像夢囈，又像某個遠古存在的低語。他只聽清了三個字：皮、可、體。
原始人皮可。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
那是刃牙世界裡的存在。一個從兩億年前的侏羅紀時代就存在的原始生命體，不老不死，萬古不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處於「原初「狀態——骨骼密度遠超鋼鐵，肌肉纖維密度是普通人的百倍以上，痛覺神經幾乎不發育，恢復能力近乎變態。
這套體質落在了他身上。
在穿越之初的那幾天，宋卿並不知道自己有多強。他只覺得自己力氣比尋常兵卒大些，挨了教習軍官幾棍也不怎麼疼，跑幾十里地不喘氣。他以為是這具身體底子好——畢竟在冷兵器時代，能被選入大戟士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壯漢。
直到今天，直到西壘壁，他才明白那不是「底子好「三個字能解釋的。
「咚——咚——咚——「
離陽陣中戰鼓擂響，不是尋常的進攻鼓點，而是三聲沉雷般的重鼓，每一聲都像是在天地間敲一下釘子，把所有人的心往下壓。
鼓聲落，弩陣起。
「放——「
一聲長嘯，離陽弩陣齊射。
宋卿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場面。萬弩齊發，箭矢如蝗群般騰空，在半空中織成一張黑壓壓的網，遮住了本就昏黃的天幕，然後帶著刺耳的尖嘯聲傾瀉而下。
大戟士方陣前排的鐵盾猛然舉起，盾牆合攏，鐵甲的碰撞聲響成一片。
箭雨落下。
叮叮叮叮叮——
金屬撞擊聲如暴雨打鐵皮屋頂。箭矢撞在盾面、鐵甲上，彈飛、滑開、扎入。有些箭矢從盾縫間鑽進來，扎進兵卒的肩、腿、手臂。慘叫聲此起彼伏，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大戟士的軍法是——退一步，斬。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大戟士不退。八百年的西楚，養出來的兵，骨頭比鐵還硬。
宋卿站在第三排，頭頂是前排盾牌遮出的一片狹小空間。一支箭從盾縫間穿過來，正中他左臂——他聽到「噗「的一聲悶響，箭尖穿透皮甲，扎進肌肉。
疼嗎？
不。
那支箭扎進他手臂的感覺，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有點癢，有點麻，然後就沒什麼了。
宋卿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伸手握住箭杆，一拔——連血帶肉拔出來，隨手丟在地上。傷口在那裡，他看得到，白肉翻卷，血珠往外滲。
但幾息之後，血就不流了。
肌肉在收縮，傷口在閉合。
這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恢復速度。宋卿心裡清楚。但他沒時間多想——
「敵騎沖陣——！「
前排盾兵的嘶吼聲撕裂了空氣。
宋卿從盾縫間望出去，看到了這輩子——不，兩輩子加起來——最震撼的畫面。
北涼鐵騎。
三萬鐵騎，成錐形陣列，當先一面黑底金字大旗——北涼。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一匹烏騅馬，馬上那人鐵甲罩袍，面如冠玉，年不過三十，腰間佩一柄長劍，正是北涼軍中第一人——陳芝豹。
不，此刻的陳芝豹還年輕，還沒封藩王，還不是後來名震天下的「小人屠「。他是北涼王徐驍麾下第一戰將，是小人屠的坯子，是西壘壁之戰離陽一方的核心主帥之一。
三萬鐵騎的衝鋒，不是電影裡那種慢悠悠的策馬小跑。
那是真正的騎兵衝鋒。
從起步到加速，從慢跑、快跑、再到全力衝刺。三萬匹戰馬同時加速，馬蹄踏地的聲音從悶雷變成滾雷，從滾雷變成地震——腳下的大地在顫抖，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中裂開。
大戟士方陣紋絲不動。
宋卿感受著腳下大地的震顫，感受著胸腔被那悶雷般的蹄聲震得發顫的感覺。他握緊了手中的大戟，掌心沒有汗——他發現自己的掌心在戰鬥時不出汗，這具身體的體溫調節系統似乎和常人完全不同。
他在害怕嗎？
說不怕是假的。他只是穿越了三個月的普通大學生，上輩子連架都沒怎麼打過。站在二十萬人的方陣里，面對三萬鐵騎的衝鋒，要說不怕——那不可能。
但皮可的體質不允許他怕。
不是說不許害怕，而是說——恐懼在他身體裡引發的化學反應和普通人不一樣。腎上腺素飆升，但心率不飆升。手不抖，腿不軟，肌肉不痙攣。身體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在恐懼和興奮的交界處找到了一個冷靜的平衡點。
所以宋卿雖然怕，但手是穩的。
他看到第一排的盾兵把鐵盾深深扎進泥土裡，盾後的大戟兵將戟尖斜斜前指，從盾縫間探出。戟尖鋒利，泛著冷光，指向衝鋒而來的騎兵——這是一道鋼鐵鑄成的拒馬線。
「穩住——穩住——「
百夫長的聲音在嘶吼。
騎兵衝到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宋卿能看到了——最前排的北涼騎兵，面甲後面的那雙眼睛，戰馬口鼻間噴出的白霧，馬蹄濺起的泥漿。一切都在被放大、放慢，在他眼裡變得無比清晰。
這又是皮可體質的另一個特性——動態視力。原始人皮可在兩億年前的侏羅紀生存，面對的是以速度著稱的遠古掠食者，那雙眼睛被進化打磨到了極致。在高速運動中捕捉細節，是這雙眼睛的本能。
十步。
「起——！「
百夫長的怒吼和鐵騎撞擊盾牆的聲音同時炸響。
「砰——！「
宋卿只覺得地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前排的盾兵被戰馬撞得整個人後仰，盾面凹陷，鐵甲崩裂。馬上的北涼騎兵從馬上飛了出去——大戟兵的戟尖穿透了馬腹，從後背穿出，鮮血噴涌。
但騎兵的衝擊力太大了。
第一排盾牆被撞開三個缺口。北涼騎兵從缺口湧入，馬刀橫劈。大戟兵後退半步，換式——從刺變劈，大戟橫掃，掛在馬腿上猛拽。戰馬嘶鳴倒地，馬上騎兵被掀翻，落地之前就被三柄大戟同時刺穿。
宋卿站在第三排。
一名北涼騎兵從缺口殺進來，馬刀帶著血光向他劈來。
他沒來得及想。
身體動了。
大戟從右肩卸下，戟杆一豎，接住了那柄馬刀。金屬碰撞聲在耳邊炸響，火星迸濺。騎兵的馬刀力氣很大——但宋卿的胳膊沒彎。那杆七尺大戟紋絲不動，像釘在了半空中。
騎兵愣了一下。
就這一下。宋卿反手一送，戟尖從下往上，穿透騎兵的胸甲——「噗「的一聲悶響，戟尖從騎兵後背穿出，帶出一蓬血霧。
騎兵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戟尖，面甲後面那雙眼睛裡的光黯淡下去。
宋卿一抽，屍體落地。
他沒有停頓。因為第二個騎兵已經從缺口衝進來了，第三個，第四個——
方陣被撕開了。
西壘壁之戰，不是一戰。是一場持續了七天的絞肉。
第一天，離陽弩陣齊射三輪，騎兵衝鋒五次，被大戟士方陣擋住四次，第五次撕開了防線，但西楚預備隊反衝擊，又把缺口堵了回去。
宋卿在第一天的戰鬥中殺了七個人。
七個人。
他記得每一個人的臉。
第一個是那個從馬上被他一戟穿胸的騎兵——年輕，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大，面甲後面是一雙還帶著稚氣的眼睛。
第二個是個步卒，離陽軍制穿灰布甲，拿一桿長槍，被他一戟掃斷了槍桿，又補了一戟——戟尖從側面穿進他的肋下。那個步卒倒下的時候嘴巴張著，像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第三個是個騎兵校尉，武藝不弱，一柄馬刀使得虎虎生風，和宋卿對了兩招，第三招被宋卿抓住破綻——不是武學的破綻，因為宋卿不會任何武學。他只是快，比那個校尉快。校尉的馬刀劈來，他側身避過，戟杆橫掃，打在校尉腰間。校尉從馬上摔下來，還沒落地，戟尖已經到了喉嚨前面。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七個人。
宋卿殺完第七個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第一天的戰鬥結束了。兩軍各自後撤，在戰場上留下一地屍體和還在呻吟的傷兵。沒有人去收屍。夜風一吹，血腥味濃得幾乎能凝結成水滴。
宋卿坐在一具無頭屍體旁邊，把大戟插在泥土裡，靠著戟杆，仰頭看天。
沒有星星。天上陰雲密布，像一口巨大的黑鍋扣在頭頂。
他開始想——我這算什麼？
穿越。
穿越到了一個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戰場。不是小說里那種「穿越到異世界，一路碾壓打臉收後宮「的設定。是真的有人在身邊死，真的有血濺在臉上，真的有斷肢和內臟和腦漿。
他殺了七個人。
七條人命。
宋卿深吸一口氣，發現這具身體的呼吸系統也是不一樣的——他吸一口氣，肺葉的擴張比常人大得多，氧氣交換效率高得離譜。幾口深呼吸下來，那種殺完人之後的心悸和眩暈感就消退了大半。
但心裡的東西退不掉。
他想起第七個人的臉。那是個中年男人，臉上有胡茬，眼角有紋路，被宋卿一戟刺穿了肚子，倒在地上的時候伸手去夠腰間的水囊——不是夠兵器，是夠水囊。
宋卿當時沒有補戟。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中年人把水囊夠到嘴邊，喝了一口水，然後死了。
活著的人喝最後一口水，然後死。
宋卿覺得自己的胸口堵得慌。不是身體層面——皮可的體質讓他的身體幾乎不會產生不適——而是精神層面的堵。
他是個現代人。現代社會的道德底線，法律底線，對生命的敬畏——這些東西刻在他二十多年的認知里，不會因為穿越就消失。
但這個世界的規則不一樣。
這裡不殺人就被人殺。戰場上沒有道德高台可以站。大戟士不殺敵，就死在敵刀下。北涼騎兵不殺敵，也死在戟下。兩邊都是人，兩邊的家裡都有等他們回去的人。
但活下來的只有一個。
「給。「
一個水囊遞到宋卿面前。
他抬頭，看到旁邊蹲下來一個老兵。四十來歲，滿臉橫肉，左耳缺了一半——被箭削掉的——鐵甲上全是刀痕和血跡，但一雙眼睛還亮著，像兩顆銅鈴。
「喝口水。「老兵說，「你這小子能殺，第一天殺七個，西壘壁七年沒見過這麼能殺的新兵。「
宋卿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皮囊的膻味。
「你叫什麼？「老兵問。
「宋卿。「
「汝南宋氏？「老兵挑了挑眉。
宋卿不知道汝南宋氏是什麼，但他入伍時名冊上寫的就是汝南郡人，於是點了點頭。
「好。「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姓趙，趙鐵柱，百夫長。明天你跟我走，我在前面，你在我後面。能活過明天，你就是我的什長。「
趙鐵柱說完就走了，背影像一堵移動的牆。
宋卿一個人坐在屍體旁邊，靠著大戟，在血腥味和夜風裡閉上了眼。
他睡不著。
腦子太清醒了——皮可體質的另一個副作用，不需要太多睡眠。但那種「不需要「是身體層面的，腦子該亂還是亂。
他想起穿越前的最後一幕。
宿舍，上鋪，手機屏幕。刷到一條短視頻——「十大諸天流小說推薦「——評論區有人推薦《大道紀》，說這書「每一卷都是一場人生，每一個世界都是一次修行「。
他點進去看了幾章。
然後——
沒有然後了。他就穿越了。
連手機的溫度都還沒從指尖散去。
宋卿想到這裡，忽然苦笑了一下。
「這一定是個夢吧「他低聲自言自語，聲音被夜風捲走了，「……先活下去再說吧。「
月光始終沒有穿透那口黑鍋般的陰雲。
西壘壁的第一夜，就這樣在血腥和沉默中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