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兵
周六早上八點。
楚陌剛把武館的門打開，就看見孫老頭站在門口。不是下棋那個巷口，是正門口。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斤蘋果——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紅富士，個頭不大，但表皮光亮，沒有磕碰。
「來這麼早？「楚陌說。
「不早了。「孫老頭把蘋果遞過來，「給你媽買的，她愛吃脆的，我挑了幾個硬的。「
楚陌接過來，蘋果在手裡沉甸甸的，確實挑過了——每個的大小差不多，沒有那種一邊大一邊小的。
「進來坐？「
「不坐。「孫老頭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後站著的一個人。
那人身材很高，目測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很寬，但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不是跛，是右腿的步幅比左腿小了一截，像是每次邁右腿的時候都要先想一下。
三十多歲的樣子，寸頭，臉上有一道疤從右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下面，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的。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一件灰色的圓領衫。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健身房出來——但楚陌一眼就看出來，不是健身練出來的肉，是當過兵的那種厚實。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孫老頭說，「叫李鐵，三十二歲，當過兵，偵察連的。「
李鐵點點頭，沒說話。目光在武館裡掃了一圈——鏡子、地板、鞋架、櫃檯——最後落在楚陌身上。
「孫叔說你這兒能教點東西。「他說，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抽菸抽了很久的人，「不是花架子。「
「不是花架子。「楚陌說，「但也不是什麼都能教。「
「行。「李鐵沒問為什麼，也沒討價還價，「那我試試。「
他彎腰換鞋，換到右腳的時候，動作明顯頓了一下——不是鞋帶的問題，是彎腰的時候右膝蓋彎不下去，整個人往左邊歪了一下才把鞋脫掉。
楚陌看到了，但他沒說什麼。
李鐵光腳走到鏡子前面，站直了之後，楚陌才發現他比自己高了半個頭——楚陌一米七八，李鐵起碼一米八六。
「你以前練過什麼？「楚陌問。
「當兵的時候練過擒敵拳，後來在安保公司幹過兩年，學過一點散打。「李鐵說，「但現在用不上了。「
「為什麼？「
李鐵抬起右腿，用手按了按膝蓋外側。
「半月板損傷，三度，醫生說不能再劇烈運動，但——「他放下腿，看著楚陌，「我家裡有個六歲的女兒，前兩個月，有人在我家樓下轉悠，不是沖我來的，但我怕。「
他頓了一下，「我跑不快了，打也打不了，但我不能連站都站不穩。「
楚陌沉默了幾秒。
這句話——「不能連站都站不穩「——和陳磊說的「能不能教我不倒「，本質上是同一句話。
只是說話的人，一個十二歲，一個三十二歲。
「先站樁。「楚陌說。
李鐵的站樁，比陳磊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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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重心找得好——恰恰相反，他的重心嚴重偏右，右膝蓋不敢彎，所以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左腿上，左腿的肌肉比右腿明顯粗一圈，站了不到十秒，左小腿就開始抖。
但問題是——他忍得住。
陳磊數到四十五秒就坐下去了，李鐵站了一分半，左腿抖得像篩子，但他沒動。嘴唇抿得發白，額頭上全是汗，但腳沒挪。
楚陌沒讓他停。
兩分鐘，三分鐘。
到三分鐘的時候，李鐵的左膝蓋開始打軟。不是抖了——是支撐不住了，整個人往左邊歪。
楚陌走過去，扶了他一把。
「夠了。「他說。
李鐵坐到地板上，不是蹲下去的，是直接坐——右膝蓋伸不直，左膝蓋軟了，屁股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坐在那裡，大口喘氣，汗順著下巴滴到地板上。
「我以前能單腿深蹲二十個。「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驕傲，也不是自嘲，就是陳述一個事實，「現在連站三分鐘都站不住。「
「你站得比我第一個學員穩。「楚陌說，「他十二歲，三分鐘的時候已經坐地上了。「
李鐵看了他一眼，沒笑，但眼神鬆了一點。
「明天還來？「
「來。「
李鐵走後，楚陌把地板上的汗擦了。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李鐵，32歲，偵察連退伍，右膝半月板三度損傷，重心偏右，左腿代償嚴重。建議：先練左腿單腿站立（閉眼），再練樁功。不教發力動作，不教踢腿，不教倒地後的翻滾——右膝承受不了。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
孫老頭還坐在巷口的老槐樹下，面前擺著棋盤，楚陌走過去。
「坐。「孫老頭指了指對面。
楚陌坐下，棋盤上已經擺好了棋子——紅先，孫老頭把紅炮推了一步。
「你媽今天怎麼樣？「孫老頭問，眼睛沒離開棋盤。
「好多了，早上自己下的床。「
「那就好。「孫老頭落了一子，「李鐵那孩子——他爸是我老戰友，去年走了。心臟病，李鐵一個人帶著女兒，不容易。「
「嗯。「
「他膝蓋是演習的時候傷的，直升機索降，繩斷了，從三米高的地方摔下來，右膝蓋直接撞在石頭上。「
楚陌沒接話，他走了一步馬。
孫老頭看了他一眼。
「你教不了他打架。「他說，不是問句。
「教不了。「楚陌說，「他的膝蓋承受不了任何扭轉力，擒敵拳、散打、摔跤——全都不能練。「
「那你能教什麼？「
「站得住。「楚陌說，「還有——被人推的時候，不倒。「
孫老頭停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的笑。
「你爸當年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他說，「有人問他'你這功夫能打幾個'，他說——'我練的不是打人，是被人打了之後還能站起來'。「
棋盤上的棋子在陽光底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楚陌走了一步車。
「你爸要是還在，「孫老頭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看到你現在做的事，會很高興的。「
楚陌沒說話。
他看著棋盤上的那顆車，紅車，壓在河界邊上。
「該你了。「他說。
孫老頭落了一子。
棋下到一半，楚陌的手機響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小傑的媽。
「楚師傅，小傑說今天下午去武館，我讓他帶了兩瓶水，他非說不用，但我還是裝包里了。您別嫌麻煩。「
「不麻煩。「楚陌說，「讓他帶就行。「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孫老頭看著他。
「你這武館——「他說，「以後人會越來越多的。「
「知道。「
「你一個人教得過來？「
「教得過來。「楚陌說，「先一個一個來。「
孫老頭點點頭，沒再問。
棋下完了，楚陌贏了，不是因為他下得好——是孫老頭中間走了神，把馬走到了炮口上。
「你走神了。「楚陌說。
「老了。「孫老頭收棋子，「記性不好。「
但楚陌注意到——孫老頭收棋子的時候，右手微微顫了一下。不是帕金森那種抖，是那種……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想想起的事之後的顫。
他沒問。
孫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蘋果記得給你媽。「他說，「脆的。「
然後他走了。
楚陌坐在棋盤前面，看著空蕩蕩的棋盤。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棋盤上，一格一格的。
他想起李鐵坐到地板上那個悶響，想起他說「我以前能單腿深蹲二十個「時的表情。
想起陳磊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的樣子。
想起小傑第一次站樁時膝蓋抖得像篩子。
這些人——十二歲的孩子、三十二歲的退伍兵、還有他自己——都在做同一件事：站住，不倒。
他站起來，把棋盤搬到牆角。
然後他走回武館，關上門。
鏡子前面，他站好。
起手勢。
這一次，他沒有數數，他只是站著，站了很久。
楚陌剛把武館的門打開，就看見孫老頭站在門口。不是下棋那個巷口，是正門口。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斤蘋果——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紅富士，個頭不大，但表皮光亮，沒有磕碰。
「來這麼早？「楚陌說。
「不早了。「孫老頭把蘋果遞過來，「給你媽買的，她愛吃脆的，我挑了幾個硬的。「
楚陌接過來，蘋果在手裡沉甸甸的，確實挑過了——每個的大小差不多，沒有那種一邊大一邊小的。
「進來坐？「
「不坐。「孫老頭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後站著的一個人。
那人身材很高，目測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很寬，但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不是跛，是右腿的步幅比左腿小了一截，像是每次邁右腿的時候都要先想一下。
三十多歲的樣子，寸頭，臉上有一道疤從右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下面，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的。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一件灰色的圓領衫。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健身房出來——但楚陌一眼就看出來，不是健身練出來的肉，是當過兵的那種厚實。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孫老頭說，「叫李鐵，三十二歲，當過兵，偵察連的。「
李鐵點點頭，沒說話。目光在武館裡掃了一圈——鏡子、地板、鞋架、櫃檯——最後落在楚陌身上。
「孫叔說你這兒能教點東西。「他說，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像是抽菸抽了很久的人，「不是花架子。「
「不是花架子。「楚陌說，「但也不是什麼都能教。「
「行。「李鐵沒問為什麼，也沒討價還價，「那我試試。「
他彎腰換鞋，換到右腳的時候，動作明顯頓了一下——不是鞋帶的問題，是彎腰的時候右膝蓋彎不下去，整個人往左邊歪了一下才把鞋脫掉。
楚陌看到了，但他沒說什麼。
李鐵光腳走到鏡子前面，站直了之後，楚陌才發現他比自己高了半個頭——楚陌一米七八，李鐵起碼一米八六。
「你以前練過什麼？「楚陌問。
「當兵的時候練過擒敵拳，後來在安保公司幹過兩年，學過一點散打。「李鐵說，「但現在用不上了。「
「為什麼？「
李鐵抬起右腿，用手按了按膝蓋外側。
「半月板損傷，三度，醫生說不能再劇烈運動，但——「他放下腿，看著楚陌，「我家裡有個六歲的女兒，前兩個月，有人在我家樓下轉悠，不是沖我來的，但我怕。「
他頓了一下，「我跑不快了，打也打不了，但我不能連站都站不穩。「
楚陌沉默了幾秒。
這句話——「不能連站都站不穩「——和陳磊說的「能不能教我不倒「，本質上是同一句話。
只是說話的人，一個十二歲，一個三十二歲。
「先站樁。「楚陌說。
李鐵的站樁，比陳磊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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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重心找得好——恰恰相反，他的重心嚴重偏右，右膝蓋不敢彎，所以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左腿上，左腿的肌肉比右腿明顯粗一圈，站了不到十秒，左小腿就開始抖。
但問題是——他忍得住。
陳磊數到四十五秒就坐下去了，李鐵站了一分半，左腿抖得像篩子，但他沒動。嘴唇抿得發白，額頭上全是汗，但腳沒挪。
楚陌沒讓他停。
兩分鐘，三分鐘。
到三分鐘的時候，李鐵的左膝蓋開始打軟。不是抖了——是支撐不住了，整個人往左邊歪。
楚陌走過去，扶了他一把。
「夠了。「他說。
李鐵坐到地板上，不是蹲下去的，是直接坐——右膝蓋伸不直，左膝蓋軟了，屁股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坐在那裡，大口喘氣，汗順著下巴滴到地板上。
「我以前能單腿深蹲二十個。「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驕傲，也不是自嘲，就是陳述一個事實，「現在連站三分鐘都站不住。「
「你站得比我第一個學員穩。「楚陌說，「他十二歲，三分鐘的時候已經坐地上了。「
李鐵看了他一眼，沒笑，但眼神鬆了一點。
「明天還來？「
「來。「
李鐵走後，楚陌把地板上的汗擦了。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李鐵，32歲，偵察連退伍，右膝半月板三度損傷，重心偏右，左腿代償嚴重。建議：先練左腿單腿站立（閉眼），再練樁功。不教發力動作，不教踢腿，不教倒地後的翻滾——右膝承受不了。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
孫老頭還坐在巷口的老槐樹下，面前擺著棋盤，楚陌走過去。
「坐。「孫老頭指了指對面。
楚陌坐下，棋盤上已經擺好了棋子——紅先，孫老頭把紅炮推了一步。
「你媽今天怎麼樣？「孫老頭問，眼睛沒離開棋盤。
「好多了，早上自己下的床。「
「那就好。「孫老頭落了一子，「李鐵那孩子——他爸是我老戰友，去年走了。心臟病，李鐵一個人帶著女兒，不容易。「
「嗯。「
「他膝蓋是演習的時候傷的，直升機索降，繩斷了，從三米高的地方摔下來，右膝蓋直接撞在石頭上。「
楚陌沒接話，他走了一步馬。
孫老頭看了他一眼。
「你教不了他打架。「他說，不是問句。
「教不了。「楚陌說，「他的膝蓋承受不了任何扭轉力，擒敵拳、散打、摔跤——全都不能練。「
「那你能教什麼？「
「站得住。「楚陌說，「還有——被人推的時候，不倒。「
孫老頭停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的笑。
「你爸當年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他說，「有人問他'你這功夫能打幾個'，他說——'我練的不是打人，是被人打了之後還能站起來'。「
棋盤上的棋子在陽光底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楚陌走了一步車。
「你爸要是還在，「孫老頭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看到你現在做的事，會很高興的。「
楚陌沒說話。
他看著棋盤上的那顆車，紅車，壓在河界邊上。
「該你了。「他說。
孫老頭落了一子。
棋下到一半，楚陌的手機響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小傑的媽。
「楚師傅，小傑說今天下午去武館，我讓他帶了兩瓶水，他非說不用，但我還是裝包里了。您別嫌麻煩。「
「不麻煩。「楚陌說，「讓他帶就行。「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孫老頭看著他。
「你這武館——「他說，「以後人會越來越多的。「
「知道。「
「你一個人教得過來？「
「教得過來。「楚陌說，「先一個一個來。「
孫老頭點點頭，沒再問。
棋下完了，楚陌贏了，不是因為他下得好——是孫老頭中間走了神，把馬走到了炮口上。
「你走神了。「楚陌說。
「老了。「孫老頭收棋子，「記性不好。「
但楚陌注意到——孫老頭收棋子的時候，右手微微顫了一下。不是帕金森那種抖，是那種……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想想起的事之後的顫。
他沒問。
孫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蘋果記得給你媽。「他說，「脆的。「
然後他走了。
楚陌坐在棋盤前面，看著空蕩蕩的棋盤。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棋盤上，一格一格的。
他想起李鐵坐到地板上那個悶響，想起他說「我以前能單腿深蹲二十個「時的表情。
想起陳磊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的樣子。
想起小傑第一次站樁時膝蓋抖得像篩子。
這些人——十二歲的孩子、三十二歲的退伍兵、還有他自己——都在做同一件事：站住，不倒。
他站起來，把棋盤搬到牆角。
然後他走回武館，關上門。
鏡子前面，他站好。
起手勢。
這一次，他沒有數數，他只是站著，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