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傳燈
午時剛過，續燈回來了。
游逸正在抄經，就見師父跨進殿門，看上去好像很開心的模樣：「雲安過來。」
游逸忙放下毛筆湊過去。
只見對方竟從袖中取出一小吊錢和幾塊碎銀：「回味齋的活，為師替你辭了。你即將剃度，該收心了，往後安心在庵里學經習武，不必再去拋頭露面。工錢秦三爺結到今日，多出的算他添給你的彩頭，自己收好。」
游逸捧著布包，一時沒反應過來。
倒不是捨不得那份熱鬧，主要是他在回味齋滿打滿算才一個月，忽然得了這麼多的工錢，一時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心虛。
嘴上說道：「師父，秦三爺不會抱怨弟子半路撂挑子吧？」
「我早打過招呼，他心中有數，你只管收心。」續燈看了他一眼：「把今日的經背完，再練一遍吐納。」
「那您一早神神秘秘去縣裡，就是為了這個？」
「遞帖報備也為請人……」續燈挑眉：「過幾日，你便知道了。」
游逸哦了一聲，心裡其實美滋滋的，下午不用去上工，正好安安分分跟著師父學東西。
背經、練字、吐納，一樣一樣來。至於師父今日為什麼走得早回得晚，他歸結為辦佛事累的，壓根沒多想。
接下來幾日，他過得像個真正的出家人，齋戒，沐浴，抄經，一部《四分律》抄得手腕發酸。
度牒壓在枕頭底下，受戒年月那一欄還空著，心想等填上那一格，自己就正式持證上崗了。
可到了剃度那天，游逸萬萬沒想到，場面竟然會那麼大。
儀式前一晚，藏燈庵就忙開了。
不嗔擦香爐，阿琪擺蒲團，連九難都親自在院中灑掃。
次日一早，鎮上不少熟人也來觀禮。
游逸經過眾人時候匆匆掃了眼，模模糊糊看到遠處屠戶和周剃頭在竊竊私語，二順拉著秦三爺湊過來，笑嘻嘻打招呼。
他一時不知該擺什麼表情，只能扯著嘴角合十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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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料想起身，就正對上醉花樓孫媽媽被團扇遮了一半的眼睛。
幸好師父叫他，便略一點頭，加快腳步邁進大殿。
一進去又傻了眼。
首先看到的就是好幾位老和尚，有兩位眉毛都是白的，臉上溝壑縱橫，緊緊盯著他。
游逸心頭一跳，這時師父拉住他，挨個介紹，他越聽越緊張。
無他，其中竟還有專程從寶華山來的老律師。
旁的不提，這幾位前輩往那一坐，整座大殿就更莊嚴了幾分。
他有些失措地朝左右張望，終於看到了九難師叔。
對方卻沒有與那些和尚同席，而是抱著劍倚在廊柱邊，倒有些像準備來砸場子的。
不過，師父師叔都在，他反而安心不少。
等續燈與老和尚聊完了，他湊過去小聲問：「師父，不是說好了就咱爺倆關起門來剃個頭嗎？這陣仗也太大了……」
「閉嘴，你給我站好……」續燈雖面上帶著微笑，卻狠狠瞪了徒弟一眼，同樣壓低聲音：「剃度是入門，受戒才是成，此為三師七證，你受的是比丘具足戒……」
儘管看到這陣仗游逸就有所猜測，可得到師父證實仍覺奇怪：「具足戒？我今年不是才十九……」一激動就沒控制住音量。
「虛歲二十了……」這時，坐在最上首，自游逸進來就一直拿眼睛打量他的老律師忽然笑了，態度變得格外和藹：「老衲算過了，小師父的生辰與律法對得上。」
游逸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忙合十再次施禮。
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被四捨五入了。
儀式從上午一直辦到日頭偏西，相當的漫長。
迎請，拈香，問遮難，剃度落髮。
剃刀過處，他重新長出點的頭髮又沒留住，徹底乾淨了。
官府的小吏被請來在旁記錄，說好禮成便往度牒上填受戒年月。
再往後燒戒疤，艾絨點在頭頂，灼燒感直往下鑽，可以說痛入骨髓。
他咬牙忍著，有那麼一瞬間甚至有些後悔了。
先不說事到臨頭已沒了回頭路，一想到金錢鼠尾，還有聽說的那些沉重的徭役賦稅，他將疼痛全忍了下來。
疼幾天和可能丑一輩子，他選前者……
其實，整個儀式最要命的是發誓。
十師落座，白四羯磨畢，長老們依次宣示戒相。
殺、盜、淫、妄、酒……
一條一條問下來，每問一句，他都必須答一句能持。
游逸起初還能將問題在腦子裡過一遍，甚至還能在心裡吐槽，這玩意比高考誓師大會可狠多了。
可進行到後面，基本上只剩下條件反射了。
佛像低眉，他跪在蒲團上，一聲一聲應著，嗓子都變得又干又沙啞。
比丘戒二百五十條，他聽全的沒幾條，可那一聲聲能持，應得倒是清清楚楚。
然而他當時只顧著聽清楚戒條，忍受著頭頂的疼痛，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出口的誓言每每落下一個，腦海深處就極其輕微地震動一下。
而直到披上袈裟後，他才明白師父賜他法名延晞，字風微，號雲安的寓意。
「雲深不知處，心安即是歸，你既舍了俗家姓名，往後便當身無掛礙，心自安寧。這庵里的燈，終於有了你的一盞，微風渡世，晞光傳燈，這袈裟穿在身上，便是一份沉甸甸的擔子，望你日後持戒精進，莫要辜負了這兩個字。」
游逸以額觸地面，雖然面上帶著淺笑，兩滴眼淚卻忍不住順臉頰滴下，他清楚地知道，縈繞心頭的前塵往事終成夢幻，自此之後世上便再無游逸此人了，留下的只有一個和尚，法號雲安……
讓雲安真正反應過來腦中東西異常的，是傳燈時。
那時，儀式已經正式完成，予續燈恭敬送走幾位老僧，又感謝了前來觀禮的施主後，師父將他重新帶回了大殿。
接下來是藏燈庵獨有的傳統。
外面已經是夜幕四合，殿中長明燈不知何時熄了。
續燈親手燃起一盞新燈，然後緩緩將燈遞到雲安面前：「燈在，便是法在，自今日起，藏燈庵的燈，分你一盞。」
雲安跪在蒲團上，伸手便去接，沒想到剛觸碰到燈座，腦子裡就轟的一聲……
游逸正在抄經，就見師父跨進殿門，看上去好像很開心的模樣：「雲安過來。」
游逸忙放下毛筆湊過去。
只見對方竟從袖中取出一小吊錢和幾塊碎銀：「回味齋的活，為師替你辭了。你即將剃度，該收心了，往後安心在庵里學經習武，不必再去拋頭露面。工錢秦三爺結到今日，多出的算他添給你的彩頭，自己收好。」
游逸捧著布包，一時沒反應過來。
倒不是捨不得那份熱鬧，主要是他在回味齋滿打滿算才一個月，忽然得了這麼多的工錢，一時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心虛。
嘴上說道：「師父，秦三爺不會抱怨弟子半路撂挑子吧？」
「我早打過招呼，他心中有數，你只管收心。」續燈看了他一眼：「把今日的經背完，再練一遍吐納。」
「那您一早神神秘秘去縣裡，就是為了這個？」
「遞帖報備也為請人……」續燈挑眉：「過幾日，你便知道了。」
游逸哦了一聲，心裡其實美滋滋的，下午不用去上工，正好安安分分跟著師父學東西。
背經、練字、吐納，一樣一樣來。至於師父今日為什麼走得早回得晚，他歸結為辦佛事累的，壓根沒多想。
接下來幾日，他過得像個真正的出家人，齋戒，沐浴，抄經，一部《四分律》抄得手腕發酸。
度牒壓在枕頭底下，受戒年月那一欄還空著，心想等填上那一格，自己就正式持證上崗了。
可到了剃度那天，游逸萬萬沒想到，場面竟然會那麼大。
儀式前一晚，藏燈庵就忙開了。
不嗔擦香爐，阿琪擺蒲團，連九難都親自在院中灑掃。
次日一早，鎮上不少熟人也來觀禮。
游逸經過眾人時候匆匆掃了眼，模模糊糊看到遠處屠戶和周剃頭在竊竊私語，二順拉著秦三爺湊過來，笑嘻嘻打招呼。
他一時不知該擺什麼表情，只能扯著嘴角合十施禮。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未料想起身，就正對上醉花樓孫媽媽被團扇遮了一半的眼睛。
幸好師父叫他，便略一點頭，加快腳步邁進大殿。
一進去又傻了眼。
首先看到的就是好幾位老和尚，有兩位眉毛都是白的，臉上溝壑縱橫，緊緊盯著他。
游逸心頭一跳，這時師父拉住他，挨個介紹，他越聽越緊張。
無他，其中竟還有專程從寶華山來的老律師。
旁的不提，這幾位前輩往那一坐，整座大殿就更莊嚴了幾分。
他有些失措地朝左右張望，終於看到了九難師叔。
對方卻沒有與那些和尚同席，而是抱著劍倚在廊柱邊，倒有些像準備來砸場子的。
不過，師父師叔都在，他反而安心不少。
等續燈與老和尚聊完了，他湊過去小聲問：「師父，不是說好了就咱爺倆關起門來剃個頭嗎？這陣仗也太大了……」
「閉嘴，你給我站好……」續燈雖面上帶著微笑，卻狠狠瞪了徒弟一眼，同樣壓低聲音：「剃度是入門，受戒才是成，此為三師七證，你受的是比丘具足戒……」
儘管看到這陣仗游逸就有所猜測，可得到師父證實仍覺奇怪：「具足戒？我今年不是才十九……」一激動就沒控制住音量。
「虛歲二十了……」這時，坐在最上首，自游逸進來就一直拿眼睛打量他的老律師忽然笑了，態度變得格外和藹：「老衲算過了，小師父的生辰與律法對得上。」
游逸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忙合十再次施禮。
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被四捨五入了。
儀式從上午一直辦到日頭偏西，相當的漫長。
迎請，拈香，問遮難，剃度落髮。
剃刀過處，他重新長出點的頭髮又沒留住，徹底乾淨了。
官府的小吏被請來在旁記錄，說好禮成便往度牒上填受戒年月。
再往後燒戒疤，艾絨點在頭頂，灼燒感直往下鑽，可以說痛入骨髓。
他咬牙忍著，有那麼一瞬間甚至有些後悔了。
先不說事到臨頭已沒了回頭路，一想到金錢鼠尾，還有聽說的那些沉重的徭役賦稅，他將疼痛全忍了下來。
疼幾天和可能丑一輩子，他選前者……
其實，整個儀式最要命的是發誓。
十師落座，白四羯磨畢，長老們依次宣示戒相。
殺、盜、淫、妄、酒……
一條一條問下來，每問一句，他都必須答一句能持。
游逸起初還能將問題在腦子裡過一遍，甚至還能在心裡吐槽，這玩意比高考誓師大會可狠多了。
可進行到後面，基本上只剩下條件反射了。
佛像低眉，他跪在蒲團上，一聲一聲應著，嗓子都變得又干又沙啞。
比丘戒二百五十條，他聽全的沒幾條，可那一聲聲能持，應得倒是清清楚楚。
然而他當時只顧著聽清楚戒條，忍受著頭頂的疼痛，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出口的誓言每每落下一個，腦海深處就極其輕微地震動一下。
而直到披上袈裟後，他才明白師父賜他法名延晞，字風微，號雲安的寓意。
「雲深不知處，心安即是歸，你既舍了俗家姓名，往後便當身無掛礙，心自安寧。這庵里的燈，終於有了你的一盞，微風渡世，晞光傳燈，這袈裟穿在身上，便是一份沉甸甸的擔子，望你日後持戒精進，莫要辜負了這兩個字。」
游逸以額觸地面，雖然面上帶著淺笑，兩滴眼淚卻忍不住順臉頰滴下，他清楚地知道，縈繞心頭的前塵往事終成夢幻，自此之後世上便再無游逸此人了，留下的只有一個和尚，法號雲安……
讓雲安真正反應過來腦中東西異常的，是傳燈時。
那時，儀式已經正式完成，予續燈恭敬送走幾位老僧，又感謝了前來觀禮的施主後，師父將他重新帶回了大殿。
接下來是藏燈庵獨有的傳統。
外面已經是夜幕四合，殿中長明燈不知何時熄了。
續燈親手燃起一盞新燈，然後緩緩將燈遞到雲安面前：「燈在，便是法在，自今日起，藏燈庵的燈，分你一盞。」
雲安跪在蒲團上，伸手便去接，沒想到剛觸碰到燈座，腦子裡就轟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