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笑話
翌日練功，樹下只有九難，阿琪卻不在。
開始游逸沒在意，可等做完早課，對方來早飯都沒回來吃，洗了缽，就順嘴問了句：「阿琪呢？」
不嗔頭也不回：「采蘑菇去了。」
原來前幾天下過雨，阿琪天不亮就進了後山。
她一個姑娘自己進山？游逸張口就要吐槽，可旋即想到對方從不離身的寶劍，就不吭聲了。
太陽升的老高，阿琪才挎著籃子回到藏燈庵，褲腳被露水打得濕透，頭髮上衣服上還沾著松針，不過籃子裡滿滿當當，收穫不錯。
游逸掃了眼，赭褐色蘑菇個個肥厚，聞著有股子土腥氣。
阿琪把籃子往他懷裡一塞：「認得嗎？」
「會吃。」游逸仔細看了看，老實回答。
「你還跑堂呢？蘑菇都不認識？」
不等游逸還嘴，不嗔已經搬了三個小馬扎到了井邊，招呼二人將蘑菇拿過去。
三人圍著木盆開始忙活，其中不嗔洗得最仔細，一朵一朵認真的看，然後才丟進清水裡。
游逸學他的樣子，結果一顆蘑菇剛放進水裡，就被對方撈出來：「這個別要。」
「這不是蘑菇？」
「這是狗尿苔，吃了上吐下瀉。」不嗔手上動作不停：「山上毒蘑菇太多了，一籃子松蘑里真混了別的，咱們都得倒霉。」
游逸捏著那朵狗尿苔，翻來覆去地看，忽然笑了：「師兄，說起毒蘑菇，我倒是想起一個故事。」
不嗔沒抬頭：「不幫忙就滾，少添亂。」
阿琪卻道：「那就說說唄。」
游逸清了清嗓子，講了個關於菌子的笑話：「話說有個人跟朋友上山采蘑菇，下山找了個老鄉的院子就做熟了，連那家的大黃狗都引來了。但等真要吃，卻沒一個人敢先動筷，都怕中毒。他偏不信夾起來就吃。果然中了毒。幾個朋友見他眼睛發直，嚇得架著他要往醫館跑，結果他拼命掙扎，指著大黃狗喊，你們拽我做什麼，抓那條狗啊，它是妖怪，正罵我呢！」說到這裡，頓了頓，忽然往前一招手，捏著嗓子學了聲狗叫：「你個死鬼，專門搶我菌子吃！汪汪汪！」
阿琪肩膀直抖：「後來呢？那、那狗為什麼罵他啊？」
游逸一臉正經：「朋友們後來說，那狗確實罵他了。但它罵的是他搶了飯盆，原來那口鍋本來是人家用來吃食的狗食盆……」
阿琪再忍不住，整個人往後仰，差點從馬紮上翻下去，她顫抖著聲音追問：「所以你說的這個人，後來死了沒？」
「沒死，還跟狗對罵了一路。」
不嗔也被逗得咧嘴，把挑好的蘑菇往大盆里一倒：「嘴這麼碎，就該讓你吃個有毒的。」
院子裡九難和續燈正在說話，自從他講笑話開始就朝這邊看，
等他講完，九難無奈地搖搖頭，續燈低頭喝了口茶，兩人又各自看向別處，像什麼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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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琪笑完了，亮著眼睛：「還有沒有？」
游逸想了想，說：「還是這人，後來吃了沒炒熟的見手青，這回癱在地上看見菩薩了。菩薩慈眉善目站在面前，他激動得熱淚盈眶，菩薩您怎麼來了，吃了沒？菩薩笑著說：『你能看見我，說明你該去醫館了。』他說菩薩您怎麼這麼實在，菩薩說你再不去，下次看見的就是閻王了。他連忙爬起來往外跑，跑了兩步又饞了，回來把剩下半盤見手青也吃了，問：『菩薩，那我下次炒菌子要炒多久？』菩薩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問閻王去吧。』」
阿琪已經笑得直不起腰。
不嗔再繃不住，悶笑半晌才說：「這故事編得夠混。」
游逸興致起來，卻有些收不住了，繼續開講，說那人因為吃毒蘑菇不死，一下子出了名，還找了個專門給人鑑定毒蘑菇的活。
鑑定方法極其樸素，村里拿著不認識的蘑菇找他，他先吃，然後告訴結果。
吃完沒死，第二天便說可以吃，接著認真評價蘑菇的口感味道。
若吃了看見菩薩，從醫館回來後說也能吃，但要多炒一會兒。
如果既看見菩薩又聽見狗說話，便說這蘑菇不能吃，毒性太大。
對於蘑菇的毒性，簡單分析就是：看見菩薩是微毒，多炒一會兒就能吃。看到菩薩和狗聊天就必須去醫館，否則危險。如果菩薩在跟狗吵架，那絕對沒救了。
笑話說到這裡，阿琪已經倒在地上，連不嗔都坐不住了，蘑菇被他捏碎了好幾顆。
九難無奈扶額，續燈看過來的眼神卻有些危險了，連捻念珠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游逸背對著師父毫無察覺，依舊手舞足蹈。
這個方法很有效，甚至有人給他立了塊石碑，上面刻了八個字：以身試毒，普度眾生。
村裡有個老秀才就看他不順眼，覺得不過吃個蘑菇，憑什麼立碑？直到一次自己也吃了，真看見他在跟菩薩聊天，當場服了，死活要親自在石碑上多刻幾個字。
那人卻覺得八個字就足夠了，正推脫間，隔壁縣城一個和尚找過來，說菩薩託夢傳話，說蘑菇有沒有毒不歸菩薩管。
那人有些不服，說菩薩咋不直接找我？
和尚大怒，指著他怒罵：「菩薩說了你聽過嗎？」
這話被老秀才完整聽到了，對那人驚為天人，沒幾天就趁著晚上偷偷在石碑上刻了四個字：菩薩不管。
那人很生氣，覺得這人畫蛇添足，還菩薩不管，像話嗎？
就去找老秀才理論，結果隔壁縣那和尚的師父也來找他。
那人瞥著對方，說你徒弟已經跟我說過菩薩託夢的事了。
誰知老和尚只是搖頭嘆氣，說不是那件事，而是昨晚菩薩也給他託夢了。
那人不解，問菩薩又說了什麼？
老和尚臉都扭曲了：「菩薩說，算了！」
阿琪已經完全不顧形象，將頭埋在膝蓋里不起來。
不嗔指著游逸，半天沒憋出一句整話。
九難捂著臉，乾咳了好幾聲，續燈卻猛地站起來，冷喝聲：「雲安……」
游逸一個激靈，坐直了。
「今晚抄《心經》十遍，抄不完不許睡覺。」
「啊？師父……」
「再加《金剛經》一遍。」
「師父我錯了。」
「晚了！」續燈一甩僧袖回了大殿。
九難搖搖頭，起身跟上，臨走時憐憫看他一眼，又丟下兩個字：「活該！」但那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
傍晚下工，游逸回到藏燈庵時，天已經擦黑。
他本以為懲罰只是抄經，雖多但也認了，頂多熬半宿。
結果剛進院門，就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回來了？」續燈就坐在院子裡。
游逸走上前，合十鞠躬：「回來了師父。」一邊說著，一邊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師父的表情。
發現對方跟往常沒有兩樣，眉眼間甚至帶著點慈眉善目。
但他並未就此放鬆，因為不嗔就坐在旁邊咧嘴衝著他笑，那笑容讓他不禁頭皮發麻。關鍵阿琪此時也抱著手臂靠在槐樹上，臉上表情與不嗔如出一轍。
游逸眼皮跳了跳，忙對續燈道：「弟子這就去抄經，十遍心經，一遍金剛經，保證一遍不少……」
「不急！」續燈笑呵呵的擺手：「抄經的事，晚上再說。」
游逸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就見師父忽然站了起來，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按。
明明看著似沒用力，他卻感覺一股巨大的力氣壓了下來，讓他整個身子跟著往下一沉，膝蓋瞬間支撐不住就是一彎，差點跪在地上。
「犯了口業，光抄經可不夠。」續燈這時才收起笑容，哼了一聲鬆開手，轉身朝後院走：「今天就讓你找長個記性，跟我來……」
游逸苦著臉跟在後面，知道自己今晚完了。
果然，到了後院，續燈讓他站在院子中間，然後朝不嗔揚揚下巴。
後者立即從牆根處端出一個小木盆，裡面滿滿當當盛著水。
游逸還在發愣，續燈就從袖子裡抽出一條黑布，抖摟開，讓他別動，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你在這裡站樁一炷香的時間。」等黑布系好，還在他後背拍了一下：「頂著水盆，灑了滴就加一炷香。」
游逸只覺得頭頂一沉，那水盆已經穩穩噹噹壓在了上來，忍不住到倒吸口氣，趕緊屈膝沉腰，雙手在胸前虛抱。
這是他每天站樁的姿勢，已經很熟悉了，但頭頂壓著東西尚是第一次，才幾個呼吸，腿就開始發抖，因為木盆里的水在輕輕晃動，他不得不跟著調整，一開始連大氣都不敢喘。
更要命的是，續燈還在旁邊開始念經，聲音不緊不慢，正是他今晚要抄的《金剛經》。
「師父，您這也太狠了……」
「少說話……」續燈語調輕飄飄的：「水灑了可真加香了。」
游逸再不敢吭聲，因為看不見，他只能默數自己的呼吸，結果很快就亂了。他知道，自己師父這是在鍛鍊他的下盤，順便治治這張破嘴。
續燈的誦經聲一直在持續，游逸站到後來，腦子就剩下怎麼讓自己不動，千萬別讓水灑出來，根本沒其他念頭了。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等師父說了句行了。
游逸忍不住整個人往下一蹲，被不嗔一把扶住了。
黑布揭開時，發現天已經黑透了，此時，他兩條腿真跟麵條一樣，站都站不穩。
不嗔將木盆接過去，難得的誇獎一聲：「還行，沒尿。」
游逸連回嘴的力氣都沒了。
阿琪還在一旁笑個不停，被他瞪了一眼，好像你上午沒笑似的，就知道幸災樂禍。
結果對方笑得更開心了。
續燈點點頭，從他身邊經過時又撂下一句：「歇息一會兒就去大殿，對了，抄經時要默寫，寫不完明天接著站。」
游逸生無可戀地抬頭，看著滿天模模糊糊的星星，就恨不得給上午的自己兩巴掌……
游逸感覺雙腿和後背不那麼酸了，就去了大殿，續燈早在佛像前坐好，連蒲團和矮几都準備好了。
只點了一盞油燈，殿裡昏暗一片，跳動的火光，照得佛像表情如真似幻，更像盯著自己一樣。
他老實地跪到蒲團上，把紙張攤在矮几上，提筆蘸墨，開始默寫。
這些經書他其實記得已經很清楚，但跪著寫，開始還成，今天本就飽受折磨的膝蓋更受不住了。
跪了不到半個時辰，他整個人都跟著抖了起來，腰背酸脹得厲害。
剛想偷偷換一下重心，續燈就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跪好。」
游逸在心裡把自己從頭到腳罵了一遍。
怎麼管不住那張嘴，在寺院裡編排菩薩與和尚，這不代價就來了。
他越寫越困，腦子裡忽然開始泛起涼意，這回他反倒高興不起來，是清醒了，可這樣更清楚能感受到膝蓋和腰的不適。
寫到深夜，油燈都續了兩回，游逸終於把最後默寫完，隨即癱坐下來，渾身冒汗。
這一晚，續燈始終端坐著陪他，眼神都不動一下。
「師父，弟子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編排菩薩了。」游逸心裡也非常過意不去。
「不敢了。」
續燈很認真的看著他，緩緩嘆口氣：「你已是佛門弟子，編派別的，為師當你年少心性，說說也便罷了，可菩薩不是用來取樂的。」頓了頓，又告誡道：「別人聽見你編排菩薩，不止會說你雲安輕浮，還會說續燈的徒弟不敬三寶，心不在佛門，要知道，自從你成了為師的徒弟，就已經是佛門的臉面了。到了外面，你再編排菩薩，一個不敬神佛的罪名壓下來，就是有度牒也未必兜得住。」
游逸從地上爬起來，結果腿發軟，乾脆坐在蒲團上，仰頭看著站起來的續燈，應了聲：「弟子明白了，保證不敢再犯。」
續燈看著他，半天沒說話。半晌後伸出一隻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掌心溫熱，像在安撫，又像在提醒：「這些關於蘑菇的笑話，就算裡面沒有菩薩的內容，也不要到外面說。」
游逸張了張嘴，可這時腦子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幾個詞瞬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蘑菇、見手青，雲南，吳三桂，這幾個詞被聯繫到了一起。
是了，現在是康熙八年，三藩未撤，鹿鼎記中，康熙殺了鰲拜，接下來就該對吳三桂動手了。
哪裡吃蘑菇的笑話最多？不就是雲南嗎？
而後者駐守的地方，可不就是雲南。
偏偏他講的笑話，真有關於見手青的內容，是根據網上笑話自己潤色加工的。平時說說大概沒什麼，可萬一三藩之亂開始，有心人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雲南見手青……
游逸緊張的咽了口口水，無比鄭重地承諾：「弟子知道了，以後保證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腦子裡還在胡思亂想，也不知師父察覺到朝廷氣氛不對，還是從九難那裡聽說了什麼。
續燈沒發覺徒弟又走了神，而是繼續道：「最近下工後，哪也別去儘早回來。」
「啊？」游逸一愣。
「外面開始不太平了……」
開始游逸沒在意，可等做完早課，對方來早飯都沒回來吃，洗了缽，就順嘴問了句：「阿琪呢？」
不嗔頭也不回：「采蘑菇去了。」
原來前幾天下過雨，阿琪天不亮就進了後山。
她一個姑娘自己進山？游逸張口就要吐槽，可旋即想到對方從不離身的寶劍，就不吭聲了。
太陽升的老高，阿琪才挎著籃子回到藏燈庵，褲腳被露水打得濕透，頭髮上衣服上還沾著松針，不過籃子裡滿滿當當，收穫不錯。
游逸掃了眼，赭褐色蘑菇個個肥厚，聞著有股子土腥氣。
阿琪把籃子往他懷裡一塞：「認得嗎？」
「會吃。」游逸仔細看了看，老實回答。
「你還跑堂呢？蘑菇都不認識？」
不等游逸還嘴，不嗔已經搬了三個小馬扎到了井邊，招呼二人將蘑菇拿過去。
三人圍著木盆開始忙活，其中不嗔洗得最仔細，一朵一朵認真的看，然後才丟進清水裡。
游逸學他的樣子，結果一顆蘑菇剛放進水裡，就被對方撈出來：「這個別要。」
「這不是蘑菇？」
「這是狗尿苔，吃了上吐下瀉。」不嗔手上動作不停：「山上毒蘑菇太多了，一籃子松蘑里真混了別的，咱們都得倒霉。」
游逸捏著那朵狗尿苔，翻來覆去地看，忽然笑了：「師兄，說起毒蘑菇，我倒是想起一個故事。」
不嗔沒抬頭：「不幫忙就滾，少添亂。」
阿琪卻道：「那就說說唄。」
游逸清了清嗓子，講了個關於菌子的笑話：「話說有個人跟朋友上山采蘑菇，下山找了個老鄉的院子就做熟了，連那家的大黃狗都引來了。但等真要吃，卻沒一個人敢先動筷，都怕中毒。他偏不信夾起來就吃。果然中了毒。幾個朋友見他眼睛發直，嚇得架著他要往醫館跑，結果他拼命掙扎，指著大黃狗喊，你們拽我做什麼，抓那條狗啊，它是妖怪，正罵我呢！」說到這裡，頓了頓，忽然往前一招手，捏著嗓子學了聲狗叫：「你個死鬼，專門搶我菌子吃！汪汪汪！」
阿琪肩膀直抖：「後來呢？那、那狗為什麼罵他啊？」
游逸一臉正經：「朋友們後來說，那狗確實罵他了。但它罵的是他搶了飯盆，原來那口鍋本來是人家用來吃食的狗食盆……」
阿琪再忍不住，整個人往後仰，差點從馬紮上翻下去，她顫抖著聲音追問：「所以你說的這個人，後來死了沒？」
「沒死，還跟狗對罵了一路。」
不嗔也被逗得咧嘴，把挑好的蘑菇往大盆里一倒：「嘴這麼碎，就該讓你吃個有毒的。」
院子裡九難和續燈正在說話，自從他講笑話開始就朝這邊看，
等他講完，九難無奈地搖搖頭，續燈低頭喝了口茶，兩人又各自看向別處，像什麼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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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琪笑完了，亮著眼睛：「還有沒有？」
游逸想了想，說：「還是這人，後來吃了沒炒熟的見手青，這回癱在地上看見菩薩了。菩薩慈眉善目站在面前，他激動得熱淚盈眶，菩薩您怎麼來了，吃了沒？菩薩笑著說：『你能看見我，說明你該去醫館了。』他說菩薩您怎麼這麼實在，菩薩說你再不去，下次看見的就是閻王了。他連忙爬起來往外跑，跑了兩步又饞了，回來把剩下半盤見手青也吃了，問：『菩薩，那我下次炒菌子要炒多久？』菩薩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問閻王去吧。』」
阿琪已經笑得直不起腰。
不嗔再繃不住，悶笑半晌才說：「這故事編得夠混。」
游逸興致起來，卻有些收不住了，繼續開講，說那人因為吃毒蘑菇不死，一下子出了名，還找了個專門給人鑑定毒蘑菇的活。
鑑定方法極其樸素，村里拿著不認識的蘑菇找他，他先吃，然後告訴結果。
吃完沒死，第二天便說可以吃，接著認真評價蘑菇的口感味道。
若吃了看見菩薩，從醫館回來後說也能吃，但要多炒一會兒。
如果既看見菩薩又聽見狗說話，便說這蘑菇不能吃，毒性太大。
對於蘑菇的毒性，簡單分析就是：看見菩薩是微毒，多炒一會兒就能吃。看到菩薩和狗聊天就必須去醫館，否則危險。如果菩薩在跟狗吵架，那絕對沒救了。
笑話說到這裡，阿琪已經倒在地上，連不嗔都坐不住了，蘑菇被他捏碎了好幾顆。
九難無奈扶額，續燈看過來的眼神卻有些危險了，連捻念珠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游逸背對著師父毫無察覺，依舊手舞足蹈。
這個方法很有效，甚至有人給他立了塊石碑，上面刻了八個字：以身試毒，普度眾生。
村裡有個老秀才就看他不順眼，覺得不過吃個蘑菇，憑什麼立碑？直到一次自己也吃了，真看見他在跟菩薩聊天，當場服了，死活要親自在石碑上多刻幾個字。
那人卻覺得八個字就足夠了，正推脫間，隔壁縣城一個和尚找過來，說菩薩託夢傳話，說蘑菇有沒有毒不歸菩薩管。
那人有些不服，說菩薩咋不直接找我？
和尚大怒，指著他怒罵：「菩薩說了你聽過嗎？」
這話被老秀才完整聽到了，對那人驚為天人，沒幾天就趁著晚上偷偷在石碑上刻了四個字：菩薩不管。
那人很生氣，覺得這人畫蛇添足，還菩薩不管，像話嗎？
就去找老秀才理論，結果隔壁縣那和尚的師父也來找他。
那人瞥著對方，說你徒弟已經跟我說過菩薩託夢的事了。
誰知老和尚只是搖頭嘆氣，說不是那件事，而是昨晚菩薩也給他託夢了。
那人不解，問菩薩又說了什麼？
老和尚臉都扭曲了：「菩薩說，算了！」
阿琪已經完全不顧形象，將頭埋在膝蓋里不起來。
不嗔指著游逸，半天沒憋出一句整話。
九難捂著臉，乾咳了好幾聲，續燈卻猛地站起來，冷喝聲：「雲安……」
游逸一個激靈，坐直了。
「今晚抄《心經》十遍，抄不完不許睡覺。」
「啊？師父……」
「再加《金剛經》一遍。」
「師父我錯了。」
「晚了！」續燈一甩僧袖回了大殿。
九難搖搖頭，起身跟上，臨走時憐憫看他一眼，又丟下兩個字：「活該！」但那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
傍晚下工，游逸回到藏燈庵時，天已經擦黑。
他本以為懲罰只是抄經，雖多但也認了，頂多熬半宿。
結果剛進院門，就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回來了？」續燈就坐在院子裡。
游逸走上前，合十鞠躬：「回來了師父。」一邊說著，一邊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師父的表情。
發現對方跟往常沒有兩樣，眉眼間甚至帶著點慈眉善目。
但他並未就此放鬆，因為不嗔就坐在旁邊咧嘴衝著他笑，那笑容讓他不禁頭皮發麻。關鍵阿琪此時也抱著手臂靠在槐樹上，臉上表情與不嗔如出一轍。
游逸眼皮跳了跳，忙對續燈道：「弟子這就去抄經，十遍心經，一遍金剛經，保證一遍不少……」
「不急！」續燈笑呵呵的擺手：「抄經的事，晚上再說。」
游逸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就見師父忽然站了起來，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按。
明明看著似沒用力，他卻感覺一股巨大的力氣壓了下來，讓他整個身子跟著往下一沉，膝蓋瞬間支撐不住就是一彎，差點跪在地上。
「犯了口業，光抄經可不夠。」續燈這時才收起笑容，哼了一聲鬆開手，轉身朝後院走：「今天就讓你找長個記性，跟我來……」
游逸苦著臉跟在後面，知道自己今晚完了。
果然，到了後院，續燈讓他站在院子中間，然後朝不嗔揚揚下巴。
後者立即從牆根處端出一個小木盆，裡面滿滿當當盛著水。
游逸還在發愣，續燈就從袖子裡抽出一條黑布，抖摟開，讓他別動，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你在這裡站樁一炷香的時間。」等黑布系好，還在他後背拍了一下：「頂著水盆，灑了滴就加一炷香。」
游逸只覺得頭頂一沉，那水盆已經穩穩噹噹壓在了上來，忍不住到倒吸口氣，趕緊屈膝沉腰，雙手在胸前虛抱。
這是他每天站樁的姿勢，已經很熟悉了，但頭頂壓著東西尚是第一次，才幾個呼吸，腿就開始發抖，因為木盆里的水在輕輕晃動，他不得不跟著調整，一開始連大氣都不敢喘。
更要命的是，續燈還在旁邊開始念經，聲音不緊不慢，正是他今晚要抄的《金剛經》。
「師父，您這也太狠了……」
「少說話……」續燈語調輕飄飄的：「水灑了可真加香了。」
游逸再不敢吭聲，因為看不見，他只能默數自己的呼吸，結果很快就亂了。他知道，自己師父這是在鍛鍊他的下盤，順便治治這張破嘴。
續燈的誦經聲一直在持續，游逸站到後來，腦子就剩下怎麼讓自己不動，千萬別讓水灑出來，根本沒其他念頭了。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等師父說了句行了。
游逸忍不住整個人往下一蹲，被不嗔一把扶住了。
黑布揭開時，發現天已經黑透了，此時，他兩條腿真跟麵條一樣，站都站不穩。
不嗔將木盆接過去，難得的誇獎一聲：「還行，沒尿。」
游逸連回嘴的力氣都沒了。
阿琪還在一旁笑個不停，被他瞪了一眼，好像你上午沒笑似的，就知道幸災樂禍。
結果對方笑得更開心了。
續燈點點頭，從他身邊經過時又撂下一句：「歇息一會兒就去大殿，對了，抄經時要默寫，寫不完明天接著站。」
游逸生無可戀地抬頭，看著滿天模模糊糊的星星，就恨不得給上午的自己兩巴掌……
游逸感覺雙腿和後背不那麼酸了，就去了大殿，續燈早在佛像前坐好，連蒲團和矮几都準備好了。
只點了一盞油燈，殿裡昏暗一片，跳動的火光，照得佛像表情如真似幻，更像盯著自己一樣。
他老實地跪到蒲團上，把紙張攤在矮几上，提筆蘸墨，開始默寫。
這些經書他其實記得已經很清楚，但跪著寫，開始還成，今天本就飽受折磨的膝蓋更受不住了。
跪了不到半個時辰，他整個人都跟著抖了起來，腰背酸脹得厲害。
剛想偷偷換一下重心，續燈就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跪好。」
游逸在心裡把自己從頭到腳罵了一遍。
怎麼管不住那張嘴，在寺院裡編排菩薩與和尚，這不代價就來了。
他越寫越困，腦子裡忽然開始泛起涼意，這回他反倒高興不起來，是清醒了，可這樣更清楚能感受到膝蓋和腰的不適。
寫到深夜，油燈都續了兩回，游逸終於把最後默寫完，隨即癱坐下來，渾身冒汗。
這一晚，續燈始終端坐著陪他，眼神都不動一下。
「師父，弟子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編排菩薩了。」游逸心裡也非常過意不去。
「不敢了。」
續燈很認真的看著他，緩緩嘆口氣：「你已是佛門弟子，編派別的，為師當你年少心性，說說也便罷了，可菩薩不是用來取樂的。」頓了頓，又告誡道：「別人聽見你編排菩薩，不止會說你雲安輕浮，還會說續燈的徒弟不敬三寶，心不在佛門，要知道，自從你成了為師的徒弟，就已經是佛門的臉面了。到了外面，你再編排菩薩，一個不敬神佛的罪名壓下來，就是有度牒也未必兜得住。」
游逸從地上爬起來，結果腿發軟，乾脆坐在蒲團上，仰頭看著站起來的續燈，應了聲：「弟子明白了，保證不敢再犯。」
續燈看著他，半天沒說話。半晌後伸出一隻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掌心溫熱，像在安撫，又像在提醒：「這些關於蘑菇的笑話，就算裡面沒有菩薩的內容，也不要到外面說。」
游逸張了張嘴，可這時腦子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幾個詞瞬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蘑菇、見手青，雲南，吳三桂，這幾個詞被聯繫到了一起。
是了，現在是康熙八年，三藩未撤，鹿鼎記中，康熙殺了鰲拜，接下來就該對吳三桂動手了。
哪裡吃蘑菇的笑話最多？不就是雲南嗎？
而後者駐守的地方，可不就是雲南。
偏偏他講的笑話，真有關於見手青的內容，是根據網上笑話自己潤色加工的。平時說說大概沒什麼，可萬一三藩之亂開始，有心人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雲南見手青……
游逸緊張的咽了口口水，無比鄭重地承諾：「弟子知道了，以後保證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腦子裡還在胡思亂想，也不知師父察覺到朝廷氣氛不對，還是從九難那裡聽說了什麼。
續燈沒發覺徒弟又走了神，而是繼續道：「最近下工後，哪也別去儘早回來。」
「啊？」游逸一愣。
「外面開始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