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者警醒且自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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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叫二遍的時候,游逸醒了。

  外面僅蒙蒙亮,但已有陽光透過柴房門縫擠進來,形成一道道筆直光帶,正好投射在他臉上,溫暖舒適。

  鼻尖縈繞著艾草燃燒後的味道,六百度的近視讓他看什麼都模模糊糊,一睜眼,只見低矮房梁在光塵中若隱若現。

  習慣性伸手到枕頭邊,卻沒有摸到眼鏡,只抓住一手乾草。

  意識從夢中回歸,在薄被裡多賴了片刻才懶洋洋坐起來,身下咯吱作響,這用木板臨時搭建起來的床鋪,跟隨他的動作也搖搖晃晃,像在抱怨他的體重。

  雙腳踩著大了一號的布鞋,身後從旁邊撈過來舊袍子。

  一邊生疏地往身上套,一邊在心裡自省。

  「游逸,你穿越了,可不能像以前那麼懶了。」

  推門走進院子,晨霧還沒散透,槐樹的葉子濕漉漉的,空氣裡帶著青苔的腥氣,還有檀香味道。

  他來到井邊,搖上來半桶水,倒在木盆里,水波蕩漾,映照在裡面的人也跟著搖晃,顯得更模糊了。

  裡面的人還是跟幾天前剛穿越時一樣,長相俊美,皮膚白皙,圓寸髮型反而讓他多了分陽剛之氣。

  掬了把涼水潑在臉上,整個人一激靈,才徹底清醒。

  忍不住拍了拍腦袋,自從穿越後,他就感覺腦子裡多了個東西,懷疑是導致自己穿越的罪魁禍首。哪知這都三天了,他想遍各種辦法,那東西一動不動不說,到現在他連此物模樣規格,是哪個物種都沒搞清楚。

  或許是拍腦袋的聲音太響,引來一個膀大腰圓的和尚:「嘿,你小子拍自己腦袋做什麼?頭疼還是又犯病了?」

  游逸隨口敷衍過去,繼續洗臉。

  這時,大殿傳來有規律的木魚聲,似乎在提醒他目前只是借住在一家寺廟柴房的外來者。


  游逸是第一次穿越,沒啥經驗,但他看的小說電視不少,身邊甚至就有一個同學在寫穿越小說。

  那同學腦洞清奇,設計的主角有口癖,穿越到建國初期,結果沒忍住大庭廣眾之下說了句:「喲西!」

  後來因為寫作難度過高,同學太監了。

  故事無了,他卻覺得很有借鑑意義。

  從自由富裕的環境乍然到了陌生的古代,再小心謹慎也不為過……

  到了山下,槐樹鎮的早晨在眼前鋪展開。

  土路兩旁的店鋪很多還沒開門,但包子鋪的蒸籠已經開始冒起白煙,隔壁豆腐坊的磨盤在沉悶運作。

  行人不多,偶爾有挑夫經過,他卻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能分辨出那根被墜得沉甸甸的扁擔,吱呀吱呀地響了一路。

  回味齋的幌子還掛在檐下,因為沒風,顯得無精打采。

  飯館側門敞開著,有人已先到了,游逸邁進去,首先聽到的就是灶間刷鍋的水聲和老海師傅低沉的咳嗽。

  他加快腳步,跑到灶台前,取過乾草和細柴,按照新學會的順序,先塞乾草,火摺子吹出明火將之引燃,等火苗舔上細柴再慢慢添粗木頭。

  此時,山腰上藏燈庵的晨鐘才剛剛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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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傳來悶悶的腳步聲,繫著圍裙、肩膀和門板一樣寬的老海師傅走近,看了眼灶口的火,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游逸才鬆了口氣,緊接著到了水井邊,打水洗菜。

  正跟白蘿蔔上的泥較勁呢,同事二順的聲音又從前面傳了過來:「小游哥,桌子擦不擦啦?」

  「來了!」

  游逸加快速度,將洗好的青菜放到案板上,甩甩手上的水,快步去了店堂。

  二順今年才十六歲,瘦的跟豆芽菜一樣,正踩著板凳往下摘門板,見他過來,從板凳上跳下來,將門板往牆邊一靠,嘴巴就沒停過:「小游哥,昨兒晚上我爹從河裡撈了條草魚,這麼大……」他張開兩條手臂比劃,展到最大還嫌不夠:「我娘說要先養起來,中秋那天用醬燉了。」

  游逸擦著桌子,手上抹布不停,回道:「醬燉河魚?很好吃。」

  「你吃過?」二順湊過來,眼睛亮了:「你老家在哪兒啊?你說話口音怪得很。」頓了頓,又補充道:「哥你這麼白淨,長相也好,看著就不像普通出身……」

  游逸低頭看著抹布,含糊打斷他:「我家在北面,很遠。」之後再不肯多說。

  「多……」

  「順兒,抹布給我擰一把。」

  二順接過抹布,察覺這話不該再問,也吭聲了。

  等他們擦完最後一張桌子,後院就傳來老海師傅的喊聲:「粥好了,開飯。」

  槐樹鎮位於直隸與山西交界,地處要道,儘管不大,人口也不多,但南來北往商戶旅人不絕,非常繁華。

  今日又是大集,回味齋必須今早開門迎客,因此,他們的早飯十分倉促簡單,只有小米粥、餅子和鹹菜。

  掌柜知道上午會很忙,還在灶台上準備了一點紅糖。

  游逸將紅糖攪進粥里,搭配著餅子三兩口喝完,甜味在舌尖上散開,讓他想起大學的食堂,可念頭剛出現就被他自己掐斷了,別想,越想越難受!

  早市忙起來的時候,時間過得快。一樓六張桌子坐滿五張,喝茶的的掰餅的,竹筷子磕在碗沿上叮噹直響。

  游逸端著托盤在前堂和灶間來回穿梭,忙中出錯,倒茶時茶水濺了些在桌面上,那客人也不惱,笑了一聲:「新來的?」

  「是,您多擔待。」他扯出笑臉。

  回頭時正好撞上從灶間出來的二順。二順一手端一碗粥,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看向窗邊,小聲嘀咕:「江湖人……」

  游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一個戴著斗笠的客人安靜坐著,桌上茶碗一動未動。

  二順:「那位客人就點了一壺茶,坐好久了,佩著刀呢。」頓了頓,又將聲音壓低幾分:「一直在往街對面看,不知道看什麼。」

  游逸把托盤夾在腋下,走向下一張要收拾的桌子。從靠窗那張桌子旁邊經過時,腳步沒有停頓,餘光一掃,果然,那人靴筒的邊緣,真如二順所說露出了半截刀鞘

  他收回目光,彎腰收拾鄰桌的碗筷,又不自覺朝街對面看去,隱約能看見樹下站著一人,看不真切,只能辨認出灰藍色的輪廓,那人像扛著什麼東西。

  秦三爺的算盤忽然停了:「小游,三號桌要壺熱茶。」

  游逸應了一聲,將好奇心壓下,轉頭開始忙活,等再想起來,斗笠客人站起身,扔了兩文銅錢在桌上,斗笠黑紗一晃,人已經出了門。

  他過去收拾,發現茶壺裡的茶竟還是滿的,立即看向對面,果然,樹下那人影也走到了街上。

  游逸這才看清,那人挑了個剃頭擔子,上面掛著面小旗,奉旨剃頭。

  他不禁一愣,可再回神,那剃頭匠已消失在人群里。

  秦三爺的算盤珠子又響起來了,啪嗒啪嗒,密集且有規律……

  午後,最後一批客人打著飽嗝起身,桌上杯盤狼藉,游逸小腿都在打顫,還是忍著累,跟二順將桌面收拾乾淨,清洗了碗碟。

  秦三爺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摞碗筷。老海師傅將一鍋高粱米飯往桌上一墩:「開飯!」

  過水的高粱米飯正好解暑,旁邊是一碟切成粗條,呈現醬油色的鹹菜疙瘩。然後,二順又麻溜地將兩盤葷菜端上來,一小盤肥多瘦少、泛著油光的紅燒肉,大半盤紅燒雞塊。

  都是大葷,也是剩菜。

  「小游哥,坐啊。」二順拉開長條凳,朝他招手,然後在自己旁邊的位置拍了拍。

  游逸走過去坐下,端起二順遞過來的淘飯,夾了一筷子鹹菜擱在飯上攪在一起,大口往嘴裡扒。

  二順的筷子朝兩盤菜指了指:「肉還有呢,你不吃?」

  「不吃。」游逸聲音有點悶。

  「你又不吃?」咬著雞塊的二順瞪大了眼睛:「昨兒不吃,前天也不吃。小游哥,你是不是嫌……」

  「沒有……」游逸打斷他,頭也沒抬,他把鹹菜和飯攪得更碎了:「只是最近不能碰葷腥,準備正式拜師……」又扒了一口飯,儘量讓自己語氣平淡:「我得先適應著。」

  二順的嘴張了張,半晌後吐出一句:「可惜了。」也不知在可惜肉,還是在可惜游逸。

  掌柜秦三爺沒說什麼,老海師傅正把一塊肥肉往嘴裡送,聽見這話動作頓了頓,看了游逸一眼。

  後者繼續低頭扒飯,高粱米粗糲,他不得不又添了半碗水,強迫自己往下咽。

  其實他想吃肉想到不行,窩頭、小米飯、高粱飯配鹹菜吃三天,腮幫子都嚼酸了。而且人在累的時候,對碳水肉類完全沒有抵抗力,甚至昨晚躺在床上,他還閉著眼睛回憶食堂的紅燒排骨,想到流口水。

  但面前兩盤肉菜不能碰,不是嫌髒,是害怕。

  來到回味齋的第一天,中午忙完,二順端著半盤客人剩下的炒豬肝吃得滿嘴流油。他當時剛要走過去夾一筷子,結果手還沒伸,打斜對面就呼啦啦湧進來幾個人,搖搖晃晃的滿身酒氣,顯是宿醉剛醒。

  斜對面是什麼地方?翠雲樓,鎮上最大的青樓。

  那些客人衣襟上沾著各種氣味和痕跡,頭髮凌亂,有的嘴裡還念叨「再來一杯」。

  當時游逸站在角落裡,看著那桌客人拿起筷子翻動盤子裡的紅燒蹄髈,一個人挑肥揀瘦,翻了兩筷子又不吃了,另一個人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菜上。

  他開始本能地後退。二順還笑嘻嘻地拽他袖子:「小游哥你躲什麼?等會兒他們就走了,蹄髈還剩一半呢,咱倆分……」

  游逸扭頭就進了後院。

  他不清楚那些客人身上有沒有病,也不敢肯定與之接觸的青樓女子身體是否健康。

  但他知道,這個時代沒有青黴素,沒有疫苗,更沒有公共防疫。

  那些從醉花樓拐過來的男人,在青樓里幹了什麼他心裡有數,他們的筷子上沾著唾液,唾液里有什麼鬼才知道。

  腦子裡閃過天花、梅毒、肺結核、肝炎這些名次,就算在現代社會,都不是一針抗生素能解決的事。

  儘管身為肉體穿越者,理論上他才是這個時代最「毒」的人,因為身上極可能攜帶著二十一世紀的病毒和細菌。

  之前也擔心過,自己會給槐樹鎮帶來疫病。

  可現實是,槐樹鎮一切如常,他反而要擔心這個時代的人把他給傳染了。

  二十一世紀的免疫系統是否能扛住古代病原體?

  他心裡沒底!更不敢嘗試。

  高粱飯配鹹菜,夠活命了,他想活著!

  當然這個理由不能提,因為後果嚴重。

  「你們這菜有細菌,尤其是青樓客人吃剩下的,絕對不能碰?」

  「因為唾液會傳播病原體?」

  「公共衛生意識有待提高?」

  別說秦三爺的臉會黑,老海師傅那把鐵勺怕是要直接招呼到他腦袋上,二順估計也會罵他矯情。

  他在回味齋做了三天跑堂,已經學會了一條規矩:別對別人的生活指指點點,尤其是你還沒活到能指手畫腳的份上。

  所以,這樣的工作餐他不能吃,也不能說實話。

  可能會出家這個理由就很好,反正收留他的就是和尚,還一直住在廟裡,這理由誰聽了都覺得理所應當,更不會多問。

  然然不會覺得這個新來的跑堂在嫌棄他們,感到冒犯。

  況且,不碰葷腥是藉口,可游逸說的並非假話,

  剛穿越時,收留他的和尚說他的處境只適合他出家。

  不過當時嘴上說考慮考慮,其實蹲在門檻上,手摸著圓寸發茬,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寫滿了拒絕。

  倒不是說有什麼偏見,而是他從小就開始經常做相同一個夢,夢裡有個看不清長相的年輕和尚,一直在對嘮嘮叨叨,具體內容都聽不清,只記得對方始終稱呼他「金蟬」。

  因此,他從小就幾乎本能地遠離任何宗教場所,直到這次穿越。

  悲哀的是,這個擋箭牌還真好使,果然二順不再追著讓他吃肉了。

  高粱飯見底,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

  二順已經把兩塊雞肉塞進嘴裡了,看著他空空的飯碗,仍是一臉可惜。

  「小游哥……」二順含含糊糊地說,嘴角還沾著油光:「你將來當了和尚,是不是要學武功?」

  「為什麼這麼問?」

  「續燈大師武功很厲害,鎮上人都知道。」二順表情誇張地比劃:「我爹說的,咱回味齋這麼高的樓,大師一墊腳就跳上去了。」

  游逸一愣,他見過收留他的老和尚,也就是續燈大師練拳,拳風呼嘯氣勢十足,當時覺得那效果跟電視劇演的一樣,沒想到真會輕功。

  很好,穿越者、一來就有人安排食宿和工作,甚至還遇到只要肯低頭就能獲得的學武機緣,這不妥妥的主角模板嗎?

  唯一令人遺憾的是,他穿越到了我大清康熙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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