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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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猿老攥緊韁繩的手又用力幾分,他回頭瞥了一眼車廂,六十多年的閱歷在心頭翻湧——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一個八歲的孩童,竟能讓十名青羽閣精銳殺手自亂陣腳。

  他不知這孩子的來歷,卻清楚一個事實:此刻能救小姐的,只有他。

  牙關一咬,長鞭破空,馬車如離弦之箭沖入東側山林。

  車內僅少女與孩童二人。

  少女氣息未定,忍不住開口:「你……究竟是誰?」

  孩童搖頭:「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探身向前,壓低聲音對猿老道:「東邊有片枯樹林,往東走,快!」

  猿老沒急著催馬,沉聲問:「有把握嗎?」

  孩童只伸手在他肩上一按,聲音平穩:「信我。」

  馬車卷著狂風扎進林間小道,枝葉飛濺,風聲灌耳。

  後方湖畔,青羽閣十騎已徹底亂了陣腳。

  方才數息之間的「談判」,他們只道獵物束手就擒,功勞唾手可得,心神鬆懈之下陣型後撤,馬蹄深陷濕濘泥沼。

  只一瞬之差,形勢已逆轉。

  「追——全速追!!」

  蒙面首領怒極,面罩下的臉幾乎扭曲。他行走江湖多年,追殺過修士、宗門弟子無數,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垂髫稚子玩弄於掌心。

  最可恨的並非受騙,而是對方竟完全看透了他貪功、畏責、僥倖的心思,用他熟悉的規則,反手攪亂了他的陣腳。

  十騎慌忙拔馬,衝出湖畔泥淖,循著林間車痕疾追而去。

  林間山道狹窄,古木參天,光影昏晦。

  少女按住起伏的胸口,回頭望向愈追愈近的馬蹄雷鳴,聲音壓低卻掩不住焦急:「現在總能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了吧?」

  他抬眼:「我叫陸離,不過是個落水之人,幫你也是幫自己。此外,別無目的。」

  少女還想再問,卻被他截斷:「先解眼前危局。」

  少女急道:「他們追得太緊!前面就是亂石崗,地勢開闊無岔路,我們逃不掉的!」

  車外猿老駕車的手已繃出青筋,聲音沉重:

  「亂石崗一馬平川,一旦被追上便再無騰挪之地……老奴拼死斷後,請小姐帶這孩子先走!」

  前臨絕地,後有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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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所有人眼中,方才的脫身不過是苟延殘喘,下一刻仍是死局。

  唯獨陸離靜坐車廂一隅,神色無波。

  他微微抬眼:「不必斷後,不必棄車,也不必逃。」

  少女一怔:「可前方一片開闊,根本無處藏身……」

  「正因開闊,才是死地。」陸離輕聲打斷,「不過,是他們的死地。」

  他目光投向窗外顛簸掠過的景色——山道兩側枯藤盤繞、崖石松搖、青苔濕滑。不過兩息之間,整片地形的高低走勢、風向流轉、路徑破綻,已盡數映入他眼中。

  陸離緩緩開口,語速平穩,卻字字如釘,釘死結局:

  「青羽閣這十人,此時心緒有三。」

  「其一,暴怒急躁,只求立功贖過,無人能靜心控局。」

  「其二,顏面盡失,殺心蓋過理智,只會埋頭猛追,不懂探察周詳。」

  「其三,方才被我算計一著,心中不甘,認定我等只會慌不擇路,絕無後手。」

  「三心疊加,他們已是必死之局。」

  少女聽罷,心神劇震,只覺這孩童的心思深不見底。

  陸離再度出聲,指令清晰如弈棋落子:

  「猿老,不必加速。保持當前車速,刻意與他們拉開三十丈距離——不遠,亦不近。」

  「姑娘,你將車廂兩側綁帶解下,把外掛的干藤、枯枝、松絮盡數抖落在車道中央。」

  「最後,取你的磷粉,微量撒在枯枝堆上即可。」

  少女雖不明所以,卻本能般全然信從,依言照做。

  頃刻間,山道中央已鋪滿蓬鬆枯物,點點磷粉隱於其間,肉眼難辨。


  「前方亂石崗有穿谷風道,午時山風最疾。待他們全員追入谷中、陣型擁擠之時——猿老,點火。」

  少女驟然明悟!

  這哪裡只是阻敵——

  這是借風勢、用地利、攻人心,為那十人量身打造的葬身之地!

  馬車依舊保持勻速,看似狼狽逃竄。

  後方,青羽閣十騎已追得眼紅。

  首領眼底殺意如沸,切齒怒吼:

  「他們慌了!不敢回頭!全體提速,在亂石崗截住他們!今日必要斬下這兩人頭顱!」

  十名殺手心浮氣躁,滿心皆是翻盤立功、雪洗前恥,不知不覺間隊形越擠越密,在狹窄的谷道中前後簇擁,毫無戒備。

  他們眼中只有前方那輛馬車,渾然未覺腳下早已鋪就的乾枯殺機。

  火起,風至。

  乾燥的藤枝枯葉遇風即燃,火舌驟然騰卷,整條谷道瞬間化作一道烈焰屏障!

  熱浪咆哮,濃煙瀰漫,視線盡失。

  最致命的是——谷道狹窄如喉,兩側岩壁封死,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沖在最前的三騎戰馬驚嘶人立,後方馬匹收勢不及,狠狠撞上。

  十騎人馬頃刻間自相衝踏、擠作一團,徹底困於火海之中!

  焰光灼衣,濃煙嗆喉,怒罵與慘嘶混雜一片。

  蒙面首領又驚又怒,厲聲嘶吼:

  「是陷阱!那孩子設的陷阱!!」

  至此他才徹底明白——

  從湖畔假意妥協、誘他們鬆懈撤圍,

  到佯裝逃竄、引他們追入谷道,

  再到鋪枝引火、借風絕殺……

  步步皆在對方謀算之中。

  他們自以為是在追殺獵物。

  實則,從被圍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已步入這稚童親手鋪就的墳途。

  谷道內火光烈烈、人吼馬嘶,亂成一片。

  十人困於火海窄谷,進退維谷,陣型崩散,戰力盡喪。

  前方,馬車靜靜停在亂石崗風口,安然無恙。

  猿老回望那片沖天火障,渾身冷汗,久久無聲。

  少女怔怔望著身旁那道尚顯稚嫩的身影,眼底只剩震撼與深植的敬畏。

  一個無修為、無兵刃、無強體的孩童。

  未動一刀一劍,未出一招一式。

  僅憑對人心的洞察、對地形的利用、對天時的把握、對局勢的預判,便將十名修仙殺手全數葬送。

  猿老望著漸熄的火海,忽然瞳孔一縮:「大小姐,你看——」

  火燼之中,一截燒焦的符紙緩緩飄起,符上血紋未滅,正化作一縷青煙,朝東南方向飄去。

  火光映在陸離指尖,暗金色的細紋在他指骨下極快地閃過一瞬,又歸於沉寂。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那粒微光在丹田深處微微跳動——比之前,熱了一分。

  少女怔怔望著身旁那道尚顯稚嫩的身影,眼底只剩震撼與深植的敬畏。

  然後她看見了火光中他指尖一閃而過的暗金。

  她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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