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灰布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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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滿夢中有灰衣。」

  「葛平名,不在夢中。」

  「灰衣入夢,不等於葛平入人。」

  「若問是否葛平,臣請先問——是誰在替一個孩子的夢,補死人姓名。」

  趙錄事寫完,手腕已經僵硬。

  老內侍低頭看了一眼,緩緩收起。

  「老奴會帶到。」

  他轉身欲走,王康忽然開口。

  「請替我再帶一句。」

  老內侍停步。

  王康看向天邊將亮未亮的灰白。

  「今日開舊服庫。」

  院裡眾人同時抬頭。

  韓四驚道:「將軍?」

  老內侍也轉過身。

  王康道:「四方同開。」

  「東宮、天策、門下、監門,另請宮中內侍監在旁。」

  「開門之後,不先看衣。」

  老內侍問:「那先看什麼?」

  王康聲音很低。

  「先看昨夜掉進去的木匣。」

  「若木匣里是衣,不許稱葛平。」

  「若木匣里不是衣,更不許稱葛平。」

  「誰先稱葛平,誰就是替死人入人間。」

  老內侍看了他很久。

  終於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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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時,舊服庫前站滿了人。

  東宮來的是賀存禮。

  天策來的是許主事。

  門下來的是裴給事和趙錄事。

  監門佐吏親自持封。

  宮中內侍監來的是一個白髮老太監,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溝。他沒有多話,只站在一旁,眼神比所有人都冷。

  王康站在門前。

  韓四站在他身後。

  小滿沒有來。

  苗氏也沒有來。

  孩子的夢,只留在紙上,不許到舊服庫門前。

  封條一道道揭下。

  舊服庫門緩緩打開。

  一股潮冷的舊木氣撲面而來。

  所有人都沒有先往深處看。

  因為王康先前說過,不先看衣。

  先看木匣。

  門內地上,果然躺著一隻小木匣。

  木匣不大,摔開了一角,匣口露出一截灰布。

  韓四的手已經按緊了刀。

  賀存禮眉心壓得很深。

  許主事沒有動。

  裴給事臉色陰沉。

  王康走上前,卻沒有彎腰去拿。

  他只看著那截灰布。

  「記。」

  趙錄事已經站在門外,筆尖微顫。

  「舊服庫門內,有木匣一隻,匣口露灰布一截。未開匣,未認衣。」

  寫完,王康才示意內侍監老太監上前。

  「請。」

  老太監看了他一眼,慢慢蹲下身。

  他沒有用手拿。

  而是用兩根細木夾挑開匣蓋。

  匣中不是整件灰服。

  是一張人臉。

  不,準確說,是一張用舊灰布、細線和殘紙糊出來的臉。

  臉很粗糙。

  沒有五官細節。

  只有眉眼位置被淡墨勾了兩筆。

  可在那張灰布臉額角處,貼著一小片舊紙。

  紙上寫著兩個字。

  葛平。

  院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韓四眼裡殺意驟然炸開。

  裴給事臉色鐵青。

  賀存禮的手縮進袖中。

  許主事低低吸了一口冷氣。

  王康卻只看了一眼,便開口。

  「記。」

  趙錄事聲音發啞。

  「記什麼?」

  王康看著匣中那張灰布臉。

  「木匣內有灰布假面一張,額貼葛平二字。」

  「假面。」

  「紙名。」

  「不作人。」

  趙錄事落筆時,手都快麻了。

  假面。

  紙名。

  不作人。

  這三句像三根釘子,把那張幾乎要從木匣里爬出來的臉,重新釘回死物里。

  王康繼續道:「葛平二字為後貼。」

  老太監抬眼看他。

  「你看得出?」

  王康指著那片舊紙邊緣。

  「紙干,漿新。」

  「舊紙新貼。」

  許主事立刻湊近,點頭。

  「確是新漿。」

  賀存禮沉聲道:「也就是說,先有假面,再貼葛平。」

  裴給事冷笑:「死人臉都糊好了,才給他起名。」

  這話很冷。

  卻正中要害。

  舊門路不是找到了葛平。

  是先造了一個能嚇人的灰布假面,再把葛平兩個字貼上去。

  它想讓所有人打開匣子的第一眼,先看到「葛平的臉」。

  可王康讓所有人先寫「未開匣,未認衣」。

  又讓他們寫「假面,紙名,不作人」。

  這一眼,終於沒被它搶走。

  然而就在這時,王康眼前光幕再次浮現。

  【舊門路分支:死人當值】

  【當前完整度:三寸半】

  【灰布假面入庫失敗】

  【提示:葛平名被強行貼附,補人失敗】

  【警告:造面者仍未暴露】

  王康盯著最後一行。

  造面者。

  不是送面者。

  不是放匣者。

  是造面者。

  他緩緩蹲下身,看著那張灰布假面邊緣的線腳。

  線腳很細。

  針腳也很密。

  這不是臨時趕出來的粗活。

  是會做針線的人做的。

  而且這人熟舊服布料,熟舊紙,熟怎麼把一張臉糊得像人又不像人。

  王康伸手,卻沒有碰假面,只指著那幾道針腳。

  「查針線。」

  韓四一怔。

  「針線?」

  王康道:「舊服庫沒有臉。」

  「舊值房沒有臉。」

  「葛平也沒有臉。」

  「有人替他做了一張。」

  許主事眼神沉下去。

  「要查工匠?」

  「不。」

  王康看著那張灰布臉。

  「查誰會給死人做臉。」

  院裡霎時一靜。

  老太監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看了王康一眼。

  他的聲音很沙。

  「宮裡舊例,給無名死囚收殮時,會用灰布覆面。」


  老太監繼續道:「舊內侍死於非命,若臉毀,也會糊一張簡面,入薄棺。」

  賀存禮臉色微變。

  「誰管?」

  老太監道:「舊喪房。」

  趙錄事筆尖停了。

  舊值房。

  舊服庫。

  舊錢。

  舊內侍服。

  現在,又到了舊喪房。

  韓四低罵:「這長安到底有多少舊地方?」

  沒人回答。

  王康看著匣中那張假面,聲音很輕。

  「足夠讓死人走完一段路。」

  他抬頭看向老太監。

  「舊喪房還在?」

  老太監沉默了一瞬。

  「名義上撤了。」

  王康問:「東西呢?」

  「併入內侍監雜庫。」

  「誰管?」

  老太監看著他,慢慢吐出兩個字。

  「馮遙。」

  院前一片死寂。

  韓四猛地回頭。

  馮遙臉色刷地白了,整個人幾乎站不住。

  「不是我!」

  他聲音都劈了。

  「我不管舊喪房!我只管門籍房邊冊!我沒管過舊喪房!」

  老太監皺眉。

  「名冊上,是你。」

  馮遙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

  王康看著他。

  「你不知道?」

  馮遙搖頭,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真不知道。」

  王康沒有再問他。

  因為到這一步,答案已經越來越清楚。

  馮遙不是被寫了一筆。

  他被寫了很多筆。

  舊值房有他。

  舊服點驗有他。

  舊喪房雜庫也有他。

  他就是舊門路給「葛平入人間」準備的一支活筆。

  如果王康剛才急著拿馮遙,馮遙就會被寫成所有舊物的看管者。

  如果王康不拿他,後頭還會繼續往他名下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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