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萬屍觿,十年約(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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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見苦成面帶揶揄,倉歸撫掌含笑。

  「諸公都已有所贈,我若再空坐,倒顯得不識禮數了。」與夷亦笑了笑,緩緩抬起雙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掌心相對,貼合一處。

  須臾間,掌背處竟冒出細密的紋路來,赫然是兩行古奧的篆文——一行呈青,一行呈白,交纏盤旋,若龍鳳相逐,宛若一朵巴掌大小的雲紋。

  接著旋了數匝,忽然向內塌縮,凝成了一片薄薄的、玉狀的佩飾。

  通體不過寸許來長,青中透出微褐,質地溫潤,不假雕琢,顯然並非真元實質化所凝結的器物,而是一件有來歷的秘寶。

  趙青目光掃過,早已認出此物的形制——這是一枚玉觿。觿呈人形,一頭較寬,一頭較尖,呈扁平角狀,應是虞代的風格。

  與夷將這枚人形玉觿輕輕向前一送。

  它飄然而起,越過案幾,徐徐落在了趙青掌心。

  「這是……」

  趙青隨意感應了一番,立時覺察到了內里的玄機:玉觿之內,藏有上萬個細碎光點,靜靜躍動、生生不息,無一刻止歇。

  若把它們放大幾萬倍來看,便可見每一縷微光之中,皆佇立一道形貌完備的人像,或老或少,或男或女,著麻衣、披葛裳、執笏板、捧谷穗,姿態各異,神情莊嚴。

  仿佛正在參與一場極隆重的祭典。

  她認出了這是什麼。

  「萬屍之位?」趙青點了點頭。

  「然也。」與夷淡淡回道。

  這裡的「屍」,當然不會是死屍的屍,而是令活人盛服而坐,代神饗受祭品的那個「屍」。

  從神到屍,無疑蘊藏著一條互相溝通、請神降臨、傳輸法力的渠道,能夠跨越諸多阻礙。

  此類構造,又可演變出千百般應用。

  例如,以物代人為屍,一人為萬神之共屍。

  究竟根底,不過是元氣烙印、本命氣息的共鳴與牽引,並非多少複雜之事,掌握甚易。

  一些巫師同神祇契約,煉就屍位,通過特定儀式召喚,獲得遠程神力支援,亦屬常見。

  當然,能借和肯借從來是兩回事。

  對方憑什麼那麼好心,肯大力援助支出?

  沒了充分的制約手段,卻是隨時可能賴帳,推諉搪塞、出工不出力,甚或乾脆廢券毀約。

  真能讓這些神祇服服帖帖,完全按契約行事的,基本上都是比它們強出不少的存在。

  在如此情況下,還想獲得較可觀的增幅效果,那自然是追求數量了,積少成多,以量補質,用成百上千低階的小祇來疊加堆放。

  觀玉觿封存著上萬尊屍位的長期印記,顯然,它正是這一思路的實操呈現。

  趙青稍加辨認,已然看出,每一枚印記背後的地祇,均不過是半步下六氣的級數,僅僅是些丘靈、崗祇、溪澤小神之流,雖凌駕於凡俗,但也沒什麼強大,平平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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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慮到地祇移動不便,實戰起來,尋常下六氣境亦可以一敵百,在它們中間亂殺。

  不過論起法力的總量來,畢竟是上萬地祇相加,就相當出眾了,比她現在的狀態還要多出數十倍,幾可與初入中六氣境者媲美。

  如今這些屍位被封存於玉觿之內,便等若於隨身攜帶了這麼多地祇的法力源泉。

  這無疑是極為可觀的戰力增幅。

  也可用於修煉之際的元氣補益。

  更不消說,這些印記所代表的,絕非僅是法力層面的支援:它們意味著,越國一部分地祇的權限,已經悄然轉移至持觿者手中。

  可以視作,地祇方面的裂土分封。

  這份贈禮的分量,不可謂不重。

  「殿下好大的手筆。」倉歸望了眼苦成:「居然直接轉讓了他自己將近一成的實力。」

  「……真是沒想到,」苦成又愁了幾分,以目示意,「五十閭果然還是少了些,如果……」

  他們原以為太子至多不過贈些靈玉寶丹,與己等相差仿佛,面子上過得去便罷。

  誰料與夷一出手,竟是這般份量的重器!

  別人不知,他們還不知麼?

  在古夏音韻中,「屍」與「夷」幾乎無別。

  如今這個「夷」字,早已淪為中原對東方諸族的蔑稱——「東夷」、「蠻夷」、「夷狄」,儘是些帶著輕鄙意味的稱謂。

  然溯其造字之源,「夷」實為人形附著一個「己」。

  「己」者,東夷眾方國之族姓也,乃少昊氏之後裔。

  這便是「夷」的本義——人附神,神降於人。

  「屍」字的字形,是一個人彎著腰、坐在位子上,憑享禮拜供奉。故有「屍坐」、「坐如屍」之說,形容人端坐不動、肅穆莊嚴。

  但這是殷周之制。

  「周坐屍,殷坐屍,夏立屍。」

  夏代的屍,是站著的。立而承神、站而受祭,自在從容、通達天地,最古最真。

  站著的屍,那就是「夷」,兩者全然一致。

  太子與夷,「與夷」是他成年後取的字,正是因在「屍」脈巫術上展露出了先天的稟賦。

  這「萬屍玉觿」,實是與夷親自煉就!

  最少也花費了十數年的時間,經歷一場場祭禮、一遍遍神降,積微成著,才得以初成的珍寶,卻毫不猶豫地轉贈給了一個外人?

  「如此要緊的物事都舍了出來?莫非,真不是簡單的循例應酬?」倉歸心中震憾。

  「趙姑娘將滿十五。」卻見與夷輕咳了兩聲,開口說道:「十五而志於學,正是束髮佩觿之年。我便提前將這成年之禮贈予你,願你執此觿,解諸結、決紛難,通達無礙。」

  「太子厚賜,青當銘記。」趙青回了個禮。

  「好。甚好!」

  勾踐的目光在趙青身上停駐了片刻,又與與夷對視了一眼,捋須含笑,意味深長。

  他方才一直在旁靜觀,不發一言,心中卻自有評量。

  伴寶而生,其魂或自高天墜降,融煉了某些前古殘靈,得了超凡的資質與悟性。

  此類人物,初時進境神速,往往遠邁同儕,然亦有前期天賦被拉高、後期乏力的可能。

  若往低了算,未必有突破上六氣的絕對把握。

  畢竟天上的寶物,上六氣層次亦屬罕見。

  這等位階的人物,莫說在夏商時代,便是追溯到上古年間,亦可為一座神國之主宰,絕非草芥。

  沒了額外助力,便會回落至尋常天才的水平。

  但即便如此,年紀,依舊是一個極重要的因素。一個能維持四百餘年的鼎盛戰力的中六氣大成,論起價值來,無疑遠遠勝過那些僅能停駐此境百來年的同階,在智者眼中,不可混為一談。

  後者年邁體衰,必然會不自覺地把重心從邦國事務轉向家族延續。子孫後代的利益,族望的傳承,陵墓的營建,死後地祇品階的安排——這些私務,會占據他越來越大的心力。

  於公而言,他的效用是遞減的。

  而前者,卻不必過早考慮這些雜務。

  於是兩者間的差距,又被拉大了一截。

  單此一項,便足以預定上大夫級別的待遇。

  更何況,功疑惟重,賞延於世。

  這是夏代傳下的古訓。對有功勞的人,即便尚有疑慮,也要往重里賞;賞賜之功,要世代不遺,使其子孫亦能蒙受其澤。

  勾踐心中計議已定,面上笑意愈深,開口贊道:「年少懷璧、初心守正,有功不矜、有才不躁,誠為難得。越之有子,乃山川之幸、社稷之福、萬民之賴也。」

  他頓了頓,續道:「吾亦有所贈,且諸君共鑒之。」

  話音未落,他右手倏然一翻,掌心憑空多出了柄金色長劍,在大腿上逕自削下了一大塊皮,微光閃過,那傷口瞬間癒合如初。

  而後,劍面緊貼著人皮,光焰涌動,灼出了一圈焦痕,赫然烙著步光劍的銘文圖案。

  飛快地完成了這兩步後,只見勾踐將那削下的皮攝在空中,伸指連彈數下。每一彈,便薄上數分,最終化作了卷薄如蟬翼的帛布。

  苦成瞪大了眼,卻未敢勸阻分毫,僅能看著王上把那皮帛輕揚,送入趙青席上。

  接著飄然展開,冒出了一塊塊瑩潤的玉玦。

  神玉!還是成套的神玉!足有360塊之多!

  如此厚賞,趙青也是心中微訝。

  要知一塊標準大小的神玉,按市價而論,至少也要萬金。三百六十塊,便是至少三百六十萬金——這還只是最最保守的估價。

  成套的神玉,其價值遠非散貨可比!

  據說,世間神玉共有365種,產出分布不均,有的主要在越地,有的可能秦地偏多,有的常見於火山,有的則藏於深淵寒髓。

  故而,想要收集採買到完整的一套,必須有極廣泛的人脈,四處溢價求購,覓之甚艱。

  那麼,神玉究竟有什麼用呢?除了充當煉丹煉器布陣等所需材料,最重要的便是悟道!

  六氣境的修行,其中道韻的增長,無非就是摹印外界天地道韻,經由神明「訓練」轉為己道。

  它們可以是元氣法則的精微變化、功訣的玄奧演繹,也可以是神玉這樣的完美範本。

  若說別的物事,道韻是隱而不現的狀態,那麼神玉內蘊的道韻,卻是近乎清晰顯化。

  不必真正深切領悟,亦能複製粘貼引用。

  就像吐納天地元氣般,原也不必思慮過多。

  終究只是修煉時所用的素材罷了。

  在采煉了上品的地之陰陽之氣充當數據傳輸接口後,不計子丑二會乾坤開闢自然生出的那些初始道韻,若能深入參悟任意不重複的300種神玉,下六氣大成幾乎是必入的了。

  如果有別的途徑煉出了道韻,對於神玉的數量需求,自然也會隨之減少,乃至無用。

  不過論起積攢速度,畢竟還是神玉更優。

  即便是趙青這樣,完全沒有神玉,也在入夢時輕鬆修滿一元道韻,只用了一年中閒遐時間的存在,當初若有神玉之手,亦可更快。

  但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道韻一悟永悟,她本身早已無需此物。

  然而,她完全可以把神玉供他人參悟。

  對於尋常悟性、背景也一般的下六氣境而言,哪怕只是租借神玉參悟幾月,都要花費不知多少人情、付出不知多少代價!

  當下一整套神玉入手,無疑是讓趙青一躍擁有了足以招攬其他下六氣境的核心資源。

  此外,皮帛本身,亦是頗為珍稀的寶物。

  根據趙青的觀察,勾踐是修習過《天兵鍊形引氣法》的,以此同修鍊氣、練勁,元神、身神皆入駐神明之府,功力增幅顯著。

  這篇功訣的創造,除卻沈沉道本人,歐冶子、允常應該都有不少助力,提供了大量神兵,兩邊各有傳承,卻是並不意外之事。


  估計已經達到了周身皆堪比中品神兵的層次。皮膚,自也不例外,堅韌之極!

  無論是抻開製成皮盾之類,又或者作為金行之氣、金行道韻的盛藏,感悟功訣,盡可一試。

  話說這上面的烙印,或許……

  正待細思間,勾踐又接著開口:「吾有過!」

  「未及發掘良材於微末之際,是吾之闕;未能撫恤戰孤於困頓之時,是吾之失;忘卻深山之中曾有獻力於國者,是吾思之不周。」

  「今自施一刑,以明己過、以懲己怠。」

  「一刑以自省,一賞以酬賢!」

  「諸君共見,以此為戒。」

  一室俱靜。

  誰也沒能想到,越王居然因為這點事就下了狠手,不惜自殘軀體,削皮作刑。

  「王上!」苦成聲音發顫,「便是要明賞罰、示天下,亦不必自殘軀體至此!臣為太宰,未能舉賢於前,此皆臣之過也。王上若欲懲戒,當責臣等,何至傷及聖體?」

  倉歸亦隨之離席,俯身而拜:「若傳揚出去,列國將謂我等臣下不能匡諫、不能分勞,使君父獨任其咎!臣等之罪,百死莫贖。」

  「願各削股肉,與王同刑,以塞天下之謗!」

  說著,他手上已出現了一柄鋥亮的鐵斧。

  斟戈無寒和與夷在邊上旁觀此人表演,看他是否真要削下去,太宰是否會跟隨。

  「坐!」勾踐擺了擺手,把眾人均拂回原位。

  「股上一塊皮肉,不過幾日便能長好。埋沒一位大才,卻是百年、千年也未必能補救的損失。孰輕孰重,寡人心中自有計較。」

  他語調平和,卻攜著不容拒絕的氣勢,似要壓向趙青,又倏然消隱,原是盡皆灌注入了那塊皮帛之內,令其形態迅速變異,蜷曲、伸縮、摺疊。

  帛面變得堅挺而硬朗,邊緣生出了竹節的紋理,竟宛然如剖開的竹片!

  其長約尺許,寬則兩寸,那烙在正中的步光劍印,卻不曾隨形態變化而移位,仍舊牢牢地嵌在竹節最醒目處,焦痕觸之微溫。

  有上千個錯金小字隨之浮現,寫明了這枚符節的具體功效與適用範圍,頗為詳盡。

  趙青注意到,只需稍加運用下《天兵法》中「摶形」的技巧,這竹節很容易重新變回皮帛的模樣,兩種形態,可以按需切換。

  帛者,柔也,可卷可舒,便於藏納;符節者,剛也,有節有度,象徵法度與節制。

  「凡執此節者,見節如見寡人之面。凡卿所請,有司不得推諉;凡卿所行,法度不得苛禁。」

  勾踐指了指它,道:「並非吾吝嗇,不願給出更多,只是德操之厚,非一日可辨;忠信之堅,非片言可決。歲月磨礪,方見本色;風雨沖刷,乃識金玉。」

  「是以上天與先祖的訓誡,都讓吾要多存幾分謹慎。」

  「昔者虞思之遇少康也,初不過授以庖正之職,使治膳饈、理鼎鑊,徐徐觀其能、察其行、驗其德。待少康以仁信孚於眾,以忠勇聞於朝,方將二姚妻之,封以綸邑,付以師旅。由是少康乃能收夏眾、復禹績……」

  「虞思之待少康,非不愛之、非不重之,乃以社稷之重、宗廟之寄,不可輕以許人也。」

  「故循序而進、由卑而尊,待其德足以服眾、其才足以任事,而後舉國托之,無復疑慮。」

  「今寡人之遇卿,亦猶虞思之遇少康也。」

  「凡涉及邦國大政、社稷之寄的決議,皆須虔誠奉告宗廟,向先祖之靈列出充分的理由,方可施行。吾雖為越王,亦不能以一時之喜怒,輕擲邦國之重器,遽托社稷腹心,循私意而輕許。」

  「……到了那時候,吾必將擇吉日,召開國人大會,當著宗老昆弟諸父之面,發下不可違逆的大誓。如此審慎而行的決議,便不會輕易收回,也不會為後世之君所更改。」

  「治國如御舟,不可以一篙之力而冀千里之速。」趙青表示完全理解。

  勾踐續道:「另外,吾這裡列出三個條件。」

  「十年之內,你每成一件,吾便為你擢升一等,封賞倍之、倍之,直至上卿之極。」

  「敢問王上,是哪三件事?」趙青問。

  「其一,立下足以晉位中大夫的功績——或拓疆、或定邊、或興利、或除害,國之大事,功成即可。其二,證就正統中六氣之境。」

  「其三。」

  勾踐目光炯炯:「與吾論劍,而相平矣。」

  都挺簡單的,哪裡還需要十年時間?趙青表示,中六氣一年即可,跟越王鬥劍,若是指純粹的劍道比拼,不計入修為壓制、神兵等配置差距的話,便是現在,她都有五成的取勝把握。

  當然對於別的頂尖天才而言,這全都是絕無可能的挑戰。尤其是第三條,堪稱畢生難企的天塹。

  「怎麼樣,卿可敢應否?」勾踐追問。

  「自當盡力!」趙青微笑著點頭。

  「好!」勾踐拊掌大悅,不住贊道:「有膽氣,有魄力!吾便等著那一日。」

  ……

  傍晚,翼舸駛回東郭水門。

  宴遊畢,賓客散。

  苦成拿了份越國大夫級的全官職表,說趙青若是打算擔任其中之一,無論是否空缺,都可以先給出個意向,視情況通過,提前調撥、預作安排。

  這並不限於十年之期,任何時候均可,只是如果現在就想上任,自然僅有下大夫的官秩。

  畢竟,當前仍是考察期,沒有額外優待。

  趙青倒也沒什麼不滿意的。

  對她來說,只是吃頓飯,淨入幾百萬金,那自是大賺特賺,但若是並無收穫,卻也不會影響自己的修行,更不會覺得受到了某種蔑視。

  旁人的目光,再重也是輕的。

  辭去了各式各樣的邀請拜帖,趙青一邊刻苦訓練猿公,一邊以時繭之法加速修行,就這樣過了七八日。徐侯的格外殷勤,終於被她詳加關注。

  「這個叫舒鳩畀我的,該不會是張宿那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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