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陛下現在可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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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上的驚恐,眼中的絕望,也是一同被凍結在冰雕之內,看起來栩栩如生,卻已是沒有半分生機。

  霎時,殿中一片死寂。

  老太監目瞪口呆,幾名朝臣瞠目結舌,那些宮裝麗人們,也都是呆若木雞。

  便連醉醺醺的楊廣,也是愣住了。

  可下一剎那。

  所有人就都被一聲突如其來的爆鳴驚醒。

  「轟!」

  冰雕轟然爆碎,化作漫天血色冰晶,在空中飄飄揚揚,彌散出濃郁的血腥味。

  老太監剛回過神來,看到這一幕畫面,驚得面無人色。幾名朝臣,更是雙腿發軟,蒼白著臉癱坐在地。

  那些宮裝麗人更是花容失色,尖叫出聲。

  御座上的楊廣,也是面色鐵青,身體裡的那點酒意已被徹底驅散。

  秦淵眉頭微蹙,右手輕輕一拂。

  一股柔和的勁力,自袖中湧出,如清風卷過,將瀰漫在殿中的血色冰晶盡數裹挾,朝殿外呼嘯而去。

  頃刻間,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這個除閥主宇文傷之外,唯一一個將「冰玄勁」修煉至大成之境,日後更是弒殺楊廣、僭號稱帝的宇文閥高手,就此徹底灰飛煙滅。

  但殿中殘留的血腥味,以及那正在消散的寒意,卻依舊在不斷地提醒著眾人這裡剛才發生了什麼。

  秦淵收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著御座上的楊廣,淡淡的道:「陛下,現在可清醒了?」

  楊廣放下了手中酒杯,緩緩坐直了身軀,那雙因縱情酒色而渾濁的眼眸竟是漸漸變得清明了起來。

  雙目掃過秦淵、師妃暄和韋憐香三人,又看了看殿中狼藉的痕跡,楊廣面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幾名朝臣大氣都不敢出,那些宮裝麗人也都是噤若寒蟬,一動不敢動。

  緘默片刻,楊廣終於開口,卻沒有回應秦淵,而是聲音略有些沙啞的道:「韋憐香!」

  「老奴在。」韋憐香上前數步,躬身應道。

  「你在這宮中多少年了?」楊廣問道。

  韋憐香微微一怔,如實答道:「回陛下,老奴侍奉先帝多年,又跟隨陛下十餘年,算來已有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

  楊廣呢喃了一聲,目光最後落在韋憐香身上,嘴角浮起一絲意味難明的笑意,「沒想到朕看走了眼,連朕的父皇也看走了眼,你是魔門兩派六道中的哪一派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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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一國之君,楊廣對大隋境內一些主要的武林勢力,還是頗為了解的。

  他甚至還調派大量人手,到處搜尋武林四大奇書之一《長生訣》的下落。

  「陛下,老奴乃陰癸派弟子。」韋憐香沒有隱瞞。

  「原來如此。」

  楊廣收回目光,轉向秦淵,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來。

  他眼神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朕前些天聽說有個叫秦淵的年輕人,以雷霆萬鈞之勢一統兩派六道,連邪王石之軒,都擋不住他幾拳。」

  楊廣語氣間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羨慕,「朕當時還以為是誇大其詞,今日一見,倒是朕孤陋寡聞了。」

  頓了頓,楊廣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朕在這宮中醉生夢死,連天下出了你這等驚才絕艷的宗師級年輕高手,都是後知後覺,難怪大隋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陛下過獎了。」秦淵笑了一笑。

  「過獎?」

  楊廣搖搖頭,看了看冰雕爆碎處,聲音低沉,「宇文化及的冰玄勁,朕是知道的。」

  「宇文閥的第二高手,豈是等閒之輩?可是,在你手中,他卻連一招都走不過。」

  楊廣抬起頭,目光直視秦淵,「你這樣的人,若想造反,天下有誰能擋得住你?」

  秦淵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變:「在下若想造反,今夜便不會出現在這了。」

  楊廣緘默數息,忽地笑了起來,笑聲卻有些蒼涼。

  「你說不會造反,朕信你。」

  楊廣站了起來,望著那幾名瑟瑟發抖的朝臣,又看了看那些花容失色的宮裝麗人,忽然嘆了口氣。

  「你們都退下吧。」

  幾名朝臣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秦淵,見他並沒有阻攔的意思,頓時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殿去。

  宮裝麗人們也慌忙跟上。

  一時間,這偌大的紫微殿中,便只剩下楊廣、秦淵、師妃暄和韋憐香,以及那個老太監五人。

  「朕登基之初,曾立誓要做千古一帝。」

  楊廣輕嘆一聲,聲音帶著幾分悵惘,「所以,朕建東都、開運河、興科舉、征高麗……這每一樁每一件,都是為了百姓,為了天下。」

  「陛下這話倒是沒有說錯。東都建了,才能擺脫關隴貴族的掣肘。」

  「陛下這話倒是沒有說錯。東都建了,才能擺脫關隴貴族的掣肘。」

  秦淵頷首一笑,不疾不徐的道,「關隴門閥盤根錯節,從西魏到北周,再到如今的大隋,他們把持朝政,陛下建東都、遷洛陽,為的就是另起爐灶,擺脫那些世家的掌控。」

  「而且,關中物資匱乏、漕運困難,對於掌控江南,也顯得有些鞭長莫及。」

  「遷都洛陽的同時,開鑿運河,運河一通,便可貫通南北,南方的糧米可以直達洛陽,朝廷的漕運不必再看世家大族的臉色。」

  「南方的賦稅、鹽鐵、茶葉,都可以直接運到北方,世家門閥手中的那些籌碼,自然就會貶值了。」

  楊廣聽著,臉上的表情頗為複雜。

  這些事,他自己當然知道,可從旁人口中說出來,感覺卻又不同。

  尤其這些話,還是從一個江湖中人的口中說出。

  「至於興科舉,選的是寒門子弟,要的也是分世家的權。九品中正制讓門閥子弟世代為官,陛下開科舉,讓寒門子弟也有機會入朝,這是在挖世家的根。」

  秦淵又道,「征高麗就更不用說了,高麗屢次犯邊,占據遼東,若放任不管,等它坐大,與突厥聯手,中原北疆將永無寧日。」

  楊廣苦笑:「你倒是比朕自己還了解朕。」

  「陛下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衝著世家的命脈去的,也都是功在千秋的大業。」秦淵微嘆道,「只可惜……」

  「可惜什麼?」

  「陛下把本該用幾十年慢慢做的事,全壓在了十年左右,百姓喘不過氣,朝廷兜不住底,世家門閥趁機反撲,這才是大隋今日之禍的根源。」

  大隋皇室本就是關隴貴族的一員。楊廣想要擺脫這些世家門閥,哪是那麼容易的?

  世家門閥對政治、經濟、乃至文化的壟斷,從東漢末年,一直延續到了唐朝末年。

  直到一個叫黃巢的落第秀才,率起義大軍殺入長安,對世家大族直接進行物理清除,將那些傳承數百年的頂級門閥連根拔起……

  固化的階層壁壘才被徹底打破,也才有了接下來宋朝的科舉大興,寒門子弟因此而大舉登上了歷史舞台。

  「你說得對。」

  楊廣面色微變,卻沒有發作,只是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朕……確實太急了。」

  「朕登基時,大隋府庫充盈,天下承平。」

  楊廣的身影顯得有些蕭索,「朕以為,以朕的才能,定能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如今,天下大亂,烽煙四起,朕卻只能躲在這宮中,飲酒作樂。」

  楊廣目光再次落在秦淵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你說,朕是不是很可笑?」

  「可笑倒不至於,只是有些可惜。」

  秦淵淡淡的道,「先帝終結了近三百年的分裂割據,令天下重歸一統。」

  「可惜用不了多長時間,大隋就要在陛下手中二世而亡了。陛下覺得,自己將來會得到一個怎樣的諡號?」

  這句話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入楊廣心中。

  楊廣面色驟變,右手猛地攥緊御座扶手,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諡號!

  那是蓋棺定論,是後世對帝王一生的評判。

  他父皇,諡號為「文」,經緯天地曰文,慈惠愛民曰文。

  而他的諡號呢?幽?厲?靈?還是……

  他不敢想下去。

  許久過後,楊廣才再次開口,聲音有些艱澀:「你覺得,朕的諡號會是什麼?」

  「煬。」秦淵口中吐出一個字來。

  「煬?」

  「好內遠禮曰煬,去禮遠眾曰煬,逆天虐民曰煬……」楊廣面色白得嚇人。

  沒有一個帝王,不希望自己死後,能得一個美諡。

  他最想要的諡號,是「武」或者「明」。

  克定禍亂曰武,剛強理直曰武,威強敵德曰武,拓地開封曰武。

  照臨四方曰明,譖訴不行曰明,思慮果遠曰明,獨見先識曰明。

  而「煬」,卻是一個貶低寓意極其明顯的惡諡。

  隋煬帝……

  若真是以「煬」為諡,後人一提到他,想到的必定就是昏庸、暴虐、荒淫無度。

  「你當真覺得,朕會得此惡諡?」楊廣顫聲道。

  「諡號是後人定的。」

  秦淵笑道,「陛下現在問我,我說了也不算。不過,陛下若不想得此惡諡,現在改弦更張,倒也還來得及。」

  楊廣猛地抬眼,眸中閃過一絲期冀:「來得及?」

  「當然來得及。」

  秦淵慢條斯理的道,「陛下才四十多歲,春秋正盛。若能痛改前非,罷黜奸佞,減免賦稅,開倉放糧,重用忠臣良將,全力平定叛亂。」

  「最多數年,天下便可重歸太平。十數年後,若能北逐突厥,東平高麗,後人給陛下的諡號,不是『武』,便是『明』。」

  楊廣怔怔地望著他,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是窩在這宮闕之內,繼續沉淪,做一個遺臭萬年的昏君暴君,還是痛改前非,做一個流芳百世的明君?

  只要有一絲可能,他都會選擇後者。

  只是現在,真的還來得及麼?

  大業十一年很快就要過去了,大隋的天下,已成了個爛攤子。

  山東的王薄、河北的竇建德,瓦崗的翟讓,江淮的杜伏威……這大好江山已千瘡百孔,滿目瘡痍。

  「大隋天下,已爛成這個樣子……」楊廣喃喃道。

  「天下雖爛,卻還沒爛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各地的忠臣良將,仍在拼死效力。陛下若肯回頭,這天下,未必不能救。」

  說到這禮,秦淵唇角微挑,「我聖門,也可為這天下,略盡綿薄之力。」

  「秦淵,你……為何要幫朕?」

  楊廣眼中流露出些許異色,「你是魔門之主,對魔門來說,這天下不是越亂越好麼?你幫朕,對你有什麼好處?」

  當然是為了玄黃珠進度了。

  若是助李世民推翻隋朝,世界線幾乎沒什麼太大的變化,能獲得的玄黃珠進度,必定不會太多。

  而幫助其他人奪取天下,又或者是親自出馬,取隋而代之……都太耗費時間和精力,秦淵沒什麼興趣。

  反倒是重新穩定大隋,比較簡單省事一點。

  這事若是辦成的話,對這個時間線的擾亂,堪稱是翻天覆地的。

  最終獲得的玄黃珠進度,絕對不比自己推翻隋朝,或助人推翻隋朝要多不少。

  當然,這種話,不能直接說。

  所以秦淵,略有些故弄玄虛地開口說道:「在下要的東西,陛下現在也給不了。陛下若能重新平定天下,到時候,在下自會向陛下討要。」

  「也好。」

  楊廣微微頷首,旋即又忍不住道:「不過,你就不怕朕反悔?朕是天子,天子不遵守承諾的先例,可是屢見不鮮。」

  秦淵搖搖頭,臉上波瀾不驚:「陛下不會。」

  「哦?」楊廣挑眉,「你就這麼相信朕?」

  「在下不是相信陛下,而是相信自己的拳頭。」

  秦淵哂然一笑,「說句對陛下不敬的話,在下若想殺一個人,這天下,沒人能攔得住,哪怕是將三大宗師全都請過來充當護衛,也沒用。

  楊廣出奇地沒有動怒,而是暗自苦笑起來。

  眼前這個年輕人,連宇文化及那樣的高手都擋不住他輕描淡寫的隨意一招。

  自己若反悔,他能來這第一次,就能來第二次。到那時,死的恐怕就不只是一個宇文化及了。

  「朕明白了。」楊廣輕聲道,語氣中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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