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黃雀又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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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娘打量著他,眼底湧起一絲悲憫,也是堅定:「怕。又不怕。」

  「哈哈,還是怕!」

  「你錯了!」

  「為什麼?」

  「仇恨能守十年,卻守不住基業;能毀了別人,也能毀了自己。我守的是丹砂,是礦道,是族人的生計,不是百年前的仇怨。」

  「你要的是同歸於盡,我要的是守住這一方天地——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

  「……」王十三怔怔地看著她,忽然慘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洞廳里迴蕩,帶著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王十三被押走。

  阿鈺走到清娘身邊,低聲說:「我馬上撤掉那這些東西。」

  清娘轉頭看向他,暮色中,她的眼神柔和了幾分:「阿鈺,丟了丹砂可以再煉,丟了本心,就什麼都丟了。記住,我們是窮苦人,丹砂買賣就是賭命。」

  「知道了,大嫂。」阿鈺低聲應道。

  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更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僮僕慌張地跑進來:「東家!卓家少主來了!」

  阿鈺臉色一變,握緊了拳頭。

  清娘淡淡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向洞口走去。

  風卷著沙礫,撲在阿鈺臉上,生疼。

  遠處,千溝萬壑,掩映在蒼翠之間,不知道溝有多深壑有多少。

  卓羽立在最前方,一身月白錦袍——上次血戰之後,他做了好幾天噩夢。

  他身後跟著二十餘名披甲私仆,個個手持巴渝短刀。

  清娘走到洞口,止步於陰影與暮色的交界線。

  那枚從庫房找到的銅扣,王嬸已經呈給她——現在正被她握在掌心。

  王嬸與阿鈺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側,僮僕們悄然圍攏,礦道里的燈火從身後照來,在她周身投下一道沉厚的光影。

  卓羽抬眼,目光掠過清娘,嗤笑道:「昨日卓家庫房清點,少了一百罐新煉丹砂,據眼線報,昨夜有車馬從你礦私出,直奔卓家礦場方向。」

  阿鈺就要開口,清娘伸手攔住。

  卓羽氣勢凌人:「秦律嚴苛,私偷礦貨可是大罪。將盜砂之人交出來,再歸還丹砂,卓某既往不咎,也不必驚動郡守大人。」這話看似留了餘地,實則暗藏殺機——既坐實了懷家偷砂的罪名,又暗諷她一個寡婦鎮不住家,順帶抬出郡守,施壓之意昭然若揭。

  阿鈺瞪著卓羽,手按在劍柄上——但他忍住了。大嫂在,他不能亂。

  「哦?是吧?」清娘冷哼一聲。

  阿鈺氣得臉色漲紅,回頭張望著身後的人。

  清娘向前邁了一步,胸前銅鈴一聲清響,「倒打一耙。昨日我懷家庫房剛丟了一百罐丹砂,人贓並獲,不妨看看,這扣子,是不是你府上的樣式?」

  說罷,她抬手一拋,銅扣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卓羽面前的地上。

  卓羽身側的管家立刻要去撿,卻被他眼神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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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羽冷冷道:「一枚銅扣,隨處可見,懷東家憑這個,就想栽贓卓家?」

  「自然不止。」清娘緩緩開口,李姐立刻上前,將一封封摺疊整齊的書信遞到她手中。

  清娘抽出一封,展開,朗聲道:「今晚運砂至西坡密倉,待懷家察覺,便栽其偷砂。」

  「這是昨日我派人在在王十三的住處搜到的,卓家主,這字跡,你該認得吧?」

  卓羽手上扇子微微晃動。

  清娘餘光瞥見遠處山道上似有馬隊身影。

  「若不是你欺人太甚,我何必出此下策?」清娘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有人鑿穿我懷家礦道,已經抓獲,審問之下,是學徒陳小六所為。可昨日,陳小六在鎮上賭坊被人打斷手腳,下手之人,正是貴府的私仆——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陳小六嗎?」

  這話一出,卓家私仆們齊齊握緊了刀,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阿鈺也抽出了腰間的短劍,李姐則悄悄示意僮僕做好準備。

  卓羽忽然笑了,帶著幾分陰狠:「誰讓懷家占著巴蜀最好的丹砂礦脈,卻不知識時務?」

  清娘冷哼一聲,「我看是你狗急跳牆吧?」

  卓羽狠狠道:「如今,你族中不穩,不如我們做個買賣,保你懷家平安。否則,郡守大人那邊,我一封書信遞上去,說你懷家丟失軍供丹砂,意圖不軌——你一個寡婦,就算有百張嘴,也說不清。」

  「百年前,」清娘的眼神驟然變冷,「卓家先祖不過是王家爐前的學徒,靠著偷學技藝、告密構陷,才踩著懷家和王家的屍骨發家——如今你想故技重施,就不怕重蹈卓家先祖的覆轍?」

  「你!」卓羽的臉色大變,眼底燃起怒火,「你竟敢提百年前的事!」他猛地抬手,身後的私仆們立刻舉起刀,就要上前。

  「住手!」清娘大喝一聲,聲音震得岩塵簌簌落下,「你敢動一下試試?我已經讓人將你栽贓懷家、傷人滅口、盜竊軍供丹砂的憑據,快馬送向巴郡郡守府和咸陽!你若傷我一人,不出十日,卓家滿門抄斬你信不信?」

  她的目光掃過卓家的私仆,每一個人都被她眼底的決絕震懾,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卓羽死死盯著清娘,胸口劇烈起伏,扇子幾乎要被捏碎。

  「漕運六爺到——」

  一聲吆喝,眾人皆神色一滯。清娘舅舅來了

  只聽「呼啦」一聲,三十餘名精壯漕運漢子騎馬衝到面前,捲起一股煙塵。

  漢子一聲吼,分列兩旁,立定

  「得得」,隨著馬蹄聲,人群後面出來一人,正是六爺。

  「卓家小兒,好大狗膽?」一聲霹靂,六爺聲如洪鐘。

  他雙目如電,環視眾人,目光落在卓羽身上。

  卓家一眾私仆身體微顫,慌忙退到一旁。

  「六爺……」卓羽連忙行禮。

  六爺冷「哼」一聲,這才扛著短刀跳下馬來。

  「誰要是敢動我侄兒半分,我漕運上下,定叫他有來無回!」他盯著卓羽,眼暴寒光。

  片刻後,轉頭道:「清兒,可好?」

  「舅舅,你怎麼來了?」清娘走上前扯著六爺的衣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好著呢,有你老人家,誰敢吶?」

  六爺愛撫地摸摸清娘的手臂,轉頭盯著卓家僕從,「卓家小兒,今日之事,你們是想按規矩,做個了斷,還是要見血?」秦律最忌私藏軍供、構陷他人,尤其是在戰時,一旦憑據確鑿必死無疑。

  良久,卓羽壓下怒火,緩緩收回手,卻依舊帶著不甘:「今日,卓某記下了。百年恩怨,你我兩家的棋局,還沒完。」「我等著。」清娘冷冷開口。

  六爺呵斥道:「卓家小兒,我警告你,從今往後,不准再動我家的人,否則,我不介意讓卓家從巴蜀除名,讓百年前的悲劇,在你身上重演。」

  卓羽看看六爺,又看看清娘,壓下怒火,咬牙道:「撤!」

  他腦海里,翻騰著幾個念頭——

  卓羽腦海里翻騰著幾個念頭——

  「拿下懷家礦脈,你就是巴郡主事。」可憑據已送咸陽,李府能護他周全?

  年少時未曾說出口的話,如今只剩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怨恨。誰讓你嫁入懷家?誰讓你滿心滿眼都是阿珩?

  愛與恨攪在一起,像一把鈍刀「吱吱」切入胸口。

  「撲哧!」卓羽一口鮮血噴出。

  「撤。」撤字說得無力而悲傷。

  二十餘名私仆立刻收起刀,跟著他轉身倉惶離去。

  走到坡口時,卓羽忽然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冰冷:「陳小六在我手裡,想救他,單獨來卓府見我。」頓了頓,又道:「懷家丹砂北運,要過烏江。河道不平靜,你們自己小心些。」

  風卷著他的聲音飄來,清娘握緊了掌心的銅扣。

  阿鈺鬆了口氣,連忙道:「大嫂,你真要去卓府?太危險了!」

  清娘抬眼,望向卓家離去的方向,她緩緩搖頭,眼底卻透著決勝千里的從容:「他要見我,我便去。他是扳倒卓家的關鍵,也是我懷家守住界的底線。」

  王嬸皺眉,擔憂道:「清娘,太過兇險。」

  「去什麼去?」六爺笑眯眯道,「人已經在來路上了。」

  「啊?陳小六帶回來了?」眾人都是吃驚,六爺好快的動作。

  王嬸上前,給六爺施禮道:「謝謝舅老爺,辛苦了!」

  兩個巡礦隊員打扮的人也上前與六爺見禮。原來,就在清娘下定決心學習礦山事務的時候,李姐就給六爺借了人,隱藏在巡邏隊,今日的事情,就是李姐讓他們給六爺報的信。

  清娘瞥眼兩個巡礦隊員,「好個李姐,居然瞞著我。」

  「幹得好!」六爺哈哈大笑,轉頭道:「是我說的,不讓你知道。」

  說罷,一揮手,「來人,打賞。今日在場的都有份。」

  說話間,兩個壯漢抬著一個箱子上前。眾人無不大喜,都說六爺急公好義,果然名不虛傳。

  有人捧著銅錢,眼眶都紅了——已經三月沒發工錢了。

  「清兒,你不要什麼事情都瞞著我,」六爺拉著清娘走出山洞,「以後什麼事情,多讓李姐跑一趟。你那個先生的事情,給我說說……」

  暮色籠罩了丹穴山。

  礦山的燈火次第亮起,眨著眼睛,伸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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