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活口
道光五年臘月十八，天擦黑，英和領著一個人進了宮，此人商人打扮，肩上還掛著雪，鞋子上沾滿了泥。
進門先磕頭，磕下去半天也沒起來。
人是從淮安來的，進京先到了英和府上，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臉也沒顧得上洗。
十一月里，淮安來過兩封信，一封是穆彰阿的摺子，查無實據。
另一封是旻寧派去的眼睛，堤是叫人挖了的，挖堤的人拿了銀子，一件事，兩道紙，說了兩樣話。
如今，人回來。
殿裡燒著炭，旻寧叫那人起來，又叫人盛了碗熱湯給他，那人捧著碗，手還是在抖，從淮安到京師，他不敢走驛道，繞著走了十幾日。
「說吧。」旻寧說，「從頭開始慢慢說。」
「小的在淮安，開了一家藥材鋪子，收藥材，鋪子雖說不起眼，但這南來北往的話也都能聽得見。」
「堤是四月里決的，決口的地方在阜寧城外，不多遠，不是水沖的口子，是叫人挖的，挖堤的三個人都是河營里除了名的兵，都是些亡命徒。」
「他們是夜裡下的手，一人一把鍬，一個時辰口子就開了，口子挖得不用太大，開個縫，水自己就會把口子撕大，撕到天亮，堤上也就什麼都沒了。」
「那銀子呢？」旻寧問。
「聽說是一人五十兩銀子，是河營的一個把總給的，好像是姓閆，閆把總跟他們說這是上頭的意思。」
「上頭是誰？」
「那閆把總倒是沒有說，依小的看，他估摸著也不知道，他也就是個過手的。」
「漕督衙門，如今在淮安查得緊嗎？」
「緊。」那人說，「穆大人到了淮安之後那是天天升堂，河營里被叫去問話的就有幾十號人，衙門門口還貼了告示，叫百姓舉發。」
旻寧端起茶，又放下了。
「挖堤的那三個人呢？」
「拿下了一個，姓胡，三十來歲，他拿到了銀子就鑽進了賭坊，賭紅了眼，叫人看出來了，一個除了名的河兵，哪來的五十兩銀子。」
「賭檔里管事的，早就被小的打點過了，透了個信，姓胡的是夜裡從被窩裡被拿下的，沒有驚動旁人，口供問了三回，回回都一樣，其餘兩個跑了，還在找。」
「那那個姓閆的把總呢？」
「閆把總堤決後沒幾天，說是夜裡喝多了，失足落了水死了，撈上來的時候，人都已經泡漲了。」
「小的還查著一件事情，這閆把總堤決之前的兩個月，名下又新添了一處宅子，小的去看過，他一個把總，一年的餉還不夠買那宅子的一個院子。」
殿裡靜了下來，炭盆里的炭，炸了一聲。
挖堤的拿住了，給銀子的死了，這根鏈條斷的可真齊整啊。
旻寧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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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決口就是一門生意，立項的，批款的，經手的，分肥的，一條線上排的整整齊齊的，每兩三年就來演一次，回回都能有效，死了幾個下面的人，那都不叫事兒。
旻寧問英和，堵這個口子，戶部撥了多少銀子？
英和回，檔上是四十多萬兩，頓了頓又說，這還只是堵口，還有賑濟得另算。
花一百五十兩挖開個口子，再要個四十多萬兩把這個口子堵上，這買賣真是划算的很啊。
「阜寧淹了多少個村子？」
「回皇上，幾十個，水退得很慢，不少人家的屋子還在水裡泡著呢，快過年了，還有不少人在窩棚里住著呢。」
「窩棚都是用蓆子和秫秸搭的，風一刮就透，小的動身的時候，河沿上都是領粥的難民，排隊排出去了二里地。」
「那凍死的人呢？」
「報上去的摺子是沒有的。」那人頓了頓，「但是小的在河沿上見著過兩個。」
人凍死在了河沿上，一句「沒有」就給全抹了，老百姓的命在他們眼裡到底算是什麼！這窩棚里住的是人，是爹娘，是娃兒，是一家子的人，外頭是那麼冷的天。
旻寧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史書上輕飄飄的那兩行字：
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
「拿住的這個人，不能擱在淮安。」旻寧壓著怒火說，「挪到揚州去，找個妥當的地方收押，看守的人英和你親自挑，人千萬不能死，也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活著。」
英和問：「皇上，不押解進京嗎？」
「進京，半路就得死。」
英和應了下來，旻寧又補了一句：到了揚州，入冊就寫賭錢傷人，實情一個字都不許露。
「阜寧幾個縣，明年的錢糧全免，旨意明發。」
「賑銀的發放，不要走漕督衙門，戶部派個妥當的人下去，駐在那兒，一戶一戶對數，發到誰的手裡，發了多少，全部立冊！」
「淹死的人，一家一份撫恤，這筆銀子不走賑銀，叫河工衙門出。」旻寧說，「他們經手的銀子多，他們能出得起。」
英和一條一條記下。
那人退出去的時候，腿還是軟的，旻寧叫住了他。
「你這一趟辛苦了，回家過年去吧，這年下最好哪兒也別去了。」
那人磕了頭，這一回磕得格外的重。
「開春，你還是要回淮安的。」旻寧說，「跑了的那兩個，得給朕找出來，活要見人，死了也要有個下落。」
那人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殿裡只剩旻寧和英和，炭快燒完了，旻寧也沒叫人進來添。
英和把口供就著燈謄了一份，吹乾捧了過來。
「皇上，這個也入匣嗎？」
「入。」旻寧說，「跟河工漕運的帳擱在一處。」
三樣東西擺在了一起，說的都是同一樁事情：朝廷的銀子到底是怎麼沒的。
英和抱著匣子，問：「那穆大人的那份摺子，就這麼歸檔嗎？」
「歸。」旻寧說，「歸了檔就等於是畫了押。」
這個人還不能動，釣魚不能一看到魚漂動了就起竿，這樣會把魚驚跑的。
臘月廿三，鍋廠封火，從七月到如今，鍋出了十幾口再也沒有炸過，匠人們一人一份錢，一份肉，一丈布，回家過年去了，老甄是最後一個走的，灶口的封條是他親自貼的，貼完又圍著鍋廠轉了一圈，看了看封口的灶，才放心地走了。
識字班的娃娃們，年前都會寫各人的名字了，先生教他們先寫自家的姓，有一個娃娃非要先寫他爹的名字，把他爹的名字寫到了紅紙上面，貼在了門框上，當了春聯。
他爹不認字，還在門口看了好一陣，見人就指著炫耀。
有娃娃問先生，名字學會了，往後要學什麼？先生跟他說，往後，學算帳，娃娃們高興壞了，算帳那是當掌柜的才學的本事。
年三十，匠人里也有幾個不回家的，把廠門外的那塊碑上的雪掃乾淨，又在碑前擺了一碗餃子。
除夕，旻寧陪太后吃的年夜飯，太后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說，你瞧瞧你，又瘦了。
旻寧笑著應，說沒有。
太后又說，年下少看些摺子。
看著滿桌子的菜，旻寧心裡想的是阜寧的窩棚里，今晚有沒有一口熱的，旻寧還是笑著應了太后，回到養心殿，還是看摺子看到了三更。
交子的時候，鐘響了。
道光六年了。
開春，鍋廠還要接著開爐，四月海運要放洋，還有六月的事情，楊芳的兵也該操起來了。
年初三，南邊來了信，派去廣州的人，十一月里就到了，這封信走了二十七天，信不長，頭一行就寫著：伶仃洋上，常年泊著躉船，共計二十二條。
末了一行：貨上岸的那幾夜，海上巡哨的兵船，全都避開了。
旻寧把信擱在案上，手指在伶仃洋三個字上，按了一按。
進門先磕頭，磕下去半天也沒起來。
人是從淮安來的，進京先到了英和府上，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臉也沒顧得上洗。
十一月里，淮安來過兩封信，一封是穆彰阿的摺子，查無實據。
另一封是旻寧派去的眼睛，堤是叫人挖了的，挖堤的人拿了銀子，一件事，兩道紙，說了兩樣話。
如今，人回來。
殿裡燒著炭，旻寧叫那人起來，又叫人盛了碗熱湯給他，那人捧著碗，手還是在抖，從淮安到京師，他不敢走驛道，繞著走了十幾日。
「說吧。」旻寧說，「從頭開始慢慢說。」
「小的在淮安，開了一家藥材鋪子，收藥材，鋪子雖說不起眼，但這南來北往的話也都能聽得見。」
「堤是四月里決的，決口的地方在阜寧城外，不多遠，不是水沖的口子，是叫人挖的，挖堤的三個人都是河營里除了名的兵，都是些亡命徒。」
「他們是夜裡下的手，一人一把鍬，一個時辰口子就開了，口子挖得不用太大，開個縫，水自己就會把口子撕大，撕到天亮，堤上也就什麼都沒了。」
「那銀子呢？」旻寧問。
「聽說是一人五十兩銀子，是河營的一個把總給的，好像是姓閆，閆把總跟他們說這是上頭的意思。」
「上頭是誰？」
「那閆把總倒是沒有說，依小的看，他估摸著也不知道，他也就是個過手的。」
「漕督衙門，如今在淮安查得緊嗎？」
「緊。」那人說，「穆大人到了淮安之後那是天天升堂，河營里被叫去問話的就有幾十號人，衙門門口還貼了告示，叫百姓舉發。」
旻寧端起茶，又放下了。
「挖堤的那三個人呢？」
「拿下了一個，姓胡，三十來歲，他拿到了銀子就鑽進了賭坊，賭紅了眼，叫人看出來了，一個除了名的河兵，哪來的五十兩銀子。」
「賭檔里管事的，早就被小的打點過了，透了個信，姓胡的是夜裡從被窩裡被拿下的，沒有驚動旁人，口供問了三回，回回都一樣，其餘兩個跑了，還在找。」
「那那個姓閆的把總呢？」
「閆把總堤決後沒幾天，說是夜裡喝多了，失足落了水死了，撈上來的時候，人都已經泡漲了。」
「小的還查著一件事情，這閆把總堤決之前的兩個月，名下又新添了一處宅子，小的去看過，他一個把總，一年的餉還不夠買那宅子的一個院子。」
殿裡靜了下來，炭盆里的炭，炸了一聲。
挖堤的拿住了，給銀子的死了，這根鏈條斷的可真齊整啊。
旻寧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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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決口就是一門生意，立項的，批款的，經手的，分肥的，一條線上排的整整齊齊的，每兩三年就來演一次，回回都能有效，死了幾個下面的人，那都不叫事兒。
旻寧問英和，堵這個口子，戶部撥了多少銀子？
英和回，檔上是四十多萬兩，頓了頓又說，這還只是堵口，還有賑濟得另算。
花一百五十兩挖開個口子，再要個四十多萬兩把這個口子堵上，這買賣真是划算的很啊。
「阜寧淹了多少個村子？」
「回皇上，幾十個，水退得很慢，不少人家的屋子還在水裡泡著呢，快過年了，還有不少人在窩棚里住著呢。」
「窩棚都是用蓆子和秫秸搭的，風一刮就透，小的動身的時候，河沿上都是領粥的難民，排隊排出去了二里地。」
「那凍死的人呢？」
「報上去的摺子是沒有的。」那人頓了頓，「但是小的在河沿上見著過兩個。」
人凍死在了河沿上，一句「沒有」就給全抹了，老百姓的命在他們眼裡到底算是什麼！這窩棚里住的是人，是爹娘，是娃兒，是一家子的人，外頭是那麼冷的天。
旻寧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史書上輕飄飄的那兩行字：
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
「拿住的這個人，不能擱在淮安。」旻寧壓著怒火說，「挪到揚州去，找個妥當的地方收押，看守的人英和你親自挑，人千萬不能死，也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活著。」
英和問：「皇上，不押解進京嗎？」
「進京，半路就得死。」
英和應了下來，旻寧又補了一句：到了揚州，入冊就寫賭錢傷人，實情一個字都不許露。
「阜寧幾個縣，明年的錢糧全免，旨意明發。」
「賑銀的發放，不要走漕督衙門，戶部派個妥當的人下去，駐在那兒，一戶一戶對數，發到誰的手裡，發了多少，全部立冊！」
「淹死的人，一家一份撫恤，這筆銀子不走賑銀，叫河工衙門出。」旻寧說，「他們經手的銀子多，他們能出得起。」
英和一條一條記下。
那人退出去的時候，腿還是軟的，旻寧叫住了他。
「你這一趟辛苦了，回家過年去吧，這年下最好哪兒也別去了。」
那人磕了頭，這一回磕得格外的重。
「開春，你還是要回淮安的。」旻寧說，「跑了的那兩個，得給朕找出來，活要見人，死了也要有個下落。」
那人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殿裡只剩旻寧和英和，炭快燒完了，旻寧也沒叫人進來添。
英和把口供就著燈謄了一份，吹乾捧了過來。
「皇上，這個也入匣嗎？」
「入。」旻寧說，「跟河工漕運的帳擱在一處。」
三樣東西擺在了一起，說的都是同一樁事情：朝廷的銀子到底是怎麼沒的。
英和抱著匣子，問：「那穆大人的那份摺子，就這麼歸檔嗎？」
「歸。」旻寧說，「歸了檔就等於是畫了押。」
這個人還不能動，釣魚不能一看到魚漂動了就起竿，這樣會把魚驚跑的。
臘月廿三，鍋廠封火，從七月到如今，鍋出了十幾口再也沒有炸過，匠人們一人一份錢，一份肉，一丈布，回家過年去了，老甄是最後一個走的，灶口的封條是他親自貼的，貼完又圍著鍋廠轉了一圈，看了看封口的灶，才放心地走了。
識字班的娃娃們，年前都會寫各人的名字了，先生教他們先寫自家的姓，有一個娃娃非要先寫他爹的名字，把他爹的名字寫到了紅紙上面，貼在了門框上，當了春聯。
他爹不認字，還在門口看了好一陣，見人就指著炫耀。
有娃娃問先生，名字學會了，往後要學什麼？先生跟他說，往後，學算帳，娃娃們高興壞了，算帳那是當掌柜的才學的本事。
年三十，匠人里也有幾個不回家的，把廠門外的那塊碑上的雪掃乾淨，又在碑前擺了一碗餃子。
除夕，旻寧陪太后吃的年夜飯，太后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說，你瞧瞧你，又瘦了。
旻寧笑著應，說沒有。
太后又說，年下少看些摺子。
看著滿桌子的菜，旻寧心裡想的是阜寧的窩棚里，今晚有沒有一口熱的，旻寧還是笑著應了太后，回到養心殿，還是看摺子看到了三更。
交子的時候，鐘響了。
道光六年了。
開春，鍋廠還要接著開爐，四月海運要放洋，還有六月的事情，楊芳的兵也該操起來了。
年初三，南邊來了信，派去廣州的人，十一月里就到了，這封信走了二十七天，信不長，頭一行就寫著：伶仃洋上，常年泊著躉船，共計二十二條。
末了一行：貨上岸的那幾夜，海上巡哨的兵船，全都避開了。
旻寧把信擱在案上，手指在伶仃洋三個字上，按了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