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點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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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光五年十一月十二,夜裡三更,宮門被叫開了。

  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打西北來的,一路上換馬不換人,跑死了幾匹馬已經不記得了,送報的騎兵在午門外滾鞍下馬,人是站著進來的,話是跪著說完的,說完整個人就癱在了台階底下。

  太醫過去搭脈,說是脫力了,休息兩天就好了,出了嘉峪關,他就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旻寧披衣起來,就著燈看報,軍報不長,他足足看了三遍,看完天還沒有亮,他把軍報壓在案上,坐著坐到了天亮。

  殿外的更鼓一聲一聲的敲到了五更。

  喀什噶爾幫辦大臣巴彥巴圖,追繳逆裔張格爾,九月里在邊外,全軍覆滅。

  第二天一早,軍報在朝上念了,巴彥巴圖帶二百人出卡追繳,沒遇上張格爾的人馬,先是撞上了遊牧的布魯特人,他殺的不是兵,他是把帳篷里的婦人,孩子,百餘口都充了軍功。

  念到這兒,念報的人聲音都低了下去。

  布魯特薩雅克部的頭目汰劣克,率部追了上來,把這二百人圍在了山谷里,山谷兩頭一堵,二百人一個都沒能回得來。

  念完,殿上沒有人言語,風從大殿門進來,吹得燈花爆了一下,有幾個老臣的頭,垂得更低了。

  旻寧坐在上頭,半晌沒有說話,他開口問的是另一件事:「殺婦孺的事情屬實嗎?」

  回話的人說,屬實。

  布魯特各部,如今處處都是哀聲,也處處都是罵聲,互市也停了,往年這個時候,布魯特的馬隊該到喀什噶爾城下了,而今年一支也沒有來。

  這一仗不是打輸的,是作孽作輸的。

  二百個兵的命,熄滅不了這個仇,布魯特人的心要是丟了,往後再丟可能就不止二百個兵了。

  廷議上有的說嚴查汰劣克,為巴彥巴圖報仇,不然朝廷的顏面何在?

  有的說,增兵喀什噶爾,先守住四城,別的事情容後再議。

  還有的說,邊外之事,都是些蠻夷自相殘殺,朝廷不必深究,免得又添一宗開銷。

  旻寧聽著,沒有去打斷。

  二百個兵沒了,百餘口婦人孩子沒了,到了殿上頭一筆算的居然是開銷,可真行啊,幾百條人命就折成了這幾個字。

  這報表,做得是真乾淨。

  曹振鏞慢慢地開了口:「西邊幾千里,用兵動輒千萬兩,宜撫不宜剿。」

  有人問:「張格爾還在浩罕,今日不備,他日要是再進來呢?」

  「那也不必急著興兵,邊地荒涼,大軍一去,糧餉就是個無底洞。」

  「撫是撫,備是備。」旻寧說,「兩回事,一起辦。」

  旻寧放下手裡的茶,說了幾條:

  殺婦孺的兵是誰帶的,一路上是誰縱的,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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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兵的人死了,立規矩的人還在,喀什噶爾的大小官員這一回都要過篩子,功過分清,罪責落實,不許拿死人頂缸,查辦的事情,就著伊犁將軍就近辦,不許回護。

  喀什噶爾增防,從伊犁撥一千人過去,先頂住,伊犁的兵,滿洲營,索倫,錫伯都是習慣了戈壁的,城不能再丟了。

  布魯特各部,遣人出卡撫諭,宣諭薩雅克,沖巴噶什諸部,殺人償命的帳,朝廷認,朝廷欠人家的和人家欠朝廷的分開算,草場,互市照舊,投回來的人,既往不咎。

  糧餉是三月里就叫戶部備下的。

  戶部的人出列,說如今添了不少開銷,庫里的銀子緊得很。

  「緊也得辦。」旻寧說,「兵在幾千里外,不能叫他們餓著肚子守邊吧。」

  戶部又回,軍餉向來發銀,如今銀價一日貴過一日,一兩銀換的制錢年年都在漲,兵拿到手的是銀,過日子的是錢。

  「那就照市價折。」旻寧說,「該補的差價,戶部再想想法子,不許短當兵的一個錢,當兵的在千里外替朝廷守邊,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議到將領,西邊幾千里,誰能去,怎麼帶?帶誰的兵?,有人倒是提了幾個名字,都是帶兵的宿將。

  旻寧問:「陝甘一帶,誰熟悉?」

  底下的又報了幾個名字,旻寧從中挑了一個:「固原提督楊芳。」

  軍機處報了楊芳的履歷,行伍出身,從一個大頭兵,一刀一槍的干到了提督,嘉慶五年賞戴花翎,賜號誠勇巴圖魯,陝甘川三省的提督來來回回任過幾輪,西北的山川道路,部落卡倫,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得過來。

  有人遲疑,說楊芳今年五十五了,西邊苦寒。

  「五十五還不算老。」旻寧說,「他在陝甘川帶了三十年的兵,白蓮教,天理教,都是一路打過來的,回疆的風沙,他能認得。」

  有人問,要預備到幾時?

  「備到用不上為止。」

  殿上的眾人應了是,沒有人去問預備是做什麼用的,問了也沒有用,旨意上也不會有。

  史書上,兩年之後喀爾鐵蓋山,把張格爾擒回來的就是這個人,這一仗該誰去,其實在旻寧心裡不用議,他要的就是這位在史書上驗過的將軍。

  明面上,旨意下去的是增防,查辦,撫諭。

  暗地裡,另有一道密旨,當天夜裡,軍機處值房的燈亮到了四更,旨意封存,火漆封口,交兵部捷報處,加緊發往固原:選兵,操演,備械,糧台先行預備,隨時可動。

  旨上沒有一個打字,打仗的話一句也沒有,可是讀旨的人一讀就能明白。

  夜裡,旻寧把西北的輿圖鋪開,手指從京師往西,過蘭州,過涼州,出嘉峪關,過哈密,過吐魯番,一路劃到了喀什噶爾,軍報就是打那兒進的京,走了兩個月。

  備戰這個事情,一天都晚不得,可旻寧心裡另有一本帳,帳上寫得明明白白:明年六月,這個逆裔會帶著浩罕的兵再進來,西四城一個月內就會丟光,這話他說不出口,旻寧能做的就是把糧,把將,把銀子先一件一件地備在那兒。

  兵走過去,日行六十里也要三個月,留給他的只有七個月的時間了。

  兵部這一日報軍械庫存,鳥槍,火藥,鉛子,報了一大篇,旻寧問了一句火炮,庫里在冊的火炮,報的數目不小,但是細看年份,有前朝的,有康熙年間鑄的,也在冊上趟了一百多年,炮身上的字怕是都要鏽平了。

  能不能用,要拉到校場上放一炮才能知道。

  聽完,旻寧沒有再問。

  鑄炮的念頭,在他心裡動了一下,又壓住了,現在鍋還沒有站穩,炮不能露頭,一台推水的機子可以說是農具,是救窯的傢伙,一門新鑄的炮是藏不住的。

  英和又進來報了一句:第二台推水的機子,裝進了李家窯,窯水也是眼看著往下退,窯上的人給那台機子起了個名,叫鐵水龍。

  十一月二十六,固原。

  楊芳接旨,聖旨用黃紙包著,火漆封著,他拆開一看,一字一句地看了兩遍,折好收進了懷裡。

  營里的幾個老參將圍了上來,這幾個都是川陝剿白蓮教一路打過來的老兵油子,鬢角都有些白了,為首的問:「旨上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楊芳說,「就是叫我們預備著。」


  要打仗了。

  他不知道皇上聞見的要比他遠得多,遠到千里之外的喀什噶爾,遠到兩年之後的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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