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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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旨意是初八夜裡發出去的,快船第二天就進了清江浦,旨意上寫的明白,皇上叫窯上的人到清口,問灰的事情。

  燒窯的一輩子也沒跟官家打過交道,這第一次去見官家,就是皇上。

  初九,旻寧又叫人從清江浦城裡買了一筐灰,就在船上潑了水,看灰吃水,冒煙散開。

  十一,窯上的人到了清口,領頭的姓甄,五十來歲,燒了三十年的窯。

  他是一路被汛官從窯上帶上船的,兩條腿到了艙門口,還是軟的。

  跪下去,頭也不敢抬。

  旻寧叫他說話,喊了兩聲,他才應,抬起頭來,一雙手的指甲縫裡全是白的,這就是一輩子和灰打交道的人。

  讓他站起來回話,他起了兩次都沒起來,還是旁邊的人扶了他一把。

  御艙的桌上,就擺著一筐灰。

  「城裡買的這一筐。」旻寧問,「是你窯上的嘛?」

  老甄捧起灰,看了看,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說,是,這是東窯的灰,很細,西窯的灰要粗一些,緊接又說,窯是他爹手裡起的,傳到他也有三十年了。

  「窯在哪?」

  「回皇上,在清江浦城外,有兩座。」

  「一年能燒幾窯?」

  「五六窯,城裡砌牆的,都是些熟客。」

  「一窯要燒幾日?」

  「連裝帶冷,大約要十二天,火要七天七夜不能停。」

  「一窯能出多少灰?」

  「兩萬斤左右。」

  「你是怎麼知道,燒到了的?」

  老甄想了想,說,火是有顏色的,到了火候,窯口的火就會發白,煙是清的,裡頭的石頭就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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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燒灰的石頭,你們都是哪來的?」

  「回皇上,是青石,都是盱眙山里拉來的。」

  「柴呢?」

  「論船買,一窯的柴,大概八十兩。」

  「河工不用灰嗎?」

  「回皇上,石頭要錢,柴也要大錢。」老甄說,「河工收料都有料單的,單上沒有灰,燒出來也沒人來收。」

  旻寧算了一筆帳,蟄段三段,一段五千斤,一萬五千斤,一窯就夠了。

  一窯的柴八十兩,石頭,工錢,都在外,這兩萬斤灰是柴和石頭錢,外頭的灰到河上,是千里的價,一樣的灰兩樣的錢。


  「窯。」旻寧說,「朕打算讓河上自己辦一個。」

  黎世序在一旁回稟,河上從來也沒有自己辦窯的先例。

  「從前沒有,從今就有了。」

  旻寧心裡其實還有另一本帳,窯是官辦的,灰按本計,以後河工用灰,就不用再問外頭的價了。

  窯上的人,都是雇的長工,一個月一份工錢,月月有。

  用不完的灰,還可以賣給城裡。

  一座窯,供灰,養人,還能生錢,這個買賣,一本萬利。

  「你的那兩座窯。」旻寧說,「河上買下來了,你這個人河上也雇了。」

  老甄伏在地上,半天都沒反應。

  官家要的東西,他見過,征,派,拉夫,末了給個三錢兩錢的叫作賞,做活的人要倒貼料,倒貼工,還要磕頭。

  「窯照價買,人按月給工錢,一文都不會少你的。」

  老甄抬起頭,看著皇上,像是沒聽懂的樣子。

  窯是從他爹手裡接過來的,他這輩子也沒想過,這窯還能賣錢,自己還能按月拿到工錢。

  老甄回窯的那天,懷裡揣著兩張紙,一張是買窯的價,一張是窯上招工的條子。

  窯場上的人,圍攏過來,看著那兩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

  黎世序在一邊,回,河工的帳房問,辦窯的銀子,灰的進出,記在哪一項,料單里從來沒有這一格。

  不是料單里沒有這一項,不是灰不好,是從前灰價太貴了,沒有人敢開這一格。

  「從前沒有,那就新開一格。」旻寧說,「就叫灰。」

  十二,備料,青石堆了半個窯場,柴一船一船的往下游來。

  十三,裝窯點火。

  買下的兩座老窯,先燒,清口河邊又起了四座新的,新窯的樣式是老甄畫的,老甄去看地,轉了半日,指了一處說,窯就要建在高處。

  河工出夫,起窯,黎世序說,現在堤上正在補廂,用人緊得很。

  「窯上抽多少。」旻寧說,「堤上就補多少,工錢另算。」

  窯上的工按天結算,一天一結,錢當天就能拿到手,民夫里都搶著要來。

  水,還沒落,補廂的工,起窯的工,都在趕,要趕在秋汛前頭。

  窯上都立了牌,哪一座窯,是誰燒的,名字就在牌上,每一船灰插簽,哪座窯,哪一日,往哪一段去的。

  收灰的一本冊,發灰的一本冊,過秤記數,這一回冊子該要對灰了。

  到了九月中,六座窯,輪著出灰,兩天一窯。

  十四,京里的月餅都到了,是太后賞的,賞船上的,賞堤上的。

  十五,中秋。

  日頭落了下去,月亮從水上起來,船上擺了一碟月餅,一碟果子,旻寧沒有叫別人,獨自坐了半晌。

  宮裡的月餅,他嘗了一塊,和河上買的一個味兒。

  兩座窯,燒到了第五天,火不能停,燒窯的人,節都是在窯上過的。

  旻寧叫人,把宮裡的月餅和一些肉,送到窯上和堤上去,分給窯工,民夫和河兵,一人一份。

  堤後的棚子裡,那一夜,也有了節氣。

  十五的月亮,照過船,照過堤,照在窯口,窯口紅著。

  窯口看進去,火是白的,煙是清的,添柴的人,輪著班,七個晝夜也沒斷過,老甄每天都要在窯口看看三個時辰。

  廿二夜裡,老甄在窯口,坐到半夜,起來說了一個字,封!

  廿三,頭一窯,出灰。

  封窯的泥是老甄親手一錘一錘敲開的,熱氣撲了出來,灰是白的燙的,民夫一筐一筐抬去過秤。

  驗收的規矩也是旻寧定的,每一筐倒出來,揀過之後才能上堤。

  頭一筐抬到堤上,潑上水,嗤啦一聲,白煙冒了起來,灰吃水,滾開散成粉。

  真是好灰。

  翻到筐底的時候,發現有核,拳頭一樣大,掰開之後,裡頭是石頭心,沒有燒透。

  一窯兩萬斤,一筐一筐倒出來揀,夾生的,揀出來幾百斤,另堆,過秤記數,哪一座窯、哪一日出的問題,冊子上都一筆一筆記著。

  老甄臉都白了,一下子就跪了下去,皇差的頭一窯就出岔劈了。

  「生的就回窯。」旻寧說,「名字,不劃。」

  名字在窯上,不是為著砍頭,是為著下一窯,燒透。

  第二窯點火那天,老甄在窯口搭了窩棚,日夜守著。

  第二窯出灰,夾生的還不滿一筐,冊上還是一筆一筆的記著。

  頭一船灰到了蟄段的那天,旻寧也在堤上。

  這一段,塌過也死過人,舊埽扒開,朽樁拔出來,一捏都掉渣。

  和灰的規矩也是老甄定的,灰要篩,水要澄,和到灰刀提起來不滴,才算可以。

  新樁下去,石料下去,灰漿灌縫,石頭就咬成了一塊,補廂的民夫在段子上排了里許,打夯的號子從堤上起來了。

  搶險那夜,老韓就在這一段,這會兒,他抓了一把灰,捻了捻,吹了一口,跟白面似的。

  旻寧沒有走,他看了小半個時辰,腳底下就是那夜塌下去的地方。

  出了八月,風就涼了,水一程一程的往下落。

  九月初一,普勘的冊子就到齊了,各汛的汛官,跟著冊子也都一塊到了,一個多月,他們把各汛的堤又重新量了一遍,哪一段是虛的,哪一段是舊的,冊子上都標了記號。

  這些冊子,匯成一本總冊,秋汛過後,大工的底本就有了。

  同一天,上游的塘報到了,八月底,河南下了七天的雨,沁河漲了。

  水又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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